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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签约
那只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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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牛皮纸袋,温栀当天夜里就看完了。
方谨送来的时候,她正在加班。她让前台把人让进来,接袋子的手很稳,说谢谢,东西我收到了。方谨欲言又止,她装作没看见,送客,关门,落锁。
然后她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,才去拆那个袋子。
拆之前她跟自己说:温栀,这是一份证据,不是一封信。用看证据的眼睛看。
经办签名是韩峻的表弟,资金往上穿到韩峻的堂叔,注册人高野是丢了身份证的倒霉蛋。每一页都有出处,每一页都能核验。她干这行七年,分得清什么是做出来的账,什么是挖出来的账。这份东西是挖出来的,边角都是毛茬。
看到凌晨两点,她把材料装回袋里,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
有一页她看了最久。高野的身份证补办记录,补办日期是八年前的五月,而崇山投资咨询注册于四月。时间差了三个星期——先用丢失的旧证注册,再补办新证。这个细节太专业了,专业到不像临时起意,像教科书。
谁在八年前就准备好了这颗雷?那时候温家还没倒,她跟周聿深还好着。
也就是说,有人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,就已经开始防着"温栀和周聿深"这个组合了。防到了八年后的今天。
她欠他一个道歉吗?不欠。她只欠自己一个提醒:下次把最坏的那个版本往人身上安之前,先把证据钉死。这一课,周聿深用二十四小时给她上的,上得不声不响。
至于他为什么肯花这二十四小时,她不许自己想。
周五,签约日。
最后一轮谈判在上午,会议室里济济一堂。其实谈到这个份上,大的条款都已经落定,剩下的都是些边边角角:交割的先决条件排序、印章共管的流程、员工安置基金的拨付节点。
就是这些边角,见真章。
钱总监在交割条件上埋了个活口,想把"买方内部审批通过"写成"视为通过"。温栀当场拦住:"钱总,'视为'这两个字,法律上叫拟制。拟制的意思是没有发生的事当作发生了。这条我不能过。"
钱总监刚要解释,周聿深在主位上开了口:"老钱,按温律师说的改。"
两个字,翻了自家的盘。钱总监愣了愣,点头改。
第二轮,温栀这边也退了一步。远山想在安置基金里加个使用弹性,她说服马总监放弃了:"马总,基金这笔钱,专款专用四个字必须钉死。钉死了,六千员工才是真的有保障;留弹性,这钱早晚变成别的名目。"
马总监看向罗总,罗总看向周聿深。周聿深没表态,低头翻文件,翻了两页,忽然说:"温律师说得对。"
那天上午的会,就是这样开完的。她拦他那边的人,他压自己这边的人,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,一来一往,把一份八十页的合同最后捋成了一台严丝合缝的机器。到中午定稿的时候,满屋子的人都有种奇怪的错觉:这两个针锋相对了两个星期的人,根本不像对手。
像一条流水线上的两道工序。
中间茶歇,温栀在走廊的窗边喝水。周聿深从会议室出来,往吸烟区走,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上午那条员工安置,"他说,"谢谢。"
"谢什么?那是我的底线条款。"
"我知道。"他说,"所以谢谢。崇山资本买完这块资产,六千个人的饭碗就换到我手里了。你替我守了一道。"
温栀看着窗外的楼群,没转头:"周总,这不是替你守的。"
"嗯。"他说,"我知道。"
他走了。温栀喝完那杯水,回会议室。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提那份牛皮纸袋,一个字都没有。
散会的时候,钱总监跟风控的年轻人嘀咕:"温律师和周总这是较上了什么劲,怎么越较越齐?"年轻人说:"钱总,您不懂,这叫高手过招。"
温栀听见了,没回头。
下午三点,签约仪式。国际饭店的宴会厅,背景板,鲜花,媒体,闪光灯。罗总和周聿深在台上签字,交换文本,握手。温栀站在台侧,看着那两份合同签完,心里算了一笔账:远山回血四十个亿,六千员工的安置落了实,她的律师费后面跟着八个零。
这单生意,做完了。
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,她往后退了半步,把台前的位置让给两边的人。有人看见她退,也有人看见她退的时候,台上的周聿深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合影的时候出了个小状况。主办方排位置,把她排到了最边上。她无所谓,提着裙摆就要站过去,罗总眼尖,一把拦住:"温律师往中间来!这单要是没有您,我们今天签不了这个字!"
她被推到中间偏右的位置。左边是罗总,再左边是周聿深。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,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,眼角的余光里,是那人西装的肩线。
那张照片后来登在了财经版的豆腐块上。她裁下来,夹进了笔记本里。为什么裁,她没细想。反正那天的阳光很好,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好,她爸的康复视频刚发来,他能站着走五步了。人的记忆里需要几张这样的照片,证明有些日子是真的好过。
晚上的庆功宴,远山做东,还是那家酒店。这种局比签约累,酒桌上一圈一圈的人情,谁敬谁,谁回谁,都有数。
温栀的酒量在圈里是练出来的,但她今晚不想喝。不是怕醉,是怕松。这半个月绷得太紧,她怕一杯下去,弦就断了。
她给自己选了个角落的位置,挨着所里的同事,面前倒了杯果汁。马总监过来打招呼,说温律师今天怎么不喝酒,她说吃药,头孢。马总监信了,转头跟别人说温律师感冒,别去敬。
可总有人劝。一个远山的中层端着杯子过来,一敬再敬,话越说越满,温律师长温律师短,杯子举到她面前不放。她刚要接,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把杯子接走了。
"她酒精过敏。"周聿深说,"我替她。"
那位中层愣住了。全桌的人都愣了一下——周聿深,崇山资本的周总,替一个律师挡酒?
周聿深已经喝了。一杯,白的,仰头就下去了。
第二轮是投行的两个人,结伴来敬温栀。话还没说完,周聿深又从旁边过来,还是那句:"她过敏。我替她。"
两杯。
第三轮是罗总亲自来的。罗总是东道主,这个面子不好驳。周聿深接过杯子的时候,罗总都笑了:"周总,您这是……"
"罗总,"周聿深端着杯,"温律师是这单的功臣。功臣喝醉了,明天没人替我们擦尾。"
他喝了第三杯。
三杯白的,加起来小半斤。他喝完面不改色,放下杯子,跟罗总聊了十分钟收购后的整合思路,条理清楚,滴水不漏。
只有坐在他斜后方的钱总监看出了门道,低声跟旁边的人说:"周总今天喝得猛。"旁边人问怎么看出来的。钱总监说:"他以前喝酒,杯子放下的声音你听见过吗?今天第三杯,杯子磕在转盘上了。"
温栀坐在不远处,面前摆着一杯果汁,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。
酒精过敏。她什么时候酒精过敏了?七年前她还跟他抢过半瓶红酒,抢着抢着两个人都笑了场。这个谎撒得这么顺,顺到他自己都信了。
宴席散的时候快十一点。她在酒店门口等车,周聿深从里面出来,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,也等车。
夜风一吹,他身上的酒气散过来一点。
"周总。"她先开的口,"谢谢。"
"谢什么?"
"挡酒。"
"哦。"他看着前面的车流,"你谢错了。我不是替你挡的。"
"那是替谁?"
"替我自己。"他说,"你喝醉了,没人签字。"
温栀笑了一下,没拆穿他。车来了,她的先到。她上车前,忽然回头:"周聿深。"
他抬眼。
"你的车,"她说,"下次别在酒店楼下停那么久。被人看见了,不好。"
她说完就上了车。车门关上前,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了句什么,混在夜风里,听不真切。
后来她想了很久,那句话应该是——
"我不怕人看。"
车开出两条街,她让司机在路边停了停。她降下车窗,夜风灌进来,吹在脸上。庆功宴上那三杯酒此刻才在她心里起了反应,辣辣的,烫烫的,一路烧到眼睛。
替我自己。你喝醉了,没人签字。
周聿深,你撒谎的本事,七年了也没长进。
这句话她没说出口。她对着车窗外的夜说了,说完,关上车窗,跟司机说了酒店的名字。车开出去,一路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