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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二十四小时 温栀摔门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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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栀摔门走后的那个下午,周聿深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。
报表捡完了,方谨退了出去,满屋子只剩下投影仪风扇的声音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的人流。她进他会议室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,声音是平的,那种平,比吼出来可怕得多。做了五年投资,他练出了一种本能:对手越平,说明押的注越重。
她押的是什么,他知道。她押的是她最后一点不怕。
所以他那二十四小时,不是给她一个交代,是给他自己一个交代。如果他查出来周家真的沾了那笔钱,他就把这一页认下来,认到她面前。如果没有,他要让她看见没有。
方谨那二十四个小时,几乎没合眼。
崇山资本的法务和风控被他调了一半,再加上外面花钱请的两家调查所,从工商、税务、银行、海关四条线一起挖。挖到夜里三点,第一条线断了:崇山投资咨询的注册人高野,人在枫城,电话打不通。方谨换了路数,从年审材料的经办签名入手,天快亮的时候,那枚签名对上了——韩峻的表弟。
到第二天上午十点,结果摆在周聿深的办公桌上。
周聿深一页一页地翻。
崇山投资咨询有限公司,注册于八年前的四月,注册人高野,周聿深的大学同窗,睡过他上铺的兄弟,现在人在枫城,做木材生意。公司的实际经办人不是高野,是峻峰投资的前身,一家叫"峻峰咨询"的小公司。所有的注册文件、年审材料、银行预留印鉴,经手签名都是同一个人:韩峻的表弟。
再看资金流向。这家公司账上最大的一笔进项,两个亿,来自开曼那家离岸公司。离岸公司的钱再往上穿,穿到港岛的一家财务公司,财务公司的实控人,姓韩。
韩峻的堂叔。
而高野这个人,三年前就查出来了,人在国外,对这家公司一无所知。他的身份证在大学期间丢过一次,补办记录还在。丢证的那年,他正跟着韩峻实习。
周聿深翻完最后一张纸,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。
八年前的四月。那时候他二十五岁,崇山资本刚起步,天天在外面跑项目。韩峻那时候常来他办公室,两个人一起吃外卖,韩峻说要自己干,注册公司缺人挂职,问过他借不借名。他说不借,家里不让。
韩峻没借到他的名,借了他同窗的身份证,和"崇山"这两个字。
八年。这家公司趴在工商档案里八年,像一颗埋好的雷。平时不响,谁也不会去翻一家注销公司的底。可一旦有人顺着西关地块往上查,查到恒远商贸,再往上,就是"崇山投资咨询",就是周聿深。
这颗雷不是埋给生意场的。是埋给他的。
他把这盘棋往前推。七年前温家倒下,他陷在失恋和家变里整整三年,对生意场上的事不闻不问。那三年里,韩峻借着温家的盘子起了家,借着"分手费"的故事在他心里钉了一根钉子,还顺手把西关地块这条线的尽头,拴上了"崇山"两个字。
好手段。要不是温栀回来,要不是她闯进那间会议室,这盘棋还要走下去。走到哪里?走到他和她之间最后一点东西都耗尽,走到韩峻觉得安全为止。
他想起拳台上那半拍的停顿。那时候他只是起疑。现在不是疑了,是疼,替七年前那个站在西站站厅里的自己疼。那个自己要是知道,递"分手费"消息的人同时在数温家的地,不知道能不能忍住不当场翻脸。
忍得住忍不住的,现在都得忍。韩峻还不知道他查到了这一步。这颗雷,他要亲手拆,拆给温栀看,也拆给那个写了八年剧本的人看。
埋雷的人算准了两头:一头,温栀那种较真的性格,迟早会查到这一层;另一头,他周聿深百口莫辩。公司注销了,高野在国外,死无对证,"崇山"两个字足够让她信。
如果不是她闯进来问那一嗓子,这颗雷会在什么时候炸?签约那天?还是他跟她的关系再进一步的时候?
周聿深想起她站在会议室门口的样子。声音很平,平到最后几个字才裂开。他宁可她哭,宁可她骂,她把最失态的样子留在了七年前,如今连质问都是收着的。收着,是因为疼了太多次,知道放出来没人接。
还有那句"最坏的那个版本,每次都有证据"。
这句话在他胸口窝了一天一夜。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。证据是有人专门做给她看的。七年前是,现在也是。有人花了八年时间,给他和温栀各写了一个剧本,剧本里他是围猎者,她是祭品,两个人照着演,恨了彼此七年。
写剧本的人,从小跟他睡一个大院,喊他聿深哥,跟他打拳打了二十年。
周聿深拿起电话:"方谨,高野,想办法联系上。我要他亲口说清楚当年身份证的事,录音。"
"已经在联系了,枫城那边是夜里。"
"嗯。"周聿深顿了顿,"另外,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东西整理一份,做两套。一套归档,一套——"
他看着桌上那摞纸。
"一套打印出来,装订好。我亲自送过去。"
下午四点,周聿深的车停在温栀的律所楼下。
他没上去。让方谨上去送的。
这个"没上去",他在车里掂量过。上去,当着她们全所的面,就等于把两个人的私账摊在明处,她那种人,宁可误会也不受这个。让方谨送,公对公,她接得体面。
牛皮纸袋,没有崇山资本的标识,里面是那套材料,外加一张便签,便签上是他手写的三行字:
"崇山投资咨询,与崇山资本无关,与周家无关。
经办人签名、资金流向、高野的补办记录,都在里面。
你要查的人,往上穿一层,姓韩。"
方谨回来的时候说,温律师接了,什么都没说,就说了句"谢谢,东西我收到了"。
周聿深"嗯"了一声。
老陈问回哪儿。他说回公司。车开了两条街,他忽然说:"停一下。"
车在路边停稳。他降下车窗,看着街对面。那儿有家打印店,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温栀在学校门口的打印店打论文,差两块钱,打电话让他送,他从城东跑到城西,送了两块钱,换了她一顿骂:你疯了吗,两块钱你跑四十分钟。
他当时说,顺路。
四十分钟的顺路。他现在才明白,人这一辈子,心甘情愿的顺路,都是有数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陌生号码,只有两个字。
"收到。"
她存不存这个号码,他不知道。他猜她没存。不存也好,等她自己查完恒远商贸,查到韩峻那一层,这个号码存不存,就不重要了。
隔了一分钟,又来了一条。
"周五签约,照常。"
周聿深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。
"好。"
他没有解释,没有道歉,没有趁机多说什么。她也没有问。两个人像两台精密仪器,隔着一条短信的宽度,小心翼翼地把这个误会搁置了。
搁置,不是原谅。他知道。她只是把"周聿深是围猎者"这个假设,从确定项挪回了待查项。对她那样的人来说,这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大额度。
车重新汇进车流。周聿深靠回椅背,闭着眼,在心里把另一本账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温栀的账,他今天还了一笔。
韩峻的账,刚开始记。
记账之前,他还有一件事要做。晚上八点,他让老陈开车去了趟周宅。蒋文茵听见车声迎出来,看见儿子的脸色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母子俩在客厅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。谁都没提温栀,谁都没提七年前。周聿深只问了一句:"妈,崇山投资咨询这家公司,您听说过吗?"
蒋文茵端着茶杯的手,稳得一丝波纹都没有。
"没听说过。"她说,"家里公司的名目,我从来不管。问你爸去。"
"我爸不管这些。"
"那就是外头人瞎起的名字。"蒋文茵放下茶杯,"聿深,咱们家的招牌,外面多少人想沾。你管得过来吗?"
周聿深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笑:"管不过来。妈,我走了。"
他起身出门,蒋文茵送到廊下,嘱咐他天凉加衣。他应着,上了车。
车开出周宅的巷子,他靠回椅背。他妈说"没听说过"的时候,右手无名指在茶杯沿上敲了一下。她思考的时候才有这个小动作,不是回忆,是思考。
思考一个她"没听说过"的名字,需要敲杯沿吗?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妈,您也在这盘棋里。您站哪一头,我现在还不敢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