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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对赌 第二轮谈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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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轮谈判换了地方,改在崇山资本总部。
金汇街的写字楼都长得差不多,玻璃幕墙,大堂挑高,前台背后的企业标识一个比一个大。崇山资本占了顶三层,电梯要刷卡,温栀带着小律师上去的时候,马总监已经在楼下了,西装笔挺,见她来了,快步迎上来。
"温律师,"他压低声音,"今天崇山那边派了法务总监来,听说不好对付。"
"嗯。"温栀按了按他的胳膊,"马总,记住一件事。今天不管对方提什么,您只负责笑,不负责答。所有的话都从我嘴里出。"
"那要是他们直接问我呢?"
"您就说,这个得听我们律师的。"
马总监搓了搓手,说好。他这两天被崇山资本折腾得不轻,第一批尽调问题清单前天晚上十一点发过来,一百七十多个问题,要求四十八小时内书面回复。律所和会计师连轴转了两天,温栀昨天从安澜回来,进所里就扎进了回复稿里,凌晨三点才走。
上楼前,马总监又想起来一桩,压着嗓子补充:"对了温律师,听说今天崇山那边还来了一位,是投资方的人,姓宋。"
"姓宋?"
"宋家。"马总监左右看了看,"就是那个宋家。"
温栀站在大太阳底下,觉得十月底的风一下子就有了骨头。
"知道了。"她说,"上去吧。"
电梯里小律师抱着一摞材料,小声问她,温律师,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没休息好。温栀对着镜子墙看了一眼自己,确实不好,眼底那层青黑,遮瑕膏盖了三层还是透出来。
"没事。"她说,"待会儿开会,你只管记,别抬头。"
"为什么?"
"一抬头,气势就散了。"
会议室在顶层。长桌,一边坐崇山资本,一边坐远山和中介团队。温栀扫了一眼对面的座次牌:周聿深居中,左手边是法务总监,右手边的牌子上印着三个字,宋明舒。
她落座的时候,那个位置上的人还没到。
两点过五分,会议室的门开了。周聿深先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女人,米色套裙,头发挽得很整齐,进门先冲满屋子人笑了笑,笑容的尺度拿捏得很好,既不热络也不失礼。她在周聿深右手边坐下,打开笔记本,动作很轻。
"介绍一下,"周聿深说,"宋明舒,代表联合投资方参会。"
代表联合投资方。温栀垂着眼翻文件,心里把这个说法过了一遍。联合投资方是那两家跟投的基金,韩峻的峻峰投资是牵头的。宋家的人,坐在韩峻拉来的盘子里——这里面的关系,比表面上乱。
会议开始。崇山的法务总监姓钱,五十岁上下,金丝眼镜,说话不急不缓。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。
"这是我们拟的交易结构补充条款。"钱总监说,"核心三条。第一,南岭六个项目公司,交割后三年业绩对赌,年净利润不低于评估基准的九成,差额部分由远山集团现金补偿。第二,罗总个人对补偿义务承担连带担保。第三,签约后任意一方退出,违约金为交易总价的百分之十五。"
文件顺着桌子传过来。马总监接过去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温栀没接。她看着钱总监,等他发完言,才开口:"钱总,我能问个问题吗?"
"温律师请讲。"
"这三条,是贵司法务部的专业意见,还是贵司决策层的商业意图?"
钱总监愣了一下:"这有区别吗?"
"有。"温栀说,"如果是专业意见,我们逐条谈法律。如果是商业意图,我们谈生意。免得我们用错了力气。"
会议室里静了一瞬。坐在主位的周聿深翻着文件,头也没抬:"温律师当它是商业意图吧。"
"好。"温栀把面前的文件拿起来,翻到第一页,"那我们就谈生意。第一,业绩对赌。六个项目公司,三个是持有型物业,两个是在建,一个待开发。在建和待开发的项目,未来三年不产生稳定利润,这是行业常识。把它们放进同一个净利润对赌盘子里,等于让卖方为尚未产生的利润背书。钱总,贵司做投资出身,不会不懂这个。"
她翻到第二页。
"第二,罗总个人连带担保。南岭资产包的交易主体是远山集团,集团是有限责任公司。您要的这条,等于让实控人把有限责任撕开一道口子。我们查到,远山集团上一笔银行贷款,银行方面都没敢提这个要求,贵司一笔股权投资,要得比银行还多。"
马总监在旁边坐直了一点。
"第三,百分之十五的违约金。"温栀把文件合上,推回桌子中间,"上周贵司还催着我们赶进度,说要抢在年底交割。这周就端出一条双方各赔十五个点才能退出的条款。钱总,我能理解为,贵司对这个交易的确定性,其实并没有那么有信心吗?"
三条说完,会议室里没人接话。
钱总监扶了扶眼镜,看向周聿深。远山这边,马总监的腰板已经彻底直了,小律师在笔记本上运笔如飞。只有宋明舒抬起头,第一次正眼看向温栀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,又落回笔记本上,写了几个字。
温栀注意到了。她不确定那是什么,核对条款,还是记下别的。这位宋小姐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,但存在感比满屋子说话的人都强,这是家教,也是底气。
温栀往后靠进椅背,等着。
这三条苛刻条款,她前天夜里就猜到了七八分。崇山资本压着时间表催进度,转头又加风险条款,矛盾的动作背后只有一个解释:买方内部有分歧,有人想快,有人想稳,条款是两边拉扯出来的产物。这种条款不是用来成交的,是用来试探的——试探卖方有多急。
卖方越急,条款越实。卖方不急,条款就是纸。
她今天替远山表的态只有一层:我们不急。
周聿深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眼。他看了温栀两秒,侧头对钱总监说:"老钱,把三份预案拿出来。"
钱总监愣了:"周总?"
"拿出来。"
三份预案摊在桌上,温栀扫了一眼就明白了。崇山资本早就备好了三个版本的对赌结构,从松到紧,今天端出来的是最紧的那版。她刚才拆解的每一条,预案里都有对应的替代方案。
也就是说,这一场交锋,对方连她的反驳都算进去了。
她抬眼看向主位。周聿深正看着她,目光平平静静的,像在看一盘早就算完的棋。
"温律师的拆解,"他说,"跟我们风控部门的意见一致。既然买卖双方意见一致,钱总,按第二版预案谈。"
钱总监应声去调文件。会议室里的空气松下来,马总监长出一口气,凑到温栀耳边:"温律师,神了。"
温栀扯了下嘴角,没说话。
神什么。她被人当枪使了。那三条苛刻条款不是用来压远山的,是周聿深借她的嘴,压他自己公司里的另一派。她替他把他不方便说的话全说了,说得又快又狠,说完还得谢谢人家配合。
七年了,这人用她的手法,一点没变。
更让她烦的是另一件事。从头到尾,宋明舒一句话没说,就坐在周聿深右手边记东西,偶尔翻一下文件。可温栀每拆解一条,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不锐利,就是落着,像体检的时候医生按在某个部位,问,这里疼吗。
散会前最后一个议题是时间表。周聿深拍板,签约前还有三轮尽调会,之后每轮都在崇山资本开。散会的时候,钱总监跟她握手,力道很重,说温律师,名不虚传。她说钱总客气,你们是甲方,手下留情。
"我们这哪是甲方,"钱总监笑得很苦,"我们是周总的乙方。"
会议后半程谈得很顺,第二版预案逐条过,四点四十散会。马总监张罗着晚上要请崇山资本的人吃饭,钱总监笑着推了。众人收拾东西往外走,温栀让小律师先下楼,自己留下来核对两条纪要。
等她走出会议室,走廊里已经没几个人了。电梯厅的方向,宋明舒站在周聿深旁边,正伸手替他整理袖扣。
那只手在他袖口停了两三秒,动作熟稔,一边整理一边说笑。周聿深垂着手由她弄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也没躲。
温栀站在走廊这头,进电梯不是,退回去也不是,索性就站在原地,把手里的文件又翻了一遍。
"温律师还没走?"马总监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立刻会意,压低声音,"那位就是宋家的千金。周宋两家的事,圈里传了小半年了,说是好事将近。宋小姐的父亲跟周部长是老交情,两家门当户对……"
他忽然意识到什么,看了温栀一眼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"马总,"温栀合上文件,"电梯到了。"
电梯门开。宋明舒先看见了她,然后看见了她身后的马总监,笑着点了点头。周聿深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。
四个人,两部电梯的距离。
温栀走过去,按了下行键,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:"周总,宋小姐,马总。"
"温律师。"宋明舒先开了口,声音很软,"久仰。港岛那个案子我研究过,教科书级别的。"
"宋小姐过奖。"
"不过奖。"宋明舒笑着说,"我听说,温律师跟聿深哥还是校友?"
电梯厅安静了一秒。
马总监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周聿深站在那儿,没接话,也没看温栀。
温栀看着宋明舒。那双眼睛很亮,笑意是真的,问题里的东西也是真的。这个圈子里的人,问题从来不是问题本身。
"是校友。"温栀说,"周总高我两届,在学校里是风云人物,我这种普通学生,只配在光荣榜上瞻仰。"
电梯叮的一声到了。
她侧身让开,做了个请的手势,笑容无懈可击:"三位先请。我等下一趟。"
电梯门合上之前,她看见宋明舒转过头,跟周聿深说了句什么,声音很低。周聿深的目光越过宋明舒的肩膀,落在她身上。
那目光停了一秒,电梯门就合上了。
下一趟电梯来得慢。温栀站在那儿等,把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像归档一样,把它存进了某个格子里,关上,贴好标签。
标签她都想好了:与项目无关。
楼下大堂,小律师抱着材料等她,一脸崇拜:"温律师,今天太提气了。马总在电梯里夸了您一路,说所里这单收多少钱都值了。"
"让他把钱结了再夸。"温栀接过一半材料,"走吧,回所里。纪要今晚出,明天一早我要看到。"
"啊?今晚?"
"今晚。"她说,"趁着对方还没反悔,把第二版预案钉死在纪要里。"
走出旋转门,金汇街的车流正堵在晚高峰里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顶层,玻璃幕墙反着夕阳,什么都看不见。
出租车上,小律师翻看会议记录,忽然说:"温律师,那个宋小姐,散会的时候跟钱总监打听您来着。我听见她问,温律师在京城的所里挂不挂名。"
"哦。"温栀看着窗外,"打听就打听着吧。这行里,互相打听是常态。"
周宋两家,好事将近。
这八个字她收到了,存档了,跟项目无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