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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退与不退 周五的过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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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的过条款之约,温栀最后还是去了。
不是被那句"那就周五"打动的。是她想通了:躲着不去,反而显得这条短信有分量。去了,公事公办,一字一句把条款过完,它就是一条普通的工作短信。
去之前,她给自己做了三件事。第一,把要过的七处条款全部预演一遍,每处的让步底线写在便签上。第二,给安澜的护工刘姐打了个电话,确认父亲这周的情况,走了五十分钟了,复查指标都好。第三,对着镜子把那句话说了一遍:温栀,这就是一单生意。
三件事做完,她拎包出门。风衣的腰带系了两道,系得很紧。
这一周她过得不太平。周一翻出卷宗之后,西关地块、恒晟置业、恒远商贸,这三个名字在她脑子里搭了个棚子,白天谈判的时候被她赶到角落,夜里又自己走出来。她查到的每一块砖都指向同一个方向,但她缺最关键的那块:谁给恒远商贸出的钱,谁在拍卖行里递的话。
缺着这块砖,她谁都动不了。这才是她答应周五之约的真正原因。周聿深是目前唯一一个既在局里、又肯让她靠近的人。接近他,才能看清这盘棋。
这么一想,她心里那点别扭就压下去了。生意人嘛,接近谁不是接近。
地点约在崇山资本楼下的茶室,包间,晚上七点。她六点五十到,周聿深已经在了,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条款草案,手边一杯茶,没动。
茶室是老派的中式装修,包间隔音很好,门一关,外面的声音就断了。这样的环境她熟,谈事的最高境界就是不像在谈事。
"温律师。"他抬眼。
"周总。"她在他对面坐下,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本子,"开始吧。"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今晚的装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套装,丝巾,耳钉,但整个人绷得笔直,笔和本子摆的角度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劲儿。他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,把草案推过去。
条款一共过了四十分钟。七处修改,四处是她提的,三处是他提的,每一处都落在纸面上,讨论、定稿、标注,干净得像两台机器在对接。中间服务员进来添了两次水,第二次添水的时候看了他们两眼,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奇怪——包间里坐着,茶几乎没动,说话全是条款编号。
过到第五条的时候,有个小插曲。那条涉及交割后老员工的安置,温栀坚持要加一句"全员留用,薪酬三年不变"。周聿深看完,说这条会压低资产包的估值,买方不会答应。她说那就把管理层激励砍一半,钱挪到员工头上。两个人争了十分钟,最后定了个折中版:留用两年,薪酬两年不变,崇山资本出一笔专项安置基金,不占交易对价。
定稿的时候周聿深忽然说:"远山六千多员工,你一个都不认识。"
"不认识。"温栀低着头标注,"但我爸当年的厂子散的时候,一百多号人,有的到现在还没缓过来。"
周聿深没接话。那条改完,他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,标了个星。她后来拿到那份草案,看见那行字:此条不可再动。
过到最后一条,周聿深把笔放下。
"温律师。"
"嗯。"
"你今天下午,跟所里提了退出远山项目的事。"
温栀收拾文件的手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。周聿深坐在对面,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,看不清他的眼睛。
"周总的消息很灵通。"她说。
"罗总给我打了电话。"周聿深说,"他很慌。卖方律师在签约前退出,他要给董事会一个交代。"
"那是他的事。"温栀把文件收进包里,"我会按程序交接,推荐信我也会写好,接任的人不会比我差。"
"为什么退出?"
"个人原因。"
"温栀。"他看着她,"七年了,你还是这样。"
"哪样?"
"要走的时候,一个字都不解释。"
茶室里很静。壶里的水续过两遍,已经淡了。
温栀把包的拉链拉上,看着他:"周总,这是我的职业决定,不需要向你解释。远山那边我会负责到底,交接干净才走。就这样。"
她起身要走,周聿深在身后开口,声音不高:"南岭三号地。"
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五个字,他主动扔出来的。温栀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,是快。他的动作比她快:她还在搭棚子,他已经站到棚子底下了。
"你从周一开始,状态就不对。"他说,"会上你还是滴水不漏,但你看我的眼神变了。温栀,我不知道你查到了什么,但我知道你查到了东西。"
温栀背对着他站了几秒,转回身。
"周聿深。"她第一次当面叫他的名字,"南岭三号地,七年前叫西关地块。这件事,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"
周聿深看着她,没有躲:"第一次看资产包的时候。"
"也就是说,你让我进这个项目的时候,就知道。"
"是。"
"那你为什么不说?"
"我说了,你还会来吗?"
茶室里静得可怕。温栀站在那儿,看着他,忽然觉得七年真是一条很宽的河,宽到她看不清对岸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了。
"好。"她说,"好一个'我说了你就不会来'。"
她还想问。想问你拿我进这个局到底图什么,想问恒远商贸你查到了哪一层,想问七年前你是不是也查过我。但这些问题一个都问不出口,问了,就把她查到的牌亮了。她手里的牌还不够厚。
她拎起包,走了。这次他没有叫住她。
走到电梯口,她听见包间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,像茶杯磕在桌沿上。她没有回头。
回到酒店,她把自己扔进椅子里,坐了半个小时。
这半个小时里,她把今晚的对话一帧一帧回放。他主动挑破南岭三号地,主动承认"进项目时就知道",主动问她还会不会来。三个主动,招招都抢在她的牌前面。她干了七年并购,最忌惮的就是这种对手:你永远不知道他摊出来的是底牌,还是诱饵。
最让她睡不着的是那一句"我说了,你还会来吗"。这句话有个可怕的潜台词:他想让她来。从项目一开始,从那条被推翻重来的对赌条款开始,他就想让她一趟一趟地来。
为什么?这个问题悬在半空,她够不着,也不敢够。
然后她给许则铭打电话,把退出的事说了。没说地的事,只说跟崇山资本的买方负责人有旧,继续做下去,怕哪天翻脸,砸了所里的招牌。
许则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温栀,我问你三个问题。"他说,"第一,你退出,项目能不受影响吗?"
"能,交接干净就行。"
"第二,你退出,业内会怎么传?"
温栀没说话。
"我替你答。"许则铭说,"温一刀接了崇山资本的对家单,做了一半,退了。传到最后,没人记得你为什么退,只记得你退了。你退一次,业内传十年。"
"第三,"他的声音缓下来,"你现在退出,是因为怕搞砸,还是因为怕别的?"
温栀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怕别的。怕那个"还是别的什么"的可能,怕自己查下去,查到最后,发现他设这个局不是羞辱;怕不怕羞辱的局,比羞辱更难还。
"我收回。"她说,"项目我不退了。"
"想清楚了?"
"想清楚了。"她说,"许par,私人恩怨我压到底。但从今天起,远山项目之外,我还有一本账要算。这本账算完之前,我不走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"温栀,"许则铭说,"我不管你那本账是什么。我只提醒你一件事,查账的人,自己先别站到账里去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你今晚给我打电话,说了八分钟,没提过一次周聿深的名字。"许则铭说,"你管他叫'崇山资本的买方负责人'。温栀,我跟你五年,你一这样叫人,我就知道那个人在你心里的位置。"
挂了电话,她在窗前站到半夜。
站到一半她做了件事:把辞职申请的草稿从电脑里删了。那封邮件她其实早就写好了,存在草稿箱里,跟那部旧手机里的一样,属于永远不会发出去的那一类。删掉它,就是给今晚做个了断。
不退了。地要查,人要防,项目要做完。三件事,她一件都不让。
第二天上午,她照常开晨会,分派了本周的尽调安排,语速、逻辑、 deadline,一条不差。散会的时候小周偷偷跟人说,温律师今天气色比上周好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不是气色好,是想通了之后的冷。
人一旦决定不逃,脸色都会变好。
晨会刚散,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,她接起来,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,带着笑意。
"是温律师吗?我是蒋文茵。"
温栀握着手机,站在走廊里,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照得她眼睛发花。
"周夫人。"她说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风灌进来。七年前的那个下午忽然就回来了——也是这样的声音,也是这样的调子,在茶馆里,把一份病历和一份上市文件轻轻推到她面前,说,栀栀,阿姨不拦你们,阿姨就是把家里的情况给你看看。
"哎,还记得我。"蒋文茵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温的,"温律师,多年不见了。阿姨想约你喝杯茶,不知道你赏不赏脸?"
温栀握着手机,指尖收紧。
赏不赏脸。七年前她赏了那次脸,出来之后就把自己的人生整个改了一遍。现在对方又来请她喝茶了。
"周夫人抬爱了。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,"时间地点,您定。"
躲是躲不掉的。她挂了电话,站在走廊里想,那就去看看。七年前那杯茶她没喝,这一次,她想知道杯子底下到底压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