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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摔伤 刘姐的电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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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姐的电话是晚上九点半打来的。
那晚温栀本来睡得很早。交割进入尾声,她难得清闲,九点钟就洗漱完躺下了,床头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——恒晟置业那个改名换姓的股东,在安澜开棋牌室的那个,小周已经摸到了他的日常动线。她看了两页,困了,把资料收进抽屉,关灯。
睡前她还做了件出格的事。她把那个陌生号码发过的三条短信翻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"周日上午十点""那就周五""好"。三条,十二个字。看完她骂了自己一句,睡觉。
九点半,手机在床头柜上震。她瞥了一眼,是刘姐。刘姐从不在这个点打电话,她们说好了,晚上九点以后,天大的事发消息,打电话就是出事了。
她接起来。
"温律师。"刘姐的声音发紧,"温老师摔了。"
温栀感觉自己的血凉了半截:"怎么回事?"
"晚上他自己在走廊练站立,不让扶。我去打水的功夫,就两分钟,回来人就倒了。"刘姐带着哭腔,"现在人在急诊,拍了片子,医生说是股骨颈,裂了。"
"人清醒吗?"
"清醒,清醒。就是不让告诉你,我没办法,我……"
"刘姐,你做得对。"温栀已经开始动了,一只手拿手机,一只手从衣柜里拽出行李箱,"你听我说。第一,让医生先做该做的处理,任何费用不用问,直接交,卡里有钱,密码你知道。第二,我现在出发,最快明天早上到。第三,"她停了一下,"别让他知道我往回赶,就说我忙完这阵就回去。"
"哎,哎。"
挂了电话,温栀站在房间中间,深呼吸了三次。
股骨颈。她查过这个词,七年前她把父亲可能得的所有病都查过一遍。老人摔这一下,最怕的就是股骨颈,最怕的是卧床,卧床就有血栓,有肺炎,有一条长长的、往下走的清单。
她逼着自己把清单停住。先买票。
打开软件,今晚的高铁没了,最后一班一个小时前走的。明早最早一班六点四十。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,退出去,拨了租车公司的电话。
"现在能送车吗?对,现在。国际饭店楼下。"
四十分钟后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酒店门口。温栀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,上了车。
京城到安澜,导航显示一千一百公里,十一个半小时。
她没犹豫。系安全带,点火,上高速。
夜里的高速很空,大货车一辆一辆从旁边碾过去,车灯雪亮。温栀把着方向盘,速度压着限速的边,眼睛盯着前方的黑。
出京城地界的时候,她给许则铭发了条消息,说家里有点事,回安澜两天,工作上的事电话找她。许则铭秒回:"要人吗?"她回:"不用。"他又发来一句:"开夜车,每两小时进一次服务区。到了报平安。"她回了个好。
这就是许则铭。不问你什么事,不劝你别去,只交代你路上小心。这份不多问的分寸,她一直很感激,也一直不知道怎么还。
开了两个小时,困意第一次袭上来。她进服务区,灌了一瓶咖啡,用冷水洗了把脸,接着开。
凌晨的高速有一种奇怪的白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退得久了,人会恍惚,觉得自己不是在往前开,是被灯一根一根地拔着走。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,让冷风进来。
车载电台在放夜话节目,一个女人打电话进去,说结婚十年,丈夫变了,问主持人怎么办。主持人说了一堆,温栀一个字没听进去,伸手把台换了。换到一个放老歌的,放着一首她也叫不上名字的歌。她听了一会儿,又关了。
有些路只能一个人开。有些夜里的东西,歌不能陪着听。
第三个服务区,凌晨一点多,她停下来加油。加油站的灯惨白惨白的,四下无人。她靠着车门等加油,夜风一吹,白天那些坚强的、冷静的、条理分明的东西,忽然全垮了。
她想起七年前。也是这样,也是一个电话,她从一个世界掉进另一个世界。那一次她连车都不会开,拖着两个箱子,坐了一夜的长途车。她爸在手术室里,她在车上,一车陌生人都睡了,只有她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那种害怕又回来了。一模一样的害怕。
她掏出手机,拇指悬在屏幕上。
通讯录第一个不是周聿深。但她拨的是他的号码。那个没存的、她早就背下来的号码。
拨出去了。
屏幕亮着,呼叫中的界面,一声都还没响,她猛地按掉了。
加油枪跳了枪。她站在那儿,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她在干什么?
她在害怕的时候,第一个想拨的,还是这个人的号码。七年,一千一百公里,什么都没变。她把温一刀的壳穿得好好的,壳底下那个二十一岁的温栀,一遇到这种事,还是本能地回头找他。
手机震了。
周聿深。回拨过来了。
她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,铃声在空旷的加油站里一遍一遍地响。响了四声,五声,六声。她按了静音,没接。
铃声停了。隔了十秒,又响起来。
她看着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第三次响起的时候,她关了机。
不能接。她在心里说。接了就完了。接了,她这七年就白活了,她就还是那个一遇到事就回头找他的温栀。他可以帮她查账,可以替她挡酒,可以在雨里把伞倾向她这边,但这件事不行。这是她爸,这是她的命,这一条战壕里,只能有她自己。
加完油,她重新上路。
天亮的时候,车开进安澜。早班的环卫工在扫街,江上有雾。她一路开到康复医院,停好车,在车里坐了五分钟,把脸上的疲惫拍散,才下车。
病房在三楼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温世诚正靠在床头,右腿打着固定,脸色灰败,但人是清醒的。看见她,他愣住了。
"你怎么回来了?"
"出差,顺路。"温栀把包放下,走过去看他的腿,"顺了一千一百公里的路。"
温世诚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别过脸去,看着窗外。
"爸。"
"嗯。"
"医生怎么说?"
"骨裂,不用手术,卧床养。"他的声音闷闷的,"小事。"
"小事。"温栀点点头,"小事你不让刘姐告诉我?"
"告诉你干什么?"温世诚转回头,眼睛里有了点怒气,"你在京城做你的项目,我在这儿摔一跤,值当你连夜开一千多公里?温栀,你的时间是一分钟一分钟算钱的,我这条老命,不值这个价。"
温栀站在病床前,看着这个瘦得脱了形的老人。
"爸。"她说,"你的命不值钱,那我这七年挣给谁花?"
温世诚不说话了。
病房里静了很久。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透,查房的护士进来了,量血压,换输液瓶。温栀在旁边看着,记着,问着,一条一条,问得比护工还细。
护士走后,温世诚忽然开口:"栀栀。"
"嗯。"
"这个项目做完,"他说,"别接京城的了。"
温栀正在给他掖被角,手停了停:"为什么?"
"不为什么。"温世诚看着天花板,"爸躺在这儿,什么都帮不了你。爸就怕,你在那座城里,一个人。"
温栀低下头,把被角掖好,掖得很仔细。
"爸,"她说,"我不是一个人。"
话一出口,她自己愣住了。温世诚也愣住了,转过头看她。
她说不清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。但它就这么出来了,出了口,收不回去。
"哦。"温世诚看了她很久,慢慢地说,"那就好。"
他没问那个人是谁。这个精明了半辈子的人,偏偏在这种时候不精明。或者说,他太精明了,精明到知道什么话现在问不得。
上午她去找主治医生谈了一次。医生五十来岁,说话直:骨裂本身不凶险,凶险的是卧床的并发症,接下来六周是关口,防血栓,防坠积性肺炎,护理强度要上去。温栀一条一条记下来,问了三个专业问题,医生多看了她两眼,说家属里难得有你这么懂的。她说,七年了,练出来的。
从医生办公室出来,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楼下有个小花园,几个病人在晒太阳。
七年了,她对医院的熟悉程度,超过了对任何一个家的熟悉程度。哪儿能打到热水,哪个电梯人少,缴费窗口哪个柜员手快,她都门清。这套本事她练得很苦,苦到有一阵子她恨医院。后来不恨了。医院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地方,所有的账单都是真的,所有的努力都有数。
中午她在医院食堂打了饭,端到病房,看着父亲吃完。温世诚的胃口不好,吃了半碗就放下了。她没说破,把碗收了,说明天让刘姐熬鱼汤。
下午温世诚睡了。她坐在病床边,守着他。
睡着了的父亲,眉头还是皱着的。她伸出手,想替他抚平,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她想起小时候,他也是这样守着她写作业的,她写困了趴在桌上,他就坐在旁边看报纸,一看一晚上。
那时候她以为,大人的世界没有怕的东西。
现在她坐在同样的位置,知道了真相:大人的世界全是怕的东西,他们只是学会了不吭声。
傍晚,她开了机。
几十个未接来电,全是昨晚那个时间段的,来自同一个号码。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发来的,只有四个字。
"平安就好。"
温栀盯着那四个字,在病房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。
父亲在床上睡着,呼吸均匀。窗外,安澜的天黑得很慢,晚霞一层一层地烧。
她把那四个字删了。
删完,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任由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砸在衣领上。
就这一次。她想。就哭这一次。
第二天她给许则铭报了平安,又把所里的事安排了一圈。小周在电话里汇报,说棋牌室那位,最近突然订了张去南方的火车票。温栀问什么时候的票。小周说后天。
"盯住。"她说,"别惊动他,看他去哪儿,见什么人。"
挂了电话,她站在病房的窗前。父亲在睡觉,刘姐在走廊里跟康复师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安澜江边特有的那种湿乎乎的腥气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昨晚那一千一百公里,她最怕的不是父亲撑不住。
她最怕的是,她赶到的时候,他问她,栀栀,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。
一个人。爸,你放心。她在心里说,等我把该查的查完,该算的算清,下次回来,我给你一个交代。温家欠别人的,我一笔一笔还;别人欠温家的,我也一笔一笔,替你要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