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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你变了 酒会那晚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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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会那晚之后,温栀给自己加了条规矩:每天睡前,把当天跟周聿深有关的事,单独过一遍脑子,过完就归档。
周四他让法务发来三份补充文件,公事公办。周五钱总监打电话,语气热络了八个度,说周总夸了远山的配合度。周六没有消息。她翻着这几天的记录归档,发现一个规律:他的动静都走公家的信道,一条私人信息都没有。
这样最好。她想。公对公,账目清楚。
周日上午十点,第三轮尽调会,崇山资本。
温栀九点二十到楼下。周日早晨的金汇街没什么人,咖啡馆里只有她一个客人。她点了杯美式,坐在窗边,把专项说明最后过了一遍。窗外的天阴着,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雨。
隔壁的写字楼门口,一个保安在扫地,扫得很慢。她想起七年前,周日上午的周聿深是不工作的,雷打不动打球或者骑马,她说你这种日程表是封建残余,他说这是家风。现在他的家风改成周日开会了。
人是会变的。她在心里先替他把这句话说了。
会议室里只有三四个人。周聿深,钱总监,两个风控。宋明舒不在,联合投资方这轮没派人。
她进门的时候,周聿深正在看一份文件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周日他穿得比平时松,深色毛衣,没打领带。温栀的视线在他领口停了半秒,移开,在他斜对面落座,把电脑和文件摆好。
"温律师很准时。"他说。
"习惯了。"她说,"我老师教我的,律师早到十分钟,是对所有人时间的尊重。"
"你老师是谁?"
"我自己。"她说,"这行没人教,都是自己撞出来的。"
周聿深看了她一秒,没接话,翻开了文件。
"劳务公司的专项说明。"温栀把文件发下去,人手一份,"我先说结论。这家公司的履约记录是真的,工人是真的,活是真的,只有注册资本是假的——原始注册资本其实是两个亿,三年前减资到五十万。减资程序有瑕疵,我们已经让远山启动补正,预计三周内拿到工商回执。"
钱总监翻着文件:"减资?为什么减?"
"因为要接的活,用不着那么大的盘子。"温栀说,"盘子小了,灵活。钱总,这话我只能说到这儿。"
钱总监看了她两秒,笑了笑,没再问。会议室里的人都懂:这家公司是远山的白手套之一,但从劳务通道改成了劳务实体,性质就变了,从账外走资变成了真干活的供应商。温栀这份说明,没替任何人遮掩,也没把任何人钉死,把一团说不清的东西,拆成了可以核验的一页一页。
风控那边的年轻人提了两个技术问题,她一一答了,答完还补了一句:"这两个问题的核验底稿在所里,你们要看,明天我让人送过来。"
钱总监在旁边听着,散会前低声跟她说:"温律师,说实话,第一轮会上周总发难的时候,我还替您捏把汗。现在看,是我多虑了。"
"钱总客气。"温栀收拾着文件,"第一轮会是我功课没做足,该补的得补。"
"话不能这么说。"钱总监摇摇头,"这行里,肯认账的人不多了。"
周聿深翻着说明,翻得很慢。翻完,他合上文件:"可以。这一条过了。"
会议比预想短,十一点半就散了。风控先走,钱总监接了个电话也走了。温栀收拾电脑,周聿深坐在主位没动,翻他的手机。
散会后的会议室有一种特别的安静,投影仪的风扇声停了一半,桌上散落着几个人的茶杯。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数着自己的动作,收线,合电脑,装文件,一套动作做得不快不慢,既不拖延,也不显得在逃。
她拉上电脑包的拉链,起身:"周总,没别的事我先走了。"
"外面下雨了。"他说。
"我看见天气预报了。"
"这个点,这个天,"他抬起眼,"金汇街打不到车。"
"我走到地铁站。"她说,"十分钟。"
周聿深看了她两秒,收起手机站起来:"顺路,我送你。"
"不顺路。"
"你还没说你去哪儿。"
"回酒店。"
"顺路。"他说完,已经拿起外套往门口走了。
温栀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深吸了一口气。这种把戏她见得多了,谈判桌上叫预设结论:不问你同不同意,只问你怎么执行。她今天要是追上去争,就落了套;要是不去,十分钟的路,她得淋十分钟。
钱总监从后面跟上来,看看门口,又看看她,打圆场:"温律师,一块儿走吧,这天确实不好打车。"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就是演戏了。她最后还是下去了。雨不大,但密,打伞嫌麻烦,不打又湿。周聿深的车停在正门口,老陈下来给她开门。她道了谢,坐进去。
老陈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司机,话少,车开得极稳。她从前坐这辆车的时候,老陈就是这样,把她当半个主人,又不多看一眼多说一句。今天也一样,只是在她上车的时候,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,像欣慰,又像叹气。
车汇进雨里。周聿深坐在另一侧,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位。
头五分钟,谁都没说话。雨刮器来回摆,街景在玻璃上淌。温栀看着窗外,数过了几个路口。周聿深也没说话,靠在那儿,闭目养神似的。
车里的味道很干净,皮革混着一点雪松。她把车窗按了一条缝,让雨气进来。
这辆车她从前坐过很多次。那时候她坐进来就踢掉鞋,把脚盘在座位上,一路说话,说学校的破事,说食堂的菜,说他又忘了回她消息。他开车,她说话,他偶尔"嗯"一声。她那时候管这个叫对话,现在想想,那叫广播。
现在的对话是这样的:五分钟,零个字。
"专项说明做得不错。"他先开的口,眼睛没睁。
"分内事。"
"减资那条线,是你自己挖出来的?"
"档案里有痕迹。"她说,"顺着工商变更记录往下捋就行,不难,就是费眼睛。"
"嗯。"
"周总。"
"嗯?"
"谢谢您会上没追问减资的动机。"她说,"那个问题您要是追了,我只能辞职。"
周聿深睁开眼,侧头看她:"我不会追。"
"为什么?"
"你给的答案,"他说,"向来是能摆上台面的那部分。摆不上的,你不说,就是有不能说的道理。这个道理通常是替人扛事。我不为难替我客户扛事的人。"
温栀看着窗外的雨,过了一会儿才说:"周总这七年,学会了体谅人。"
"不是体谅。"他重新闭上眼,"是交过学费。"
又没话了。车过了两个路口,温栀开口:"前面路口停就行,我走进去。"
"雨大。"老陈在前面说,"温律师,我给您开到门口。"
她没再争。车里的沉默继续往下淌,淌到酒店门口那片雨棚底下。
车停稳。她伸手去开门,周聿深忽然开口了。
"温栀。"
她的手停在门把上。
"你变了。"他说。
就三个字。没有下文,没有解释,平平稳稳的,像在陈述一份报告的结论。
温栀看着车门玻璃上的雨痕,看了两秒。
变了吗。她当然变了。七年前的温栀坐在这辆车里,会因为司机绕了远路跟他赌一根冰棍,会把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揪下来当纪念,会在每一个红灯前面凑过去亲他。那个温栀死在了安澜医院旁边那栋老楼的六层,死在数台阶的那些晚上。活下来的这个,会做专项说明,会拆对赌条款,会管他叫周总。
"人都会变。"她说,"周总不也变了。"
"我没变。"
她转过头看他。周聿深坐在那儿,侧脸的线条在雨光里很静。
"我只是,"他说,"老了七岁。"
温栀看着他,忽然觉得累。不是生气的累,是那种跑完长跑之后,肌肉深处泛上来的酸。她收回目光,推开车门:"谢谢周总送我。周一见。"
雨棚底下,门童替她拉开门。她进大堂,进电梯,上四十二层,一路没回头。
电梯的镜面里只有她自己。她看着镜子里的女人,深蓝色套装,头发一丝不乱,脸上是谈完一场顺利会议之后该有的平静。镜子里的女人很专业,很体面,无懈可击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刚才车里那句"我没变,我只是老了七岁",落在心里是什么动静。
这话太周聿深了。不怪她,不怪七年,不怪任何人,把所有的东西轻轻巧巧归到时间头上。他是这样的,天大的事,先自己吞,吞完了给你一句不咸不淡的。七年前她恨透了这一点,七年后她发现,自己居然还是吃这一套。
这才是最累的。她斗得过韩峻,拆得动对赌条款,偏偏斗不过自己心里那点没死透的东西。
房间里,她换了衣服,给自己烧了壶水。等水开的时候,她站到窗前,本来想拉窗帘,手停在半空。
楼下,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雨棚外面,没走。
雨下得密了,车灯在雨里晕开两团黄。从四十二层看下去,车小得像个火柴盒,但她认得那个位置。
她端着水杯,站在窗帘后面看着。
十分钟。二十分钟。
车一直停在那儿。没有按喇叭,没有人下车,就是停着,像停在七年前某个她也看不见的夜里。
她想起酒会上韩峻那句话,想起安澜的病房,想起那摞还没查到的拍卖卷宗。她的人生现在是一张排满的表,每一格都标着价。而楼下车里那个人,属于没有价格的那一栏——既不能入账,也没法核销,只能挂在那儿,挂成一笔永远对不平的往来。
温栀喝完那杯水,把杯子放下,走过去关了灯。
房间暗下来。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又走回窗前,把窗帘拨开一条缝。
又过了很久,楼下的车灯动了,缓缓地汇进雨里的车流,不见了。
她在窗边站到最后,轻声说了一句什么。声音太轻,连她自己都没听清。
也许是"你何必"。
也许是"你变了"。
第二天早上她到所里,小律师抱着一摞文件迎上来,脸色不太对。
"温律师,您要的卷宗,安澜那边法院的调档函下来了,复印件昨天寄到的。"小律师把文件放在她桌上,压低声音,"我整理的时候看了一眼……温律师,这个拍卖,好像不太对劲。"
温栀翻开卷宗的手停了一下:"怎么不对劲?"
"成交价只有评估价的三成。"小律师说,"而且,两次流拍,第三次才成交。流拍的公告期,都不满法定的天数。"
窗外,周一的太阳出来了,照在桌上那摞发黄的复印件上。
温栀一页一页地翻,翻得很慢。
翻到竞买人那一页,她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