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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旧地块 周一早上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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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早上,温栀破天荒地迟到了半小时。
不是起晚了,是起早了。五点半醒的,躺在床上看天花板,把周日那场会、那趟车、楼下那两团车灯,按她定的规矩归档。归到车灯那一格的时候卡住了,怎么归都归不进去,最后她放弃了,起床,洗澡,把那格东西晾在那儿。
晾着就晾着吧。七年里她晾过很多东西,晾着晾着就干了,干了就不占地方了。
到所里,小律师把卷宗复印件交给她。她泡了杯浓咖啡,关了门,把手机调成静音。
卷宗摊开,温栀看了一上午。
西关地块,安澜城西边一百八十亩,住宅用地兼容商业,七年前评估价十一亿。第一次拍卖,起拍价八亿八,流拍。第二次,七亿,流拍。第三次,起拍价四亿六,成交。
成交价比评估价的三成还低。
她把三次拍卖的公告日期排出来。第一次到第二次,隔了十一天;第二次到第三次,隔了九天。法定的重新拍卖公告期是十五天。两次都不够数。
公告期不够,知道消息的人就来不及凑钱,来不及报名。流拍是注定的,压价也是注定的。第三次,四亿六,一个底价,一个买家,落槌。
她做并购七年,经手的法拍资产不下二十宗。法拍的水有多深她清楚,但再深,也得按程序把样子做全。这份卷宗连样子都懒得做全,公告期缩短这种事,写在纸上,盖着章,明晃晃的。敢这么干的人,要么蠢,要么笃定没人会来翻。
七年没人翻。他们赌对了七年。
竞买人:安澜恒晟置业有限公司。
温栀把这个名字敲进电脑。恒晟置业,注册资本五千万,成立时间是拍卖前四十天。一个为拿地现注册的壳。股东两个自然人,她不认得。再往下穿透,两个自然人的股权在成交后第二个月,全部转让给了一家公司。
恒远商贸。
她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。
恒远商贸。崇山资本预尽调报告里,远山那十七家关联公司最后收拢到的名字,九家公司背后的实控人指向它。她在第一轮会后看过那份穿透表,当时跟自己说,陌生就好,陌生就跟她没关系。
现在这个名字,从她自己家的坟头上冒出来了。
她往后靠进椅背,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名字并排躺着:恒晟置业,恒远商贸。
七年前,有人用四十天注册一个壳,用不合规的公告期做掉两次流拍,用三成价钱拿走温家最后一块肉,两个月后壳的使命完成,股权干干净净地转手,从此这块地躺在恒远商贸名下,无声无息。
这不是捡漏。捡漏的人不敢这么干,也没本事让公告期缩短。这是围猎,从头到尾算好了的围猎,每一步都有人行方便。
办公室里很静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一下。
七年。她一直以为温家是倒在生意场上的,资金链断了,杠杆爆了,墙倒众人推,愿赌服输。她爸也从来不说,躺在病床上,醒着的时候就是看报纸,看天花板。
可他藏着个牛皮纸袋。他念着"阿峰对不住"。他问西关那块地。
他知道。他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这个念头落定的时候,温栀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她把手按在桌面上,按住,等它停。
七年里她设想过无数次,父亲为什么不提当年。她以为那是体面,是认输,是一个倒下的人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尊严。现在她明白了,那不是认输。那是他知道墙后面站着人,知道撞上去会死第二次,而他闺女只有一条命。
他瘫在床上四百多天,一个字都不说。康复的时候扶着杠一步一步走,走四十分钟,汗把衣服浸透,也一个字都不说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张床,一张只需要女儿看护的床,好让女儿眼里只有日子,没有仇。
温栀拿起手机,想给安澜打电话,拨号的手指停在半空。问什么?爸,你是不是知道当年有人做局?那个人精明了半辈子,瞒了她七年,不会因为她查到一份卷宗就开口。他藏那个袋子藏了七年,藏的从来不是证据,是怕她去撞墙。
她把手机放下,改拨了内线:"小周,你进来一下。"
小律师进来,关上门。
"恒晟置业那两个自然人股东,"温栀说,"接着查。查到他们现在的下落,还有,成交前后三个月,他们的银行流水。"
"温律师,这超出远山项目的范围了……"
"我知道。"温栀看着她,"所以我再问一遍,这事你愿不愿意做。不愿意,我现在就停,这事到此为止,你一个字都没见过。"
小律师抿了抿嘴:"温律师,我爸当年也是被人这么搞的。厂子没了,他到死都说是自己经营不善。"
温栀看着她,过了两秒,点点头:"去查吧。用现金结算的渠道,别留电子痕迹。"
小律师出去了。温栀坐在办公室里,把那份卷宗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,这一遍看的不是程序,是人。执行法官的名字,评估机构的名字,每一样她都抄在便签上。抄完她看着那一串名字,心里清楚,这些人当年未必都拿了好处,多半只是被交代了一句"从快办理"。一座楼塌的时候,搬砖的人都觉得自己只是搬砖。
中午许则铭敲门进来,把一份三明治放在她手边。
"韩峻那边,有初步的东西了。"他在她对面坐下,"峻峰投资成立八年,前两年平平,第三年突然起来,资金量大增。起来那年,正好是七年前。"
温栀捏着三明治,没拆:"资金来源呢?"
"查不到干净的链路。"许则铭说,"但有个时间点很扎眼。温家债权在银行间市场被打包转让,是七年前的八月。接盘的那家资管公司,三个月后就注销了。它存续期间唯一的一笔大生意,就是那笔债权包。"
"债权包后来去哪儿了?"
"散给了七八家催收公司,再往下,散了。"许则铭看着她,"温栀,我问你一句。你查韩峻,查到哪一步打算停?"
"查到水落石出。"
"水落石出之后呢?"
温栀把三明治拆开,咬了一口,慢慢地嚼,咽下去,才回答:"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。许par,我爸瘫了七年,温家一百多号员工散了七年。我不要谁的命,我就要一个说法: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,谁做的,谁递的刀。这个说法,欠我们家七年了。"
许则铭点点头,站起身:"查可以。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你说。"
"每一步都让我知道。"他说,"你一个人走这条路,我不放心。"温栀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,把整件事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遍。
然后她想起一件事。
远山的资产包。南岭六个项目。她翻出尽调底稿,把六个项目公司的拿地主体一家一家列出来,往上游穿透。穿到第三家,她的手动不了了。
南岭三号地,一百二十亩,远山五年前从一个叫恒晟置业的公司手里受让的。
安澜恒晟置业。
同一个壳。先替她家的地块收尸,再转手卖给远山,一进一出,差价翻倍。而现在,远山要把这块地卖给崇山资本牵头的买方团,她,温栀,温世诚的女儿,是这笔交易的卖方律师。
法律上讲,这叫利益冲突,她应该回避。
她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很久。
窗外有人敲门,是行政,提醒她下午三点有个视频会。她应了一声,把情绪一层一层收好,收进那身套装里。下午的视频会她开得无懈可击,三个技术问题全部当场解决,对方律师会后专门发邮件夸她专业。
没人看得出,这双手上午刚翻完自己家的坟。
这就是她的七年。坟可以哭,但要哭在没人的地方,哭完,洗了脸,继续开会。
最后她想到的,是一个更冷的问题。
崇山资本的预尽调做得那么深,十七家关联公司都穿透到了恒远商贸。那么周聿深早就知道,这个资产包里埋着温家的旧地块。
他知道。
他还让她来做这个项目的律师。
是巧合吗?她干了七年并购,最不信的就是巧合。那是为什么?把她放到这张桌上,让她亲手把温家的坟头卖给他?这是羞辱,还是……
还是别的什么,她不敢往下想的东西。
她把两种可能都摆出来,放在天平上。一种:周聿深知道一切,设了局看她笑话。另一种:他知道这块地在包里,特意让她来经手——可那是为什么?让她亲手了断?还是他也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?
两种可能,她都找不到证据。七年前她犯过最大的错误,就是没证据的时候先信了最坏的那个版本。这条学费,她交得太贵,不能再交第二次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。
陌生号码,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还是那个语气:
"周四晚上有空吗。条款有几处要当面过。"
温栀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然后她回了两个字,发出去了才发现,自己的手在抖。
抖不是因为这条短信。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天平在心里已经开始歪了。她开始替他找"另一种可能"了。这比任何条款都危险。
"没空。"
发完她盯着屏幕。对方正在输入,输了很久,最后过来的只有一句话。
"那就周五。"
她看着那三个字,忽然笑了一下,笑完眼眶有点热。七年了,这个人递台阶的手法还是这么差,差得明目张胆,差得不容拒绝。
她没有再回。
窗外,京城的秋天一天比一天深。她把卷宗收进抽屉,锁上,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,贴在电脑边上:
"恒远商贸,实控人。查到他是谁。"
写完她看着那行字,补了最后一句。
"还有,崇山资本是什么时候开始盯上远山这个项目的。查。"
如果这盘棋从七年前就开始摆了,她要知道,摆棋的人都有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