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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漏了一项 会议室里所 ...

  •  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温栀身上。

      漏了一项。这四个字在尽调会上是很重的指控,等于当众说她功课没做足。马总监的脸色先变了,他是甲方的人,清单是他和律所一起定的,漏项等于打他的脸,可他不敢接话,只好看她。

      她把面前的文件翻回封面,又翻回来,抬头:"周总指的是哪一项?"

      "或有负债。"周聿深说,"清单里有,但颗粒度不对。你们只列了诉讼和担保,没列关联方资金往来。"

      "关联方往来在财务尽调的范围里,"她说,"由会计师事务所负责,不在法律尽调清单里。这是行业惯例。"

      "惯例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听不出褒贬,"远山集团过去三年和十七家关联公司有超过四十亿的资金往来,其中九家的实控人指向同一个自然人。温律师觉得这个惯例,够用吗?"

      他说完,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。

      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组数字。四十亿,十七家,九家指向同一实控人,这组数字不在他们拿到的公开资料里,也不在马总监给的内部资料里。崇山资本显然做过一轮预尽调,而且挖得比他们深。

      他这是给她一个下马威,也是给远山一个下马威:你们藏的东西,他已经看见了。

      她合上笔帽,看着他:"周总说得对,这一项我补。法律尽调清单今天下班前更新,关联方资金往来单独成章,交叉核验的部分我会跟会计师那边对接。不过——"

      她顿了顿。

      "不过我也想请周总确认一件事。您刚才说的这组数字,来源方便披露吗?如果崇山资本手里有我们没拿到的资料,按流程应该共享给中介团队,否则尽调做成单边信息,后面出了偏差,责任不好划分。"

      马总监的额头见了汗。他既不敢得罪买方,也不敢承认自己有东西没给。

      周聿深看了她两秒,侧头对身边的助理说:"会后把预尽调的非保密部分发给温律师。"

      "好的周总。"

      "谢谢周总。"她说,"那我们继续,资产权属部分——"

      "温律师。"他又打断她,"权属部分先放一放。我想先听抵押情况。"

      第二次打断。

      她从善如流地翻到抵押章节。翻到一半她就明白了,他不是随意插话,他是在改她的议程。尽调汇报的顺序是她定的,从权属到抵押到诉讼,由易到难,由明到暗,这是为了让甲方在中间那些不好听的部分到来之前,先坐稳。他把顺序打乱,就是要远山的人一开始就不舒服。

      他要远山不舒服,跟她没关系。但他用她的会来做这件事,就跟她有关系了。

      "抵押情况在这里。"她把对应章节投到大屏上,"六个项目公司,抵押率从高到低排好了。最高的是平洲项目,抵押率百分之七十二,债权人是华信信托,明年三月到期。这部分需要买方和信托那边谈置换方案,我们出了三版预案,在附件七。"

      "附件七我看了。"周聿深说,"预案里默认信托会接受展期,依据是什么?"

      "依据是华信信托过去两年对同类资产的处置记录,展期率八成以上。"

      "过去两年的记录。"他说,"温律师做并购,靠历史数据替未来打包票?"

      第三次打断。

      会议室里的空气已经绷起来了。远山的人不敢吭声,律所跟来的小律师在旁边记会议纪要,笔尖抖得快飞起来。温栀后来听她说,那天她光顾着紧张了,纪要里漏了两页。

      温栀倒是不紧张。奇怪的就在这,他三次发难,她一次比一次平。

      可能是这七年把她磨出来了。也可能是因为,他发难的方式她太熟悉了。这个人从小就这样,想确认一件事的时候不直接问,先把人逼到墙角,看人怎么出来。二十岁那年她答不出他出的题,会恼,会跺脚。二十八岁的温栀不会了。

      "周总,我不替未来打包票。"她说,"我替我的客户把最坏的情况算清楚。附件七第三版预案就是按信托拒绝展期做的,整体折价百分之四,置换周期四十五天,资金占用成本我们测算过,在这一页的右下角。"

      她把那一页调出来,右下角一行小字,数字标红。

      "如果周总连这一版都不放心,"她说,"那我们要讨论的就不是尽调清单,而是贵方的风险偏好了。风险偏好是商业决策,这个会帮不了您,得您自己定。"

     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。

      跟来的小律师后来形容,那一刻她大气不敢出,因为全场的目光都聚在两个人身上,而这两个人谁都没有表情。

      周聿深盯着屏幕上那行红字看了几秒,靠回椅背。

      "继续。"他说。

      两个字,议程回到她手里。她继续往下讲,权属、诉讼、合规,一项一项过,他再没有打断。后半场他只问了三个问题,每个都在点上。

      第一个是平洲项目的土地性质,出让合同里有个变更条款,问他们有没有拿到规划部门的书面确认。有,她当场调出来。第二个是深城项目的在建工程,总包单位跟远山有未结清的进度款,会不会影响交割。她说会,所以交割先决条件里专门列了一条,进度款清零才付款。他听完,翻到那条,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
      第三个问题最怪。他翻到合规章节的最后一页,指着附录里一行不起眼的字问:"这家劳务公司,注册资本五十万,承接了远山三个项目的劳务外包,总金额两个多亿。温律师,这正常吗?"

      不正常。当然不正常。五十万的盘子接两亿的活,这种公司在业内有个专用称呼,通道。钱从它那儿过一遍,就变成别的名字。

      但这一层,是尽调报告里不能说破的部分。说破了,远山的财务问题就是刑事问题,这单生意当场就死,她的客户第一个不答应。

      "单看注册资本,确实不匹配。"她说,"这家公司的履约记录我们会补充核验,下周给您专项说明。"

     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,那一眼里有样东西她读得懂:他知道她知道,他也知道她为什么不说破。

      "好。"他说,"等你的专项说明。"

      专业上的事,他从来都是这样的,分寸干净,不浪费任何人的时间。七年过去,这一点没变。

      变了的是,从前他问完问题,会在桌下用膝盖碰碰她的膝盖,意思是"还不错"。现在他们之间隔着整张会议桌,和七年。

      四点半,会议结束。远山的人簇拥着周聿深往外走,马总监一路陪着笑,说晚上在四季轩设了便饭,请周总务必赏光。周聿深没应也没拒,他的助理接了话,说周总晚上另有安排。

      温栀留在会议室里收拾东西。小律师帮她把电脑装进包里,压低声音:"温律师,刚才吓死我了。那个周总,是不是跟您有过节啊?"

      "没有。"她说,"买方压中介,常规操作。"

      "可我看他对马总监都没那么凶。"

      "马总监是甲方,得罪甲方没好处。得罪我们,没有成本。"她把电脑包拉上,"记住这个,以后你就不会在被刁难的时候先想'是不是得罪过他'。生意场上没人记仇,只有人算账。"

      小律师似懂非懂地点头。温栀让她先回所里,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出来,下班前发她。

      人都走光了。她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,把今天的议程和他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确认自己的应对没有漏洞,才起身关灯。

      走廊尽头的电梯厅,周聿深站在那里。

      远山的人都不在,他的助理也不在。就他一个人,站在电梯前,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,像已经等了一会儿。

      她的脚步顿了半拍,继续往前走。走廊就这么一条,躲是躲不开的,她也没打算躲。

      "周总还没走?"

      "嗯。"他看着她走近,"等个人。"

      电梯到了,门开。他没动。

      她只好先走进去,转身,按住开门键:"周总不上吗?"

      他走进来,站在她旁边。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。四十二层往下,数字一格一格跳。镜面墙里映出他们并排的影子,隔着半个人的距离,谁都没说话。

      他身上有雪松的味道。这个发现让她很恼火,不是恼火他,是恼火她自己的鼻子,七年了,居然还替她记得这种东西。她往旁边挪了半步,盯着电梯门上跳的数字,数得很专心。

      三十八。三十五。三十一。

      人这种动物真是没道理。谈判桌上四十亿她眼皮都不抬,电梯里四层楼的沉默,却要她调动全部的职业修养。

      二十层的时候,他开口了。

      "温律师。"

      "周总请讲。"

      "京城的路,"他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,声音不高,"还认得吗?"

      电梯里的空气静了一拍。

     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,从十八跳到十七,才回答:"认得。七年前在这儿念的书,走丢不了。"

      "是吗。"他说,"我听说温律师这些年都在南边。深城港城两地跑,业内都说,温一刀是南方人。"

      "生意在哪儿,人就在哪儿。"她说,"周总不也一样,崇山资本的版图,也不止京城吧。"

      "我的根在这儿。"他说。

      叮。一层到了。

      门开,大堂的人流涌进来。她侧身让他先出,他没动,她只好先迈出去。走出两步,身后他的声音跟过来,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
      "温栀。"

      七年了,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不是温律师。

      她站住,没有回头。

      "明天下午第二轮,"他说,"别迟到。"

      她听见他走出大堂,玻璃转门转了一圈,风灌进来,又合上。她在原地站了几秒,抬手按了按眉心,往外走。

     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。许则铭发来的:"第一天怎么样?"

      她回:"活着。清单更新版今晚发你。"

      他秒回:"那就好。对了,忘了告诉你,明天的会,崇山资本那边加了一个人。"

      "谁?"

      "宋明舒。"

      她站在大堂门口,京城的风迎面灌过来。

      宋明舒。宋家的女儿。七年前,她在这座城市失去的最后一晚,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她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里。

      她收起手机,走进风里。

      回到酒店,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,上楼,把崇山资本发来的预尽调资料打开。

      对方动作很快,邮件五点半就到了,附件解密要双重验证,保密规格比他们高。她一份一份看过去,看到夜里十一点。那份关联方穿透表做得极好,十七家公司一层层剥开,最后聚到一个叫"恒远商贸"的名字底下。恒远商贸的实控人栏里,写着一个她陌生的名字。

      陌生就好。她在心里说。陌生,就跟她没关系。

      中途她点了份外卖。鬼使神差地,在软件里搜了那家粥铺的名字,还真有,开了分店,能送到金贸。皮蛋瘦肉粥,加一份油条。

      粥送到的时候已经温了。她舀了一勺,肉不少,味道却不对。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米是一样的米,粥是一样的稠,也许差的是半夜两点,和那个总给她多舀一勺肉的老板。

      吃到一半,手机亮了一下。父亲的护工发来视频,康复室里,温世诚扶着平衡杠,一步一步往前挪,护工在旁边喊,温老师,慢一点。他不听,挪到尽头,自己扶着杠转过身,冲镜头抬了抬下巴。

      那个动作她太熟了。那是他谈成生意之后在酒桌上敬人的动作,二十年没变过。

      她把视频看了三遍,回了个大拇指。然后她把粥喝完,把明天要补的清单更新版写完,十二点四十发出去。

      躺下之前,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手机。没有陌生号码的来电,没有不该有的消息。

      京城的第一夜,很静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漏了一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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