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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周三上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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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上午,小周把那份东西放在了温栀桌上。
那天早上温栀本来心情不错。父亲复查的结果出来了,各项指标都往好里走,康复师在电话里说,温老师现在能脱拐站三分钟了。她挂了电话,给自己冲了杯咖啡,还破例加了一块糖。
然后小周敲门进来了。
"温律师,马总监那边给的配合函附件目录,还有……"小周的脸色发白,"我自己顺着工商档案往下查,查到的东西。您先看看,我再说。"
温栀翻开。
小周站在旁边,后来回忆说,温律师看第一份文件的时候还很平静,看到第二份,整个人就不动了,只有翻页的手在动,翻得很慢,一页,又一页。
第一份,崇山资本对远山项目的立项底稿目录。第三页,南岭三号地的尽调附件清单,第一条就是《土地历史沿革及权属变迁》,标注年份从七年前起。也就是说,崇山资本立项的时候,这块地的来龙去脉,他们一页一页都看过。
这印证了周聿深那句"进项目时就知道"。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了。
第二份,才是把她钉在椅子上的东西。
恒远商贸的工商档案。成立时间,七年零三个月前。注册资本两个亿,实缴。出资人两家,一家是注册在开曼的离岸公司,查不到底;另一家,
崇山投资咨询有限公司。
温栀盯着那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
崇山。不是崇山资本,差着两个字,但在工商局的关系图谱里,这家"崇山投资咨询"挂在一个自然人名下,而那个自然人,是周聿深的大学同窗,传闻中替他管过海外账户的人。
公司三年前注销了。注销前唯一的一笔大额支出,是向安澜恒晟置业注资。时间正好是西关地块第三次拍卖前一周。
钱从"崇山"出来,进了恒晟,恒晟拍下温家的地,地转入恒远商贸,恒远商贸把地卖给远山,远山现在要把地卖给崇山资本。
一个圈,严丝合缝。七年前用三成的价钱拿走她家的地,七年后这块地绕了一圈,又要卖回给"崇山"。
而她温栀,被请来做这单交易的律师,坐在谈判桌上,一条一条地替人看条款。
"温律师?"小周站在旁边,声音很小,"您没事吧?您的脸色……"
"我没事。"温栀听见自己说,"小周,这份东西,还有谁知道?"
"没有。就我。"
"好。"她把两份文件收进抽屉,锁了,"今天你看到的东西,到此为止。"
小周走了。温栀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。
十分钟里,她想了很多。想周聿深在茶室里那句"我说了,你还会来吗",想他在车里说"我没变,我只是老了七岁",想他在楼下停到深夜的车灯。她甚至还替他想过——他想让她来,会不会是想让她亲手查到这里。
现在不用想了。崇山投资咨询,周聿深的同窗,海外的账户。他在第一轮会上就点出关联方的问题,当时她以为那是下马威,现在看,那是在撇清,把火往远山的财务总监身上引,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一环一环,都有人替她设计好了。包括她的每一步反应。
温栀站起来,拿了车钥匙。
电梯下行的时候,她看着数字一层层跳,想起蒋文茵周六那杯茶。当时她还在心里笑话那位夫人沉不住气。现在她明白了,人家不是沉不住气,是人家什么都知道。知道这家崇山投资咨询,知道这块地的来路,所以提前来给她打招呼,让她"别走回头路"。
周家的人,从来不做没用的事。蒋文茵那杯茶不是警告,是打预防针,防的是她查到这一步之后,去找周聿深。
她后来回想起来,从律所到崇山资本那二十分钟,她闯了两个红灯,脑子里其实只有一句话在转:温栀,你居然真的以为他变了。
崇山资本的前台认识她,笑着要通报。她说不用,我是远山项目的律师,找周总。前台犹豫的时候,她已经走到电梯口了。
顶层,方谨正好从会议室出来,看见她,愣了一下:"温律师?您今天——"
"周聿深呢?"
"周总在开会,风控的会,要不您先——"
她已经推开了会议室的门。
会议室里七八个人,投影仪上还放着报表。周聿深坐在主位,抬头看见她,皱了下眉:"温律师?"
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。
温栀站在门口,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得肋骨疼。她干了七年,从没做过这种事。没有预约,没有名目,推开别人会议室的门。这是最不专业的事,是七年前的温栀才干得出来的事。
七年前那个温栀,此刻接管了她。
"周总。"她说,声音平静得反常,"借一步说话。或者,就在这儿说也行。"
会议室里针落可闻。周聿深看了她两秒,对满屋子人说:"休息十分钟。"
人陆续出去了。钱总监走在最后,关门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门关上。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投影仪的光还亮着,报表上的数字爬在半面墙上,红的绿的。
周聿深站起来:"出什么事了?"
"崇山投资咨询有限公司。"温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周总,耳熟吗?"
周聿深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"七年前,这家公司向安澜恒晟注资,恒晟用这笔钱,第三次拍卖,三成底价,拿走了西关地块。"她盯着他,"西关地块,温家的地。周聿深,你家的钱,围猎我家的地,一圈一圈绕了七年,现在这块地摆在你的资产包里,而我坐在这儿,替你们看条款。"
她的声音一直很平,平到最后几个字才裂开一道缝。
"你让我进这个项目,不是为了让我来。是为了让我亲手把温家的坟,修得体体面面,再卖给你。"
"温栀。"周聿深说,"不是你想的那样。"
"那是哪样?"
"崇山投资咨询——"
"你别跟我说差两个字。"她打断他,"出资人是你同窗,海外账户你脱得了干系吗?周聿深,我只需要一个答案。七年前,做空温家的钱,围猎那块地的钱,有没有你周家的一分?"
周聿深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不是默认。她看得出来,他在忍。他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,垂在身侧的手攥起来,又松开。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声音。
"温栀。"他再开口的时候,声音哑了,"我在你眼里,就是这种人?"
这句话不是反问,是被什么东西顶到胸口之后漏出来的。那个永远四平八稳、开会头也没抬的周聿深,此刻站在自己公司的会议室里,领带歪了一点,眼睛红了一圈,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,又不能还手。
"七年了。"他说,"你出任何事,第一时间想到的,永远是我最坏的版本。"
"因为最坏的那个版本,"温栀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在抖,"每次都有证据。"
两个人隔着一张会议桌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最后是周聿深先动的。他走过去,拉开门,对外面说了句什么,然后转回来,看着她。
"给我二十四小时。"他说,"崇山投资咨询这家公司,我把它从注册到注销的每一张纸都挖出来,摆在你面前。在那之前,"
他停了一下。
"你能不能,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证据定罪的人。像你对待那些条款一样。"
这句话让她在原地站了一秒。
七年前的站台,七条短信,一条"别找我"。七年后他站在自己公司的会议室里,跟她要二十四小时和一次举证机会。时间这个东西真是刻薄,把两个人都磨成了当年对方的样子。
但她不能答应。答应了,就是把刚立起来的堤坝扒开一道口子。
温栀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一下一下,敲得很急。
她没看见的是,她转身之后,周聿深在原地站了很久,然后抬手把会议桌上那一摞报表扫到了地上。纸张散了一地,惊得门外的方谨冲了进来。
"周总?"
"没事。"他弯腰,一张一张地捡,"捡你的。"
方谨蹲下来帮他捡。捡到最后一张,方谨小声说:"周总,您手在抖。"
周聿深把最后一张纸拍在桌上,没说话。
走出崇山资本的大门,正午的太阳白晃晃地砸下来。她在门口站了几秒,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。回所里?今天下午还有两个会。回酒店?那个房间太小,装不下她现在这一胸口的东西。
最后她上了车,漫无目的地开。开到一座桥上,她把车停在应急带,熄了火,趴在方向盘上。
没有哭。七年里她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,不是因为坚强,是因为哭解决不了任何一张缴费单。她只是趴在方向盘上,把从周一开始查到的所有东西,再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过到最后,有个细小的声音在她心里说:如果他真的参与了七年前的事,他为什么敢让你查?
她把这个声音按掉了。按了两次,才按下去。
周聿深站在会议室里,听着那串声音消失在电梯口。然后他给方谨打电话,声音冷得像冰:
"崇山投资咨询。把我名下、周家名下、所有带崇山两个字的公司,从七年前到现在,全部翻出来。今天之内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