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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安澜 周五晚上, ...

  •   周五晚上,温栀跟许则铭说,周末她要去一趟安澜。

      许则铭正在看她的清单更新版,闻言从文件上抬起眼:"叔叔那边有事?"

      "没事。就是回去看看。"她顿了顿,"周一早上我直接飞回来,赶不上晨会的话,你帮我顶一下。"

      "行。"许则铭把文件合上,过了一会儿又问,"你还没告诉他?"

      "告诉什么?"

      "你接的这单在京城。"

      温栀没接话。许则铭也不催,把笔帽扣上,等着。

      "他不知道更好。"她说,"他知道了,就要想东想西。想温家,想周家,想我这七年是不是还惦记着谁。他那个人,脑子里装的事越多,血压越高。"

      "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?"

      "瞒到这单做完。"她说,"做完了我回深城,京城又是地图上一个地名。"

      许则铭看了她几秒,笑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低头继续看文件。

      那个笑的意思温栀懂。他不信。但他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,不信也不拆穿。

      周六一早的高铁,四个小时到安澜。

      车上她把崇山资本发来的新文件过了一遍。过道对面坐着一对父女,女儿七八岁,全程趴在桌板上画画,画一笔举起来给爸爸看一次,爸爸每看一次都放下手机,很认真地点评,这个太阳画得好,这个房子画得歪。温栀看了两站路,收回目光。

      她跟温世诚,有过那样的年头。很久远了,久远到她得使劲想,才能想起他把她架在脖子上看花灯的画面。后来温家起来了,他越来越忙,再后来温家倒了,他躺在床上,父女俩的角色整个掉了个个儿。现在的相处模式是:她负责强大,他负责养病,谁都不许回头看。

      这座南方小城靠着江,空气比京城软,十月底了,路边的桂花还开着,甜得发腻。温栀在车站买了两盒点心,打车去康复医院。

      安澜是她挑的。七年前温世诚出院,需要一个气候好、开销低、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,她在地图上圈了三个城市,最后定了这里。定的理由说出来没人信:这地方的米粉好吃,她爸年轻时在这儿当过两年学徒,爱吃。人都倒下了,能抓住的东西不多,一口爱吃的米粉算一样。

      护工刘姐在门口等她,接过东西,压低声音汇报:温老师这周情况不错,右腿能使劲了,就是脾气见长,前天跟康复师吵了一架,嫌人家让他练的动作太简单。

      "他说什么?"

      "他说,我当年扛着一百斤的样品爬脚手架的时候,你们还没出生。"刘姐学着温世诚的腔调,学得挺像,"温律师您劝劝,康复师都不敢给他加量了。"

      温栀笑了:"他吹牛呢。他当年爬脚手架,安全绳系得比谁都牢。"

      病房在三楼,朝南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温世诚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看报纸,老花镜架在鼻尖上,旁边小桌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象棋,自己跟自己下。

      "爸。"

      温世诚从报纸上抬眼,看了她两秒,把报纸折起来:"不是说南边出差吗,怎么瘦成这样。"

      "出差才瘦。坐办公室才胖。"她把点心放下,给他倒了杯水,"刘姐说你跟康复师吵架了。"

      "她告状倒是快。"温世诚哼了一声,"我让她给我加量,她不敢加,说我血压。我血压好得很。"

      "人家是怕你摔。"

      "摔不了。"他拍了拍轮椅扶手,"温栀,你坐下,我有话问你。"

      温栀在床边坐下。窗外有棵老樟树,叶子被太阳照得发亮,楼下有护工推着病人慢慢走。她等着。

      温世诚把老花镜摘了,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才开口:"你这次出差,是不是去京城了。"

      不是问句。

      温栀看着他,没打算再瞒。她这个父亲,生意场上滚了三十年,撒谎骗他,成本太高。

      "是。"她说,"所里接了个项目,在京城。我本来想说完了再告诉你。"

      "什么项目?"

      "远山集团卖资产,我做卖方律师。"

      温世诚捏着眼镜腿的手停了停。

      "远山。"他重复了一遍,"老板是不是姓马?"

      "姓马的是财务总监。老板姓罗。"

      "哦。"他靠回轮椅里,目光落到窗外那棵樟树上,"那跟咱们家不搭界。"

      这话听着像自言自语。温栀看着他:"爸,你想说什么?"

      "没什么。"温世诚说,"就是问问。"

      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。这种沉默在他们家很常见,七年里练出来的。什么该问,什么不该问,什么问了也白问,两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
      中午温栀在医院食堂陪父亲吃饭。温世诚的右手还不太利索,拿勺子比拿筷子稳。他要了一份红烧肉,被刘姐换成了清蒸鱼,他全程沉着脸,吃到一半,忽然说:"你妈上个月打电话来。"

      温栀夹菜的手没停:"说什么了?"

      "问你。"温世诚说,"问你有没有对象。"

      "你怎么说?"

      "我说没有。"他把一块鱼肉拨到碗边,"她又问你在哪儿,我说在南方,挺好的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她下个月要去港城,说想顺便看看你。"

      "爸,"温栀放下筷子,"我跟她没什么可看的。"

      温世诚看了她一眼,没再往下说。这个话题在他们家的账本里,属于问了也白问的那一类。沈曼在温家出事的第二年改嫁,嫁得很快,很远,很体面。温栀不恨她,恨要力气,她那两年没力气。她只是没什么可跟这个人说的了。

      "她也不容易。"温世诚把那句老话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"嗯。"温栀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夹给他,"吃饭。"

      这就是她们父女讨论沈曼的全部流程。他说她也不容易,她说吃饭,这个话题就过去了,下个月再从头来一遍。有时候温栀觉得,她爸坚持替前妻说话,不是还念着什么,是怕女儿心里存着怨。他这辈子最懂一个道理:怨气伤身。他自己身上背着一座山,腾不出地方再背女儿的。

      下午康复训练,温栀陪着去。训练室很大,一排平衡杠,几个病人在练步。温世诚扶着杠,一步一步往前挪,汗从额头上往下淌,护工要扶,他甩开。四十分钟,他走了三个来回,最后一个来回,右腿明显跟不上了,拖地。

      温栀站在旁边看着,没上前。她知道他要什么。他要的不是有人扶,是有人看着他不用扶。

      练完,温世诚坐在轮椅上喘气,温栀给他递水递毛巾。他擦完脸,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"栀栀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远山那个项目,"他盯着训练室的地胶,"跟西关那块地,沾不沾边?"

      温栀愣了一下。

      西关那块地。温家名下的最后一块资产,当年温世诚拿它押给银行,又抵押给信托,三层杠杆叠上去,本来想做成安澜往东最大的商业综合体。温家资金链断的那个月,这块地被法院查封,后来拍卖,成交价低到业内都说是白送。

      那是温家的坟头。七年里,父女俩谁都没提过这三个字。

      "不沾边。"温栀说,"远山卖的是南岭的资产包,六个项目都在南边,跟安澜没关系。我问过,查过。"

      "哦。"温世诚点了点头。

      "爸。"温栀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"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?"

      温世诚跟她对视了两秒,移开了目光。

      "没有。"他说,"人老了,想起什么问什么。"

      他抬起那只不太利索的右手,拍了拍她的手背:"去忙你的。京城的项目也好,南边的项目也好,都是你的生意,跟温家没关系了。温家现在就是我这张床,你把它看好就行。"

      晚上温栀没回酒店,在病房的陪护床上将就。睡前温世诚拉着她下象棋,他的棋风跟他人一样,上来就兑子,兑得干干净净,然后靠残局磨人。温栀中盘就输了。

      "你的心不在棋上。"温世诚收着棋子,忽然说。

      "困了。"

      "是从京城回来,心就乱了。"他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盒子,咔哒一声扣上,"栀栀,爸不问你在京城见了谁。爸就问你一句。"

      "你问。"

      "睡觉还睡得着吗?"

      温栀看着他。病房里只开着床头灯,他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不在。七年,这个人从一百六十斤瘦到一百一十斤,从躺着不能动到能走四十分钟,头发全白了,眼神倒是一年比一年亮,亮得像要把这七年里没法替她操的心,都攒在眼睛里看她。

      "睡得着。"她说,"一天睡六个小时,比你还规律。"

      "那就行。"温世诚点点头,"睡吧。"

      他摇着轮椅去洗漱了。温栀躺在陪护床上,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,盯着天花板。

      睡得着是假的。回京城五天,她夜夜两三点才睡,闭上眼就是金贸中心三十九层那间会议室,和会议室里那双把所有东西都称一遍再接的眼睛。但这件事跟温世诚没关系,她的失眠她自己处理,这是她给这个家定下的规矩:坏消息不出门。

      温栀在安澜待到周日下午。临走前她陪父亲在楼下走了走。他坚持不坐轮椅,拄着拐,从住院楼走到江边步道,两百多米,走了二十分钟。江上有货船过,汽笛拉得很长。

      "下个月复查,"他说,"医生说恢复得好,可以试试脱拐。"

      "那敢情好。"

      "脱拐了,我去深城看你。"他说,"不用你来回跑。"

      温栀看着江面,说好。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。温世诚瘫在床上那两年,最大的执念不是站起来,是不拖累。现在他跟她谈的条件是:你忙你的,我站起来,我去看你。这是他一个当爹的,能还给女儿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
      下楼的时候,刘姐送她到医院门口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了:温老师这半年总翻一个旧文件袋,翻完就锁柜子里,谁问都说没什么。

      "什么样的文件袋?"

      "牛皮纸的,很旧了,边角都磨白了。"刘姐说,"有一回我收拾柜子碰了一下,他发了好大的火。温律师,他以前从不跟我发火的。"

      "他翻的时候,说什么了吗?"

      "不说。就翻,翻完坐着出神。"刘姐想了想,"有一回我听见他念叨,说,阿峰对不住。就这三个字。"

      阿峰。温栀在脑子里搜了一圈这个名字,没搜到。温家当年的老人里,没有一个叫阿峰的。

      温栀谢过刘姐,上了出租车。车往高铁站开,江从城中间穿过去,夕阳铺在江面上,一闪一闪。

      她想起中午父亲问的那句话。

      远山那个项目,跟西关那块地,沾不沾边。

      她当时答得很干脆,不沾边。答案是真的。但问题本身是假的,她爸那个人,从不问没用的废话。三十年生意场,他问出口的每一个问题,背后都垫着一个没问出口的。

      旧文件袋,西关那块地,一个叫阿峰的人,一句"对不住"。四样东西在她脑子里摆成一排,像一副没理完的牌。她现在理不出头绪,但她干了七年并购,最深的职业本能就是:当一个人开始藏东西的时候,别去撬,先去查他藏东西的姿势。姿势会告诉你,那东西是伤人的,还是护人的。

      她爸那个锁柜子发火的样子,是护人。护的是谁,用膝盖想也知道。

      高铁开动的时候,她给所里的小律师发了条消息:"帮我调一份资料,安澜西关地块,七年前司法拍卖的卷宗,能查多细查多细。"

      发完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条。

      "用你个人的名义查,别走所里的系统。"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安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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