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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拳台 周聿深约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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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聿深约韩峻打拳,约在崇山资本楼下的会所。
约他的由头,周聿深思量了一天。直接问孙成海,是打草惊蛇;什么都不问,又浪费一次照面的机会。最后他定了打法:不上擂台问案,只聊闲天,把三块石头分别扔进水里——做空、债权包、温家的地,看哪块石头扔下去,水花不对。
扔石头也得挑地方。办公室不行,太正式,韩峻会有防备;饭局不行,人多嘴杂。拳台最好。人在拳台上喘着气,脑子要分一半给身体,剩下那一半,说出来的话才带毛边。
他约了周三晚上。
这是他跟韩峻二十多年的老节目。小时候在部队大院的训练馆打,戴的是掉皮的老拳套,教练是周崇山的老警卫员,谁输了谁去扫训练馆。后来在拳馆打,现在是会所,条件越来越好,打的时候越来越少。
韩峻是圈里出了名的场面人,唯独打拳这件事,从来不跟他装。两个人在台上见真章,谁状态好谁状态差,一目了然。周聿深从前喜欢这个,是因为台上干净;今天他需要这个,是因为台上藏不住话。
韩峻到的时候,周聿深已经换好了衣服,在做热身。韩峻一进门就笑:"周总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?"
"活动活动。"周聿深缠着手带,"上个月体检,血脂高了。"
"你们这种人还愁血脂。"韩峻脱了西装,露出里面的T恤,肚子上确实比从前厚了一圈,"我这叫应酬肥,你那叫什么,操心肥?"
"嗯。"周聿深说,"远山那单,操心。"
"操什么心,条条款款不都顺了吗。"韩峻活动着肩膀,"第二轮会我去了会儿就撤了,温律师那张嘴,我在旁边听着都疼。"
他提温栀,提得很自然,像提起一个普通的项目中介。
周聿深缠完手带,站起来:"上台。"
两个人戴了护具,上拳台。老规矩,三回合,一回合三分钟,中间歇一分钟。第一回合两人都收着,你出一拳我挡一下,步子绕来绕去,主要出汗。
第二回合,周聿深加了力。一记直拳点在韩峻护具上,韩峻退了一步,笑着骂:"来真的?"
"你松懈了。"周聿深说,"肚子上来了,拳头就慢了。"
"我这叫战略储备。"韩峻回了一拳,被周聿深侧身让开,"倒是你,今天火气不小。怎么,宋家的事不顺心?"
周聿深没接这茬。两个人又缠了一会儿,回合结束的铃声响了。
歇的那一分钟,韩峻摘了牙套喝水,周聿深坐在台角,拿毛巾擦汗,状似随意地开口:"对了,前几天翻旧档,翻到点有意思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温家的事。"周聿深说,"七年前,温家倒下那阵子,市场上有人做空温家的债。我当时没关注,前阵子才发现,那几单做得挺漂亮。"
韩峻喝水的动作没停,喝完,把水瓶放下:"那阵子乱,做空的多了去了。温家那个局面,不做空才是傻子。"
"也是。"周聿深看着他,"你那时候在投行,没顺手做两单?"
"我?"韩峻笑了,把水瓶扔到场边,"我那时候刚出来单干,峻峰才几张桌子,哪有那个本钱。再说了,韩家跟温家什么交情,我爸跟温世诚是拜把子的兄弟,我做空温家?我还是人吗?"
他说得坦坦荡荡,一边说一边戴上牙套,站起来活动手腕。
第三回合开始。周聿深一边绕着步子,一边继续:"也是后来我才知道,温家那笔债权包,最后在银行间市场被人打包收走了。接盘的公司三个月就注销了,干净得很。"
韩峻一拳挥过来,周聿深抬臂挡住。
"这我就不知道了。"韩峻说,气息有点喘,"债券那边的水,深。聿深,你今天是怎么了,翻这些老黄历干什么?"
"远山这单做着做着,发现南岭三号地有点意思。"周聿深不紧不慢地说,"那块地,七年前是温家的。"
韩峻的动作停了半拍。
就半拍,然后他一记摆拳递过来,笑着骂:"你他妈查得够细的。温家的地怎么了,温家的地多了,当年法院拍出去一摞,谁买得起谁拿,这有什么问题?"
"没问题。"周聿深让开那记摆拳,顺势一记直拳,轻轻点在他护具上,"我就是随便问问。"
"随便问问。"韩峻喘着气,退开一步,"聿深,咱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,你有话直说。"
"好。"周聿深站定,看着他,"温栀回来了,你知道吧。"
"知道啊,酒会上我还敬了她一杯。"韩峻咧嘴一笑,"温律师现在了不得,把我好一顿教育。"
"你提温家了?"
"提了一句。"韩峻摊手,"怎么,提不得?我这不是替你试试她的成色吗。试出来了,成色不错,就是嘴太硬。"
铃响了,三回合结束。
两个人摘护具,下拳台,冲澡,换衣服。出来的时候,会所的休息区备了茶,韩峻坐下就摸出手机回消息,回着回着,抬头说:"聿深,我说句交心的话。"
"你说。"
"温律师是好样的,这个我认。但她毕竟是温家的人。"韩峻放下手机,"温家欠多少人的钱,坑了多少合作方,你比我清楚。她回来,顶着温这个姓,以后在京城这圈里,有的是人要给她脸色看。你跟她……你跟她走得近,周家那边,不好交代。"
周聿深端起茶,吹了吹:"我跟她走得不近。买卖关系。"
"那就好。"韩峻笑了,"我也就多这句嘴。"
"韩峻。"周聿深忽然叫住他。
"嗯?"
"酒会上那句温家,"周聿深说,"以后别提了。不是为她。温家的事,翻篇了,谁翻出来,谁跌份。"
韩峻看了他两秒,笑了:"得,听你的。翻篇。"
他起身,理了理西装,右手袖口那枚墨玉袖扣在灯下闪了一下。周聿深的目光在那枚袖扣上停了一瞬,没说什么。
"行了,晚上我还有个局,先走了。"
韩峻走了。周聿深一个人在休息区坐着,把那杯茶喝完了。
茶是好茶,他没喝出味。他把韩峻今天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子,筛剩下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,韩峻主动提了酒会,主动提了"提温家",还把这事说成了替他试成色。这句话的工序太复杂了,先认一半,再送个人情,最后把锅稳稳放在"为你好"三个字上。二十年的发小,他知道韩峻会说话,但从前韩峻跟他说话,从来不用这么多工序。
第二样,是那句"你跟她走得近,周家那边不好交代"。听着是劝他,可这话落地的地方不在他这儿,在周家。韩峻在提醒他:你跟温栀之间隔着周家。这话七年里有人跟他说过很多遍,说的人里,有他妈。
回家的路上,老陈开车,周聿深靠在后座,把今天这四十分钟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。
韩峻的表现,挑不出错。做空,推说没本钱;债权包,推说不知道;温家的地,推给法拍程序;连提温家,都说成是替他试成色。每一个回答都合情合理,都站在朋友的立场上,还带着火气。
太完整了。
他做投资的第五年悟出一个道理:真话都是带毛边的,有迟疑,有前后不一致,有"这个我记不清了"。只有反复对过口径的话,才会这么光滑。韩峻今天这场应对,光滑得像排练过。
还有那个半拍的停顿。他提到南岭三号地的时候,韩峻的拳头停了半拍。打拳二十多年,他知道那个半拍是什么——那不是意外,是心里过了一遍:"他查到哪一步了?"
半拍之外,还有一处。韩峻说"韩家跟温家什么交情,我爸跟温世诚是拜把子的兄弟"。这句是抢着说的,抢在他问出口之前,先把交情摆出来垫着。急着垫交情的人,怕的就是别人翻交情底下的东西。
周聿深睁开眼。车窗外,京城的夜灯一根一根往后退。
他七年前就该看明白的事,今天才看见个边。韩家依附温家起家,温家一倒,韩家接盘子接得最顺手。拜把子的兄弟破产跳楼,拜把子的儿子三个月内吃进了温家的债权。这种事放在案卷里,叫发死人财;放在他们这个圈子里,叫会做人。
车在公寓楼下停稳。周聿深没急着下车,拨了方谨的电话。
"孙成海查得怎么样?"
"周总,正要跟您汇报。"方谨的声音有点紧,"孙成海三年前出了车祸,没了。"
周聿深捏着手机,没说话。
"还有,"方谨继续说,"我托人查了当年的资金流水。七年前十月,确实有一笔八百万从一家壳公司转出来,经手人挂的名是孙成海。收款方……"
"收款方是谁?"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。
"收款账户的户名,"方谨说,"打出来是温栀。转账凭证还在,上面有签字。"
周聿深坐在车里,看着公寓大堂的灯。
凭证。签字。
这个组合太耳熟了。他想起白天开会,他妈在电话里说"家里那么多笔支出,我哪能笔笔都记得"。八百万,韩峻那边有名有姓有经手人,现在连凭证和签字都有了。账做得真全。
全得过了头。
他想起那份七年明细,想起那些迟付的护工费和备注里的"抱歉"。一个连六千块都要晚几天、还要道声歉的人,账上趴着八百万不动?一个能做出这种账目的人,为什么七年里一次都没用这笔钱翻过身?
两本账,必有一本是假的。他心里那杆秤早就不平了,今天这通电话,不过是把秤砣落了上去。
但秤归秤,证据归证据。他要的是那张凭证的原件。签字这种东西,七分像就是十分真,骗的就是不较真的人。
"凭证原件在哪儿?"他问。
"在银行档案库,我的人在想办法。"
"拿到它。"周聿深说,"我要看那个签字。"
"好的周总。"方谨顿了顿,"还有件事。孙成海的后事,是他老家一个侄子办的。我找到那个侄子了,他说,叔叔死之前半年,一直在整理一些东西,说是'当年欠温老板的'。"
周聿深握着手机,坐直了。
"东西呢?"
"车祸之后,都没了。"方谨说,"侄子说,他叔叔出事前一天,给他打过一个电话,说办完最后一件事就回老家。电话里反复念叨一句话——"
"什么话?"
"'这钱烫手,得还。'"
周聿深在车里坐了很久。大堂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一道暗。
"方谨。"
"周总您说。"
"孙成海的车祸,重新查。"他说,"按他杀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