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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暴雨夜
第二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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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暴雨夜
温栀在安澜守了三天,父亲的骨裂稳定了,她才回京城。
回来的第五天,交割全部完成。远山项目,正式收官。
那天晚上,所里给她开了个小型的庆功宴,就在楼下餐厅,人不多,十来个人。许则铭端着杯子说了几句场面话,最后落在一句:"温律师这单,打得漂亮。"
散了之后,她没回酒店。
她站在餐厅门口,看着街上的车流,忽然很想去一个地方。
她上了出租车,报了一个七年没报过的地址。司机是个老师傅,听了一耳朵:"姑娘,那地方老房子了,您住那儿?"
"以前住过。"她说。
"回去看看?"
"嗯。"她说,"回去看看。"
车在一条老街前停下。温栀下了车,站在街口。
出租车开走了。街上没什么人,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,环卫工扫成一堆一堆的。她顺着人行道往里走,走得很慢。
这条街她住了两年。哪块地砖是松的,哪家店的老板凶,哪根电线杆下面总有一只狸花猫,她都还记得。人的记忆就是这么偏心,七年里她搬了十一次家,别的地址忘得干干净净,偏偏这条街,一砖一瓦都替她存着。
六年没回来了——走的时候她还回来拿过一次东西,所以这不能算七年。街比记忆里窄,两边的店铺换了一半,那家粥铺还在,灯牌换了新的,亮得晃眼。
她走到那栋旧居民楼前。
六层,没电梯,楼道口的灯坏了两盏。她租过的那间在五楼朝南,窗户黑洞洞的,没有灯光。
她在楼下站着,仰头看了一会儿。
奇怪的是,这栋楼保养得很好。外墙前年好像重新刷过,空调外机换了一轮,连楼道口那扇铁门都换了新的,漆是深绿色的。老楼多半越住越破,这栋倒像是有人一直照料着。
她没多想。京城的老楼,赶上了老旧小区改造也说不定。
她不知道的是,这栋楼的改造款,是去年一个私人买家出的。买家把五楼那间屋子买下来之后,顺带给整栋楼做了维修,条件只有一个:五楼的屋子,不许动,不许租,不许卖,连卫生都不用打扫。
就让它在那儿。
二十一岁的温栀,曾经在这扇窗户后面,度过她人生里最后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。那时候她爸还没倒,她的人生清单上最大的烦恼是论文和周聿深回消息太慢。她在这栋楼里煮糊过三次粥,在楼道里接过他无数个电话,在五楼的窗台上养死过两盆多肉。
她那时候不知道,好日子是有期限的。
温栀在雨檐底下站定,把这条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粥铺隔壁原来是一家打印店,她的毕业论文就是在那儿打的,老板收了她二十块钱,多送了一个蓝色封皮。现在打印店变成了房产中介,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,这条老街的房价,七年了也没怎么涨。
街口那棵歪脖子梧桐还在,树底下原本有个修鞋摊,老师傅一年到头坐在马扎上。她有一双很贵的鞋,跟断了,全京城她只信这个摊子。老师傅没收她钱,说姑娘你鞋是好鞋,人走路的姿势不对,鞋跟才老断。
后来她走路的姿势改过来了。在没有人替她修鞋的那些年里,自己改过来的。
天上开始掉雨点。
她没走。雨点密起来,打在楼前的梧桐叶上,噼啪作响。她退到楼道口的雨檐底下,继续站着。
来之前她以为自己会哭。站在这儿了才发现,哭不出来。七年太长,长到这栋楼已经不认识她了,她也快不认识这栋楼了。她只是站着,像凭吊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地方。
雨越下越大。
一辆黑色的车,从街口慢慢滑过来,停在楼下。
车门开了,一个人撑伞下来,站在雨里,隔着十几米,看她。
周聿深。
他不是跟踪她。他今晚在周宅吃饭,爷爷精神不错,拉着他杀了两盘棋,散场晚,回程路过这一带,他照例让老陈绕这条街。七年里他绕了几百次,楼里那扇窗永远是黑的。今晚那扇窗还是黑的,可楼下站着一个人。
老陈先看出来的。老陈开了八年车,眼神练出来了,车速先慢下来,小心翼翼地说:"周总,楼下那个人……"
周聿深已经看见了。
雨里的那个人影,撑着街沿站着,一动不动,像钉在那儿的一根桩。
温栀站在雨檐底下,没有意外。这七年她学会了不信巧合,所以这个点他出现在这儿,她一点都不想问自己信不信。她只是觉得累。
"周总。"她说,"跟踪我?"
"这条路,"周聿深撑着伞,走近了几步,"我常来。"
雨砸在伞面上,声音很密。两个人隔着几步雨,一站就是半分钟。
"为什么来这儿?"他问。
"告别。"温栀说,"项目做完了,我该回深城了。临走来看看。"
"看什么?"
"看我二十一岁的时候。"她说,"住过的房子,养死的花,煮糊的粥。看完就死心。"
周聿深在雨里站着,没说话。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,在地上砸出一圈水花。
"温栀。"他开口了,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低,"当年为什么走?"
来了。这个问题,从她在金贸中心会议室里跟他握手那一刻起,就悬在两个人头顶。悬了一个月,今晚终于掉下来了。
她看着雨。雨里这条老街,这家粥铺,这栋楼,都是证人。
"为了钱。"她说。
三个字,说得又轻又快,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。
周聿深站在伞下,一动不动。
"温栀。"他说,"你撒谎的本事,七年了还是没长进。"
"我说的是实话。"
"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。"他把伞往前递了递,替她挡住斜进来的雨,"我看账。你的账,我从你退学那天看到上个月,一笔一笔看过。你护工费迟付三天都要备注道歉的人,你为了钱?"
"周聿深——"
"你为钱,钱在哪儿?"他的声音还是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雨声的缝隙里,"八百万的凭证是有,签字也有。可你的账上,七年,没有这笔钱进过,一分钱都没有。温栀,你告诉我,一个拿了八百万的人,为什么会在转账备注里写'抱歉'?"
温栀站在雨檐底下,看着他。
雨声很大。楼道口的灯一闪一闪。
"你查得真细。"她说。
"我查得不细。"周聿深说,"细的是那八百万。凭证做得太漂亮了,漂亮到经办行的章、经手人的签字、到账时间,一样不缺。温栀,我做了十一年并购,假的东西见得多了。真的东西是什么样,假的东西是什么样,我一眼就能分出来。那张凭证,是照着我家的样子做出来的。"
雨顺着他的袖子往下滴。他没有退。
"做它的人,熟我家的路子。"他说,"熟到知道该找哪一家壳,该用哪一个章。温栀,你让我别查,我偏要问你一句——这种东西,当年是谁拿给你看的?"
"凭证是真的。"她说,"账上没有,也是真的。周聿深,这两件事不矛盾。你只查过我的账,你查过——"
她停住了。
你查过你妈吗。这句话冲到嘴边,被她咽了回去。
"查过什么?"他逼近半步。
"没什么。"
"温栀。"他盯着她,"你知道什么。"
"我什么都不知道。"她说,"我只知道,我当年走,是我自己要走的。没人逼我,没人买我,我自愿的。周聿深,这个答案你满意吗?"
"不满意。"
"那我也没办法。"她说,"这是你这辈子唯一要不到的答案。"
雨更大了。伞沿的水连成了线。他把伞整个塞到她手里。
"拿着。"
"我不要。"
"拿着。"他把伞柄按进她手里,自己退回到雨里。雨水瞬间打透了他的肩,"温栀,你可以不告诉我。我自己查。孙成海死了,高野在枫城,下一个线索在哪儿我总会找到。我查到的那天,你拦不住我。"
"你查不到的。"她说,"有些事,烂在七年前了。"
"是吗。"他站在雨里,头发湿了,贴在额前,看着竟然有些狼狈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"那就试试。我有的是时间。七年都等了。"
温栀握着那把伞,站在雨檐底下,看着雨里的这个人。
伞是他的,黑色的,伞骨很粗,撑在手里很沉。伞面上全是雨砸出来的小白花。七年前他也给她打过伞,那年冬天,雪下得很大,他把伞全偏在她那边,自己半个肩膀都是雪。她说你傻不傻,他说,我这边扛冻。
七年过去,伞还是这么偏的。
她应该走的。打车,回酒店,明天回深城,从此京城又是地图上一个地名。这是她的计划,清清楚楚的计划。
可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。
"你走吧。"她最后说,"雨大。"
"我看着你走。"他说。
"周聿深——"
"我看着你走。"他重复了一遍,往旁边让了一步,把楼道口让出来,"你走了,我再走。这个顺序,七年前就错了,今天改过来。"
温栀握着伞,站了很久。
雨声里,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晚上。京西车站,站厅很高,她在开往南方的车上,他在站厅里。她发完"别找我"三个字,关了机,靠在车窗上,听了一夜铁轨的声音。
那一夜他们都站着,隔着几百公里。
今晚他们还站着,隔着一场雨。
最终她先动了。她撑着他的伞,走进雨里,走到街口,上了那辆等着的出租车。车开出去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人还站在旧楼底下,浑身湿透,一动不动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:"姑娘,那是你对象?"
温栀看着窗外,雨刷一下一下地摆。
"不是。"她说,"是债主。"
"哦。"司机点点头,"那看你这眼神,是你欠他,还是他欠你?"
温栀闭上眼。
"说不清。"她说,"互相欠着,七年了。"
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开出去两条街,他伸手把暖风开大了一格,嘟囔了一句:"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,姑娘你头发都湿了,回头别着凉。"
温栀说了声谢谢。
车里很暖,暖风里有一股旧座椅晒过太阳的味道。她抱着那把黑伞,伞尖的水滴滴答答落在脚垫上,积成一小摊。她拿袖子去擦,擦到一半停住了。
她想起那把伞还在滴水,那个人还站在雨里。
那天晚上,周聿深在那栋旧楼底下站到凌晨两点。
他没有上去。那间房子是他的,钥匙就在他口袋里,但他没有上去。他站在雨檐底下,站了很久,脑子里把她说的话一遍一遍地过。
老陈劝了两回,说周总,衣服都湿透了,回吧。他摆摆手。老陈就不劝了,把车窗摇下一条缝,陪着抽烟,一根接一根,烟头在雨里明明灭灭。
这七年他绕着这条街开车,绕的到底是什么,他自己最清楚。他绕的不是这栋楼,是这栋楼里最后一段有她的日子。今晚她回来了,站在这儿,跟他说告别。
他一个字都不信。
你只查过我的账,你查过——
查过谁?
雨停的时候,天边泛起一点蟹壳青。他上了车,老陈在驾驶座上睡了一觉,迷迷糊糊地问,周总,回家吗?
"不回。"周聿深说,"去公司。"
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温栀那句咽回去的话,后面跟着的名字,不在韩峻那儿,不在孙成海那儿。
在更近的地方。近到他这七年,从来没敢往那儿想过的地方。
车开在凌晨空荡荡的长街上。周聿深看着窗外,天亮得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