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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崇山资本 从金贸中心 ...

  •   从金贸中心出来,周聿深没有直接上车。

      司机老陈把车停在路边,见他出来,下车开门。他摆了摆手,沿着写字楼底下的风廊走了一段。京城的十月末,风已经硬了,吹得人眼睛发干。他在风里站了大概一根烟的功夫——他不抽烟,就是站着,老陈坐在车里等,不敢按喇叭。

      七年。

      下午在会议室,她伸手过来的那一秒,他收紧了手指。只有一秒,松开的时候他确认她察觉了。她的睫毛动了一下,仅此而已。然后她坐下,翻文件,叫助理调试投影,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把他归置到"买方负责人"这个格子里,归置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她越干净,他越确定一件事:她是有备而来的。不是有备于这个项目,是有备于他。她把他这个人,也做进了尽调清单,风险等级那一栏,不知道标的是什么。

      他想过很多次再见到温栀的场景。想过在法庭上,想过在某个慈善晚宴,想过在医院的走廊——有一年他查到她在深城一家医院陪护,连夜飞过去,到的时候是凌晨,住院部不让进,他在楼下站到早上六点,看见一个护工推着轮椅出来,轮椅上是个瘦得脱了形的中年男人,跟在后面走路的女人不是她。

      后来他才知道,那天她出去给父亲排队拿药了。他跟她错开了四十分钟。

      这样的事情,七年里有过三次。三次都差一点点。第三次之后,他把负责查这事的人撤了,跟自己说,到此为止。

      一个存心要走的人,你追不上。这是他用三年学会的。

      可今天她回来了。不是他找到的,是她自己走进他的会议室,穿着深灰色的套装,坐在他对面,说,周总,我们先从资产权属开始。

      声音都没怎么变。就是稳了,稳得他陌生。

      上车之后,老陈问回哪儿。他说回公司。

      崇山资本在金汇街,顶三层。电梯直达他办公室那层,路过公共办公区的时候,里面还有一半人在加班,见他进来,键盘声都轻了一档。他的特助方谨跟进来,把明天的日程过了一遍,最后问:"周总,远山那边,明天第二轮还按原计划吗?"

      "按原计划。"他在办公桌后坐下,"加一个人。"

      "加谁?"

      "宋明舒。"

      方谨愣了一下。宋小姐不是公司的人,加进项目会,不合规矩。但他只迟疑了一秒:"好的,我来安排。"

      周聿深看了他一眼:"不问为什么?"

      "周总做事有周总的道理。"方谨说,"我去准备材料。"

      方谨出去之后,办公室静下来。周聿深打开电脑,调出下午那份会议纪要的速记版,他让方谨单独记的,只记温栀说的话。

     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      她今天说的话,全部加起来不到两千字。每一句都在轨道上:该接的接,该挡的挡,该装糊涂的地方装得恰到好处。劳务公司那个问题,他点到那个位置,换个人,要么慌,要么顺着他说狠话表忠心。她都不是。她说"下周给您专项说明"——不否认,不接招,把球放进流程里,流程是她定的。

      七年,她把自己练成了一把很好用的刀。

      他关掉纪要,拉开抽屉,里面有个牛皮纸档案袋,没有编号。他把它拿出来,搁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才打开。

      袋里是一沓打印件。最上面一份,是温栀的履历。

      二十八岁。本科读到大□□学,学校是他和她都念过的那所,她的档案在二十一岁那年中断。之后是两年空白。不是真的空白,是查不到,那两年她带着她父亲在安澜,病历记录比人事记录好查得多,温世诚,脑溢血,开颅,住院四百三十七天。

      再往后,深城。律所助理,法考,实习,执业,跳槽,主办,负责的第一个大项目是三年前,港城的跨境并购,标的四亿港币。去年,亚太区最年轻的主办律师。业内给的绰号,温一刀。

      履历只有两页纸。他看了很久。

      档案袋里还有几样纸以外的东西。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,去年港城那单签约后的合影,十几个人站在会议桌前,温栀站在最边上,深色套装,笑得很职业,手搭在身前,握着一支笔。他认出那支笔,万宝龙,最普通的入门款。七年前她丢三落四,一学期丢四支笔,他给她买过一支好的,她说太贵重了不敢用,怕丢。

      现在她用得起了。用的是自己买的入门款。

      照片底下压着一张剪报,行业媒体的,标题是《并购桌上的温一刀:从助理到主办,她只用了五年》。报道里有一段她的采访,记者问她,温律师,这行这么苦,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?她的回答是印出来的铅字,很短:

      "没什么坚持不坚持的。没有退路的人,走得都比较直。"

      他把这句话读了三遍。

      没有退路的人,走得都比较直。当年那个在京西车站的站厅里站到末班车走完的人,原来不止他一个。

      七年前的那个版本,他一直带在身上:温家破产,负债百亿,温栀在温家出事的第九天给他发了条短信,四个字,"别找我"。之后有人告诉他,温栀走之前,从周家拿了一笔钱。

      这个"有人",是韩峻。说得有鼻子有眼,连经手的中间人都有名有姓。他当时不信,去找他妈对质,蒋文茵只说了一句话:聿深,人各有志,别让你爷爷知道这事。

      不否认,不解释。在周家,这就等于默认。

      于是他信了。或者说,他需要一个能信的东西,不然那三年他撑不下来。恨比想她好受。

      他把履历翻过去,底下是另一份:消费记录,出入境记录,房产记录。干干净净。深城一套四十平的公寓,按揭,去年刚还完。没有一笔来源不明的进项。

      七年前那笔"分手费",在任何一份记录里都不存在。

      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      落地窗外,金汇街的灯一层一层亮着。这个办公室他用了五年,看过无数次这个角度的夜景,没有一次觉得它像今天晚上这么吵。

      七年前的站台又浮上来。

      那天也是这么冷。他开完会被家里叫回去,蒋文茵跟他谈了四十分钟,谈完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,一路上给她打电话,关机。他到京西车站的时候是晚上九点,售票大屏一片红,他站在大屏底下给她发短信,发到第七条,进来一条回复。

      就四个字:别找我。

      他在那个站厅里站到末班车走完。京西车站的穹顶很高,人声散去之后,高得让人耳鸣。后来他每次路过京西车站都绕着走,不是怕想起她,是怕想起那天晚上的自己。现在的周聿深什么都能查,什么人都能找到,那天晚上二十三岁的周聿深站在站厅里,连她往南还是往北都不知道。

      之后的三年,他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了一遍。航班,查不到,她走的长途车,或者别人名下的票。手机,停机,号码回收,再启用时是个陌生人。学校,退学手续是委托别人办的。她做得很好,好到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能做出来的事,除非有人教她,或者,除非她从决定走的那一刻起,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找到。

      第二个可能是他当时不敢想的。想了她会疼,他宁可信第一个:她拿了钱,有人替她安排了退路,她走得心安理得。

      恨比想她好受。这句话在那三年里救过他。

      现在她回来了。坐在他对面,管他叫周总。

      周聿深睁开眼,把档案袋收好,锁回抽屉。然后他按了内线。

      方谨的声音过来:"周总。"

      "远山案的交易结构,"他说,"让法务把对赌条款再过一遍。"

      "再过一遍?"方谨在那头顿了顿,"周总,条款上周已经定稿了,远山那边也——"

      "再、过、一、遍。"

    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方谨跟了他五年,听得懂这个语气。这个语气的意思是:不要问,去做。

      "明白。"方谨说,"我明天一早就安排。周总,改哪部分,有方向吗?"

      周聿深看着窗外。

      改哪部分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条款再过一遍,远山的律师就要再来一次。条款改得越细,她来的次数就越多。

      这个道理不太体面。他活了三十岁,头一回做这么不体面的事。

      "全部。"他说,"从头过。"

      挂了电话,他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。

      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次,宋明舒发来的:聿深哥,听方谨说,明天远山的会让我去?后面跟了个笑脸。

      他回:嗯,去学习。

      她回得很快:好呀。那我穿什么合适?

      他没再回。让宋明舒进这个项目会,是他今晚第二个不太体面的决定。第一,崇山资本确实需要一个人盯着联合投资那几家,宋明舒在自家的基金公司做事,名正言顺;第二,他想看看温栀的反应。

      第二条比重占多少,他不打算细想。

      十点四十,他拿起外套下楼。老陈还在楼下,见他就把车发动。

      车过安华桥的时候,他说:"老陈,绕一下。"

      "往哪儿绕?"

      他没说话。老陈看了眼后视镜,打了转向灯。老陈给他开车八年,有些路不用报地名。车拐上熟悉的那条街,减速,在一栋旧居民楼前滑过去。

      六层,没电梯,黑着灯。

      温栀七年前租过的房子。她搬走后,他把这间房租了下来,租约一直续着,续到去年,房东说房子要卖了,他问价,房东报了个离谱的数,他说好。现在房本锁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,跟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一起。

      房子里他去过几次,一年一两次,挑她生日前后。没什么可看的,白墙,旧地板,房东留下的旧家具。厨房的窗台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是有一年冬天她剁排骨,刀滑了剁出来的。她当时吓得给他打电话,说房东会不会扣押金。他说不会,我来处理。后来那道划痕一直在那儿,谁也没处理。

      他留着这间房子,不是为了纪念什么。头三年,是怕她哪天回来,发现连住的地方都没了。后四年,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。大概人手里总得攥着点什么,证明那一段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。

      车没有停,滑过去了。

     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他,欲言又止。最后老陈说:"周总,暖气我调高点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车窗外的旧楼往后退,消失在路口。周聿深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
      他想起今天电梯里,她往旁边挪的那半步。

      半步。他记住了。

      来日方长。这四个字他等了七年,不在乎再多等几天。

      只是这次,他不想再查她了。查出来的都是纸。纸不会告诉你,一个人为什么宁愿去数台阶,也不肯打一个电话。

      他要知道的是这个。

      这次他打算当面问。

      不过不急。明天下午第二轮会,她还会坐在他对面,把头发挽在脑后,把笔帽扣上又打开,把每一句话都量好尺寸再出口。他有七年的耐心没处用,如今终于有了去处。

      老陈把车停进地库,回头说,周总,到了。他下车,进电梯,电梯镜子里的男人眉眼疲惫,精神却很好。

      七年了,他头一次觉得,京城的冬天来得不算太早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崇山资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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