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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故人归 飞机落 ...

  •   飞机落地的时候,京城在下雨。

      舷窗外的雨不大,斜斜地扫在玻璃上,把跑道灯拖成一条条模糊的黄线。温栀解开安全带,前排有个小孩趴在椅背上冲她笑,小孩的妈妈抱歉地把他按回去。她冲小孩眨了眨眼。

      七个半小时的航程,她睡了不到两小时。剩下的时间都在看远山的材料,看到最后,空乘过来收餐盒,轻声问她要不要再加一杯咖啡。她说不用了,谢谢。空乘走开后,遮光板上她的倒影还在那儿,眼下青黑,嘴唇抿着,一副上战场之前的表情。

      她对着那个倒影,无声地说了一遍那个名字。

      周聿深。

      再说一遍。

      周聿深。

      第三遍的时候,发音稳了。很好。七年练出来的本事,最重要的就是这一条:任何名字从嘴里出去,都要像从名单上念出来的一样平。

      七年。从城南老机场改到京安国际机场,航站楼都换了新的。也好,旧的她本来也不想再看。

      许则铭在到达口等她,深色大衣,手里拎着一杯咖啡,见她先看了眼腕表。

      "晚点四十分钟。"他说,"你的行李箱呢?"

      "托运就一个。"她把登机牌塞进大衣口袋,"咖啡是给我的还是给你自己的?"

      "给你的。凉了,凑合喝。"

      咖啡确实凉了。她喝了一口,苦得很实在。许则铭是所里的亚太区合伙人,三十五岁不到就坐进那个位置的人,全所上下只有他一个。五年前温栀还是个连卷宗都抱不稳的助理,被带教律师骂到在茶水间里掉眼泪,是他路过,停下来,把一份英文协议搁在她面前,说,翻译完再哭。

      后来她才知道,那天他是特意绕到茶水间来的。

      五年,从助理到主办律师,她经手的每一单他都看过底稿。同行说许则铭带人狠,她不觉得。狠是骂人骂到点子上,他是连骂都省了,直接把人做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,钉在桌上,意思很清楚:照着这个标准活,或者走。

      她活下来了。所以他说"后悔还来得及",她听得懂分量。这个项目是他力主给她的,全所盯着的人不少,她接得漂亮,他脸上有光;她接砸了,替她背锅的是他。

      地库里他替她开后备箱,箱子放进去的时候他忽然说:"温栀,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"

      她扶着后备箱盖看他。

      "这个项目,你可以不接。"他说得很慢,"所里不是没人。远山集团这单,盯着的人多,我换人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"

      "许par,"她把后备箱按上,"你从机场接到我开始就憋着这句吧?"

     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,拉开车门,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
      她坐进副驾,系上安全带,等他发动车子才开口:"我知道对手方是谁。"

      雨刮器来回摆。地库顶灯一格一格往后退。

      "崇山资本。"她说,"项目负责人,周聿深。"

      许则铭握着方向盘,侧过脸看她一眼:"你既然知道——"

      "知道才要接。"她说,"我在这个行当里混了七年,靠的就是不挑对手。今天挑一次,明天就有人替我编出一整部戏。"

      "我不怕你挑对手。"他说,"我怕你不挑。"

      这句话落下去,车里静了几秒。她笑了一下,转头看窗外:"放心。对我来说,这就是一单生意。远山集团要卖南岭的资产包,崇山资本是牵头买方,我们代表远山。谈判桌上坐多久,取决于他们的诚意和我的报价,跟别的都没关系。"

      "温一刀的名号,"许则铭打着转向灯,"可不能折在京城。"

      "折不了。"

      这个绰号是去年港城那单挣来的。对方请的英国佬在谈判桌上拍了三次桌子,第四次拍完,她把计算器推过去,屏幕上是他刚才自己报错的那个数。他盯着看了十秒,签了。散会后有人问她叫什么,她说温栀,对方记住的却是"那个一刀封喉的温"。

      一刀封喉谈不上。她只是从来不在桌上给自己留退路,也不给对方留台阶下的余地。这是穷过的人的职业病:每一单都当成最后一单打。

      车上了机场高速。许则铭把一份文件袋从前排中间的储物格里拿出来,搁在她腿上。

      "资料更新到昨天。远山那边换了个财务总监,新上来的,据说不好说话。"

      她拆开文件袋,借着路灯一页一页翻。远山集团,老牌地产,这两年资金链紧,要卖南岭六个项目回血。标的、底价、时间表,她都熟,飞机上过了一遍。翻到买方名单那页,崇山资本四个字排在第一位,后面跟着两家联合投资方。名字她不熟,顺手折了个角。

      "这两家什么来头?"

      "一家是韩峻拉的。"许则铭说。

      她翻页的手停了半秒。

      "峻峰投资。"她说,"他也在这单里。"

      "小份额,跟投。"许则铭看着前方,"温栀,你要是真不想——"

      "韩峻跟投,跟崇山牵头,是两回事。"她把那页压平,"他爱跟就跟。"

      话说出口,她自己听出来了,尾音还是紧的。七年里她学会了很多事,比如谈判桌上怎么让人出了丑还说谢谢,比如通宵三天只靠咖啡和冷水洗脸,比如把"温世诚的女儿"这个身份从人生里彻底抹掉。但有些东西练不出来。比如听见韩峻这个名字,后槽牙会先替她咬一下。

      七年前温家倒下,墙倒众人推,推得最用力的那几只手里,有他一只。这是她后来才知道的,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,她父亲躺在病床上,她连恨的档期都排不出来。

      有段时间她租在医院旁边的老楼里,六层,没电梯。每天爬楼的时候她就数台阶,一阶一个名字,欠钱的,跑路的,翻脸不认人的。数到顶楼正好数完,开门进屋,洗手,给父亲擦身,喂饭,翻身。数台阶是为了让自己记住,也是为了一进屋就翻篇。温世诚那个人,精明了半辈子,躺下了也还是精明,她多带一分脸色进门,他都能看出来,然后他一整天不吃饭。

      那段日子教会她一个道理:恨是很贵的,得先吃饱饭才恨得起。

      车过了北苑桥,许则铭把暖风开大了一格:"到酒店先吃饭。你飞机上那份餐,我看你基本没动。"

      "你观察还挺细。"

      "我坐你斜后方。"

      这她倒不知道。回来这班机是他替她订的,原来他给自己也订了同一班。她没戳破。许则铭这个人,所有的好都藏在顺手两个字里,你戳破了,他比你还尴尬。

      车进了主城区,雨停了。京城的夜从城东开始亮,一栋一栋的写字楼把灯竖起来,金贸那片最密。路过一块广告牌,卖保险的,一行大字:给家人一个确定的未来。

      她收回目光,闭上眼睛。

      酒店在金贸旁边,所里常年协议价的那家。许则铭送她到楼下,没上去。临下车,他说:"明天上午九点,远山开项目启动会。下午两点,第一次尽调碰头,崇山资本的人来。"

      "谁来?"

      "对方没说。"他顿了顿,"温栀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今晚早点睡。"

      她拖着箱子进大堂。前台认出她是常住客,笑着给了她高楼层的房,还问,温律师这次回来待多久?她说看项目,快的话一个月。前台说那挺好,京城这几天降温,您带的衣服够吗?

      够不够的,也就是这些了。七年前她从这座城市走的时候,全部家当是两个箱子,一个装书,一个装父亲的病历。如今她拖着二十寸的登机箱回来,箱子里是熨帖的套装和一台电脑,看上去比那时候体面得多。体面这个东西,原来是按斤称的,一件一件往上码,码够了,别人就看不见底下压着什么。

      收拾完行李,她给父亲的护工发了条消息,问今天的情况。护工回得快:温老师今天走了四十分钟,自己要求的,不让扶。后面跟了张照片,温世诚扶着康复杆,背挺得笔直,镜头里只看得见他的侧脸和花白的鬓角。

     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回了个"好",又补了一句:"让他别逞强,听康复师的。"

      发完才觉得多余。他要是听劝,温家当年也倒不了。

      爸,我回京城了。这句话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。走之前她跟父亲说的版本是"去南方出个长差",他信了,或者说,他选择了信。他们父女俩现在全靠这种心照不宣的假话过日子,谁都不忍心先拆穿。

      房间在四十二层。她洗了澡,吹干头发,把明天要穿的套装熨好挂起来,文件摊在桌上又过了一遍,在买方名单那页多看了一眼。然后她给自己倒了杯水,站到窗前。

      四十二层的夜景,是这座城市最体面的样子。灯从脚底下铺到天边,车河在高架上一明一明地流。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,玻璃是凉的。

      七年,这座城一点没变。

      变的是她。

      第二天上午的启动会,开在远山总部。新上任的财务总监姓马,四十出头,金丝眼镜,一开口就把尽调时间表往回压了两周,理由是集团要赶三季度报。会议室里律所的人都看温栀。她没接话,只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:压时间表是假,三季度报表里有东西不想被翻出来是真。

      散会十二点半,远山留饭,她推了,说下午尽调前要回所里对清单。

      其实清单昨晚就对完了。她是想在两点之前,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
      中午她在酒店房间里站了十分钟,什么都没干,就站着。

      站着的时候,一些不该来的画面自己找上门。二十岁的温栀在金贸中心的旋转门前等过人,那天下大雪,她等的人从里面出来,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到她脖子上,绕了两圈,手法很笨,勒得她直咳嗽。

      她把窗帘拉开,让日光进来。然后她换了条丝巾,深灰色的,对着镜子把领口抚平,跟自己说:温栀,这就是一单生意。

      说三遍。说完出门。

      楼下的风比昨天冷,她把大衣领子立起来。走两步,又放下。谈判这行有个讲究:气势不能输,气势从哪儿来?从不怕冷开始。

      下午一点四十,她到金贸中心。尽调会议室在三十九层,远山租的。提前到是她的习惯:先把投影接上,把文件按座次摆好,给自己倒一杯水,坐到靠窗的位置,把要问的问题在心里排好顺序。

      一点五十五,电梯方向有动静。

      她没回头。会议室的玻璃墙擦得太干净,映得出走廊。三四个人往这边走,为首的那个步子不快,深色西装,肩线很直。影子走到门口,有人替他把门拉开。

      先响起来的是马总监的声音,陡然热了八度:"周总,您亲自来了。"

      温栀把面前的水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起身,转身。

      周聿深站在门口。

      七年。他也变了。下颌的线条比以前硬,看人时眼睛不怎么动,先把所有东西称一遍,再决定要不要接。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,扫过远山的人,落在她身上,停了大概一秒,也许不到。

      "温律师。"他说。

      "周总。"她说。

      他们隔着一张会议桌握了手。他的手还是那样,干燥,稳,收得很紧,一秒,松开。

      谁都没多说一个字。她坐下来,翻开文件,听见他在主位落座,听见马总监嘘寒问暖,听见自己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,留下一个很深的小点。

      马总监给双方介绍。轮到她,他说,这位是温律师,远山这单的牵头律师,港城回来的,温一刀。说到绰号他嘿嘿笑了两声,显然觉得这名字够唬人。

      周聿深翻着面前的清单,头也没抬:"知道。"

      两个字,把马总监后面一串恭维全堵了回去。会议室安静了一瞬,马总监讪讪地转向下一个人。

      她垂着眼看文件,心里很平。他记得她,这不意外;他要是不记得,她倒要怀疑崇山资本怎么做背调的。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样东西:他翻清单的手很稳,一页一页,不快不慢,稳得过分了。谈判桌上她靠看手吃饭。人在压事情的时候,手会替他说实话。翻页太稳,说明每一页都提前看过了,现在只是在给她表演"初次见面"。

      他不是来开会的。至少,不全是。

      这个判断让她后背的某根弦松了一寸,又立刻绷得更紧。

      两点整,会议开始。她打开第一页,声音放平:"我们先从资产权属开始。"

      窗外,京城的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。

      第一页还没念完,他打断了她。

      "温律师,"周聿深把面前的清单往前推了一寸,"你们的尽调清单,漏了一项。"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故人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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