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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镜湖夜走 签约后 ...


  •   签约后的日子松了下来。尾款、交割、备案,都是流程上的事,不用温栀天天盯了。

      人一松,别的事就泛上来。小周那边的暗线有了新动静:恒晟置业那两个自然人股东,一个在拍卖后半年就出了国,另一个改名换姓,在安澜开了家棋牌室。流水的追查需要时间,急不来。韩峻那边,许则铭找的人还在外围打圈子,按他的说法,"这人身边干净得反常,干净本身就是痕迹"。

      温栀把这些进展记在本子上,锁进抽屉。然后她逼着自己过了两天正常日子:上班,开会,跟安澜视频,看父亲在镜头里站着走了七步。

      周四下午,崇山资本那边要补一份交割备案的法律意见,所里本来让小周送过去,临出门小周发烧了。温栀看了看表,拿起文件自己去了。

      送到崇山资本,前台说周总在开会。她把文件交给方谨,转身下楼。走出旋转门,天正下着小雨,十一月初的雨,冷得很实在。

      "温律师。"

      周聿深从大堂里跟出来,没打伞,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。

      "文件我看了,没问题。"他说,"雨大,我送你。"

      "周总,"温栀往台阶下看了一眼,"咱们这个戏码,是不是演过一遍了?"

      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温栀怔住。七年了,她再没见过他这样笑——不是会议室里那种社交性的弧度,是真的笑,眼角往下压,整个人都松了。

      "演过。"他说,"上次你上了车。这次呢?"

      "这次我打车。"她说,"周总请回吧,下着雨呢。"

      她站在廊下等车。周聿深也没走,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,跟她一起等。雨丝斜斜地飘,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,他也不躲。

      "你这样会感冒的。"她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嗯是什么意思?"

      "意思是,"他看着雨幕,"我知道。"

      车半天不来。雨越下越大,叫车软件上的排队人数从十几跳到四十几。温栀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淋着雨的人,认命地叹了口气。

      "周聿深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附近有地方坐坐吗?我请你喝杯东西。就当还你那天挡的酒。"

      周聿深转过头看她。雨光里,她的侧脸很静,看不出这话是客套还是别的。

      "有。"他说,"走着去。"

      他们没打车。他撑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把伞,大半边倾向她那边,两个人沿着街走了十几分钟,走到镜湖边。

      工作日的雨天,湖边没什么人。找了一圈,酒吧太吵,咖啡馆都满了,最后在湖西找到一家临水的小茶馆,老式装修,人不多。两个人要了靠窗的位子,窗外就是湖面,雨点打在水上,一圈一圈的。

      茶上来,两个人对着喝了一阵子,谁都没说话。

      奇怪的是,这沉默不难受。跟车里那种针锋相对的沉默不一样,这沉默是软的,像两壶同时烧着的水,各自响各自的。

      "你父亲,"周聿深先开的口,"身体怎么样?"

      温栀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。

      "你知道了。"

      "嗯。"他说,"安澜。"

      "你查我。"

      "嗯。"他承认得很坦然,"查过。你不高兴,我以后不查了。"

      温栀看着窗外的雨。这人的坦率有时候比谎话还让人招架不住。

      "恢复得不错。"她说,"能走了。上个月复查,指标都好。"

      "那就好。"周聿深说,"温叔叔是硬骨头。"

      "你认识我爸?"

      "七年前,远远地见过两次。"他说,"一次在你们家楼下,一次在一个饭局上。他敬酒的样子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"

      温栀笑了:"他那个敬酒的架子,练了三十年。"

      "练得值。"周聿深说,"气场是真的。"

     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温世诚。说他下棋,说他挑食,说他瘫在床上还跟医生讨价还价。温栀说着说着,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跟人这样说过她爸了。这些年,父亲是她心里最要紧也最沉的东西,要紧到没法跟人提起,一提起就得解释这七年,而解释这七年,太累。

      眼前这个人不用解释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
      "有一回,"她说,"他刚能坐起来,非要自己吃饭。手抖,一碗粥洒了一半在被子上。护工要去换,他不让,说等我闺女视频的时候再换,别让她看见。"

      周聿深听着,没说话。

      "其实我看见了。"温栀看着窗外,"视频的角度歪了,被子湿了一大片。我装作没看见,他也装作我没看见。我们父女俩这七年,全靠这种装作没看见活着。"

      "那不是装。"周聿深说,"那是舍不得。"

      温栀转过头看他。茶馆里的灯光很暖,他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比白天柔和。她忽然发现,七年过去,这个人听人说话的样子没变——不打断,不评价,听完了才开口,一开口就落在点子上。

      "你呢?"她问,"你跟家里人,说过这些年的难处吗?"

      "没有。"周聿深说,"我们家不说这些。我爷爷那辈人的规矩,难处是自己的,说出来是给别人添堵。"

      "所以你也不说。"

      "所以我不说。"

      "你呢。"她问,"这七年,过得怎么样?"

      周聿深看着杯子里的茶,过了一会儿才说:"前三年,不太好。"

      "怎么个不好法?"

      "找你。"他说,"找到第三年,不找了。"

      温栀捏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。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找不着。"他说,"后来想,一个人存心要走,找到也没用。"

      茶馆里的炉子烧得很暖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湖面上雾蒙蒙的,游船都歇了,只有几只野鸭子贴着水皮游。

      "那后来呢?"

      "后来就好了。"他说,"上班,下班,管公司。我爷爷心脏不好,做了手术,家里人围着他转,日子就过下去了。"

      他说得很淡。温栀听着,忽然想起自己那七年——凌晨的出租车票,差两分的法考,行军床。他说的"不太好"三个字后面,压着的分量,大概跟她的七年是一样的。

      他们都没有细说。有些账,不用对。

      "冬天呢。"她听见自己问,"京城的冬天,还跟以前一样冷吗?"

      周聿深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"冷。"他说,"一年比一年冷。"

      "骗人。"温栀说,"是暖气一年比一年足。"

      "嗯。"他难得地笑了笑,"也是。"

      茶续了两遍水,天擦黑了。两个人从茶馆出来,雨停了,湖边有风,吹在脸上是湿的凉。

      走到路口该分开了。她的车快到了,他的司机也在附近。两个人站在路口,路灯刚亮起来。

      "温栀。"他说。

      "嗯?"

      "西关那块地,"他说,"你在查的东西,查到什么,随时来找我。崇山资本的档案,对你不设限。"

      温栀看着他。路灯下,他的眼睛很亮,也很静。

      "为什么?"她问。

      "因为那本来就该是你们的。"他说,"我欠温家的,先记我账上。"

      "周聿深,"她说,"你不欠温家的。"

      "欠不欠,"他说,"不是你说了算。"

      这话没法接。温栀看着这个人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他这是在赔罪。为那份他都不知道存在过的八百万凭证,为那家他不认识的"崇山投资咨询",为他母亲的茶,为他七年的不知情。他把这些一样一样地往自己账上记,记完了,站到她面前说,我欠温家的。

      这个人。他连道歉都不会好好道,只会记账。

      车到了。她上了车,这次他没有在楼下停,她也没有回头看。

      车子开出去很远,温栀才发现,自己的手机在掌心攥了很久,屏幕是热的。

      今晚他们说了父亲,说了冬天,说了七年。唯独有一件事,谁都没碰。

      当年为什么走。

      那件事还悬在那儿,像两个人中间隔着的那片湖。今晚他们都走到了湖边,看了看水,然后各自转身回去了。

      水还深着呢。

      回到酒店,她照例给安澜发了消息。刘姐秒回,说温老师今天高兴,晚饭多吃了一碗,因为白天自己走着去了趟院子,看了那棵桂花树。

      温栀对着那条消息笑了很久。

      她不知道的是,同一个晚上,安澜康复医院的走廊里,温世诚坐在轮椅上,又翻开了那个牛皮纸袋。走廊的灯坏了一盏,明明灭灭的。他把袋子里的东西看了一遍,又一页一页放回去,放得很慢。

      最后他拿出一张合影。照片上是一群人在工地门口,都戴着安全帽,年轻的温世诚站在中间,旁边站着几个他当年的老伙计。

      他的手指在照片角落一个人影上摩挲了很久。

      那个人只露出了半只袖子,袖口别着一枚黄金墨玉的旧式袖扣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镜湖夜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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