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信迟》不想长大的小刺猬

14、茶凉 茶约在周六

　　茶约在周六下午，镜湖北岸的一家老茶馆，还是七年前那家。

　　去之前，温栀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。最后挑了一身最普通的深色套装，妆化得很淡。她想了想，又把腕上的表摘了，换了一只最旧的。

　　不是示弱。是她不想让蒋文茵看见任何可以解读的东西。那位夫人一双眼睛，看了三十年的人和事，你穿什么戴什么，在她那儿都是供词。

　　周六的镜湖北岸人多，游客举着手机拍柳，拍桥，拍水里的野鸭。温栀穿过人群走进那家茶馆，上二楼，楼梯还是老的，踩上去吱呀响。

　　七年了，连这声响都没变。

　　温栀到的时候，蒋文茵已经在了。二楼临窗的位子，一套白瓷茶具，窗外是镜湖的柳。七年过去，蒋文茵几乎没怎么变，头发还是一丝不苟地挽着，旗袍，珍珠耳钉，手腕上一只老坑的镯子。看见温栀上楼，她起身，笑得温和："栀栀，来了。"

　　栀栀。不是温律师。

　　温栀在她对面坐下："周夫人。"

　　"还叫周夫人。"蒋文茵一边烫杯一边叹气，"小时候你可不是这么叫的。"

　　小时候她叫蒋阿姨。再小的时候，两家的年夜饭，蒋文茵给她剥过虾。这些温栀都记得，所以她今天才更不能坐软。

　　"今时不同往日。"她说，"您喝茶，我陪着。"

　　蒋文茵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，自己先抿了一口，才开口："这些年，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。"

　　"托您的福，都过来了。"

　　"我听说了，现在是温律师了，大名鼎鼎的。"蒋文茵抬眼看她，"温家出了你这么个孩子，你爸在床上躺着，也该笑醒了。"

　　温栀端起茶，没喝，又放下："周夫人今天约我，不只是为了夸我吧。"

　　"急什么。"蒋文茵笑了笑，"七年不见，先喝喝茶。"

　　茶过三巡，说的都是闲话。安澜的气候，深城的房价，港城的茶餐厅。蒋文茵问得细，细到温栀现在住哪个酒店、房租贵不贵。温栀答得滴水不漏，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。她太了解这位周夫人了，这位夫人从不说没用的话，今天每一句家常，都是在量她这七年的成色。

　　"你妈妈还好吗？"蒋文茵忽然问。

　　"挺好。"温栀说，"在南方。"

　　"嗯，她性子软，南方人水土养她。"蒋文茵点了点头，像只是随口一问，"你爸呢，身体怎么样？"

　　"托您的福，养着。"

　　"在哪儿养着？"

　　来了。温栀端起茶杯，借着喝水的动作看了蒋文茵一眼。这位夫人今天约她，绕了这么大一圈，原来也想知道这个。

　　"老家。"她说，"空气好。"

　　蒋文茵笑了笑，没追问。两个人心里都清楚，这个答案等于没答，而这个没答，本身就是一种答。

　　量完了，该入正题了。

　　"栀栀，"蒋文茵放下茶杯，声音还是那么温温的，"聿深最近在做的那个项目，你也在里头，是吧。"

　　"是。我是卖方的律师。"

　　"我知道。"蒋文茵点点头，"项目是好项目，你也是好律师。阿姨就是想问问你，做完这单，你还走吗？"

　　温栀看着她："周夫人想让我走吗？"

　　"阿姨不拦你。"蒋文茵说，"阿姨这辈子，最不做的，就是拦人的事。"

　　温栀差一点笑出来。不拦人。七年前那个下午，也是这张脸，这个调子，把病历和文件推到她面前，说阿姨不拦你们，阿姨就是把家里的情况给你看看。

　　"周夫人，"她说，"您有什么话，直说吧。我下午还有工作。"

　　蒋文茵看了她两秒，叹了口气，从手边的包里拿出一份请柬，推过来。

　　烫金的，打开，里面是宋家的画廊周年酒会。温栀扫了一眼，没明白。

　　"明舒那孩子，你也见过了。"蒋文茵说，"画廊的酒会，是宋家办的。栀栀，阿姨跟你透个底，年底之前，周宋两家的事就要定了。老爷子身体不好，就盼着聿深成家。"

　　"恭喜周总。"温栀说，"这跟我有什么关系？"

　　"你是个聪明孩子。"蒋文茵的声音依然温和，字字却开始往里走，"聪明人，阿姨就不用把话说得太白。聿深那个人，你了解的，念旧。你回来了，他心里那点旧事，难免翻腾。可他那个位置，翻腾不起。周家就他一根独苗，他要娶的人，是要进周家族谱的。"

　　她顿了顿，给温栀续上茶。

　　"温律师现在出息了，就别再走回头路了。你说是吧。"

　　窗外有游船划过，水声一阵一阵的。

　　温栀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茶。茶汤清亮，热气一缕一缕地散。七年前她没喝那杯茶，今天这杯，她还是没喝。

　　"周夫人。"她抬起眼，"我也跟您透个底。"

　　"你说。"

　　"我回京城，是做一单生意。生意做完，我走我的阳关道。周总娶谁，进谁家的族谱，跟我没关系。"温栀的声音不高，很稳，"但是周夫人，有一件事，我得说明白。"

　　"你说。"

　　"我不走回头路，是因为前头有路。"温栀看着她，"不是因为谁不许我走。七年前我从京城走，是我自己做的决定。今天我还坐在这儿陪您喝茶，也是我自己的决定。这两个决定的中间，隔着七年，这七年教会我一件事：我的路，我自己修。谁也拦不住，谁也别想替我指。"

　　蒋文茵端着茶杯，脸上的笑没变，但杯子在手里停了很久。

　　"栀栀，"她最后说，"你跟你爸年轻时一模一样。"

　　"谢谢。"温栀站起身，"这算夸我了。周夫人，茶钱我来付吧，就当还您七年前那杯没喝的茶。"

　　蒋文茵坐着没动，仰头看她。那个瞬间，这位保养得宜的夫人脸上掠过一点东西，快得抓不住。她端起温栀没喝的那杯茶，倒掉，重新续上热水，自己喝了。

　　"栀栀。"她在温栀转身之前又开了口，"阿姨最后多说一句。"

　　"您说。"

　　"聿深那个孩子，性子像他爷爷，认了的事，九头牛拉不回来。"蒋文茵看着窗外的水面，"七年前是这样，现在还是这样。阿姨今天的话，是为你好。也是为他好。"

　　温栀站在楼梯口，听完了这段话。

　　为我好，为他好，为了这个家好。周家的人做事，永远有一面这样的旗。旗子底下压着谁，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旗面永远干净。

　　"周夫人，"她说，"您这杯茶，我领了。告辞。"

　　她买了单，下楼。胡同里阳光很好，她站在茶馆门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　　手是从坐进车里开始抖的。

　　握着方向盘，抖得握不住。她把车熄了火，靠回椅背，看着胡同口来来往往的人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七年前从那家茶馆出来，她也是这样一个下午。那天她一个人沿着镜湖走了很久，走到天黑，把蒋文茵给她看的每一样纸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：周崇山的心脏手术排期、周家那家正在过会的公司、还有一句没说出口但写在每页纸上的话——你跟着他，就是挂在他身上的一块铅。

　　她那时候想，铅就该沉底，不该拖船。

　　七年过去，她把自己练成了船。今天蒋文茵再拿出那套东西，已经压不动她了。可笑的是，对方好像还没意识到这一点，还在用对付那个二十一岁姑娘的手法，温温柔柔地给她指回头路。

　　不是怕。七年前她会怕，现在不了。是别的，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蒋文茵今天约她，警告她，给她看宋家的请柬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可这里面有个地方不对。

　　太急了。周宋两家的风声放了大半年，真要定，不会挑这个时候请她喝茶。蒋文茵这么急着来划界，只有一个解释：她急了。

　　为什么急？因为温栀回来了，因为周聿深最近的动静，还是因为——

　　还是因为她查的那些东西，已经开始往周家的门口走了。

　　不对。温栀把车里的空调关小了一档，逼着自己把这条线捋顺。她查恒远商贸才一个星期，动静全在暗处，蒋文茵不该知道。那蒋文茵急的就该是前两样：她回来了，周聿深的动静大了。

　　可蒋文茵是怎么知道周聿深动静大的？周日开会，雨夜送归，这些事出不了崇山资本的门。除非有人往周家递话。

　　这个圈子里，谁最乐意替周夫人看着周聿深？

　　韩峻那张笑脸浮上来。酒会上那句"温家千金如今高就"，原来是双料的，既是说给满场的人听，也是说给某些人的耳朵听。

　　温栀重新发动车子，这一次，手稳了。

　　回酒店的路上，她给小周打了个电话："帮我加查一样东西。崇山资本对远山项目的立项时间，立项报告里，南岭三号地的历史沿革，标注到了哪一年。"

　　"温律师，崇山的内部立项文件，我们拿不到啊。"

　　"拿得到。"温栀看着前方的路，"马总监那边有，崇山给远山发过尽调配合函，函里有附件目录。你去问马总监要，就说我们做底稿引用。"

　　电话那头小周应了。温栀挂了电话，拐上主路。

　　蒋文茵想用一杯茶把她按回七年前。她偏要把这杯茶的价钱，连本带利地算清楚。

　　车开出胡同，汇入主路。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，刘姐发来的，温世诚今天走了六十分钟，还自己摇着轮椅去楼下看了会儿人下棋。

　　她看着那条消息，忽然很想父亲。想那个棋盘，想那句"睡觉还睡得着吗"。

　　爸，她在心里说，我可能真的要撞一撞那堵墙了。

　　你藏了七年的东西，护了我七年。现在我长大了，换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