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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病危通知书 温栀是 ...


  •   温栀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接到的电话。

      她回深城刚满一周。行李还摊在公寓的客厅地上,没时间收拾,箱子开着口,里面的衣服拿出来一半。这一周她给自己排得很满,复盘报告、结案归档、下一个项目的前期材料,日程表密得插不进一根针。

     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的时候,她正在做梦,梦里是京城深秋的雨。她摸过手机,屏幕上跳着"刘姐"两个字。

      这个时间,刘姐不会打电话。

      她接起来,没出声。那头是刘姐压着嗓子的哭腔:"栀栀,你快回来,你爸烧到四十度,说胡话了,120刚拉走……"

      温栀坐在床沿上,听完了后面的话。肺部感染,高烧,人有点糊涂,送安澜市第一医院急诊了。

      "我马上回。"她说。

      挂了电话,她在床边坐了十秒钟。十秒钟里她做了三件事:订了最早一班飞安澜的机票,六点二十;给许则铭发了条消息,"家中有事,请假一周,工作交接清单明早发你";把地上的行李箱扶正,塞了两身换洗衣服。

      十秒钟之后她才允许自己发抖。

      手抖得厉害,拉链拉了三回才拉上。她深吸一口气,拎着箱子出门,在电梯里看着楼层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,忽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句课文,具体哪句想不起来了,只记得里面有"天明"两个字。

      天总会明的。她对自己说。

      去机场的路上,她给刘姐回电话,问清楚了几件事:摔伤出院回家后,父亲一直卧床,咳了小半个月,刘姐以为是换季着凉,吃了药不见好,前天开始喘不上气,今晚烧起来,人就糊涂了。

      "医生怎么说?"

      "急诊做了片子,说肺里白了一大半,让住院,烧伤病房没床,先在抢救室……"刘姐在那头哭,"栀栀,我一个人,我害怕。"

      "刘姐,你听着。"温栀说,"你现在只做一件事,把爸的医保卡、身份证、上回出院的病历,都找出来放一起。剩下的等我到。"

      "你几点到?"

      "八点。"

      挂了电话,车窗外是凌晨的高速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温栀靠着椅背,睁着眼睛。

      她这七年,最怕的就是深夜的电话。父亲的病是脑出血留下的根,这些年她给自己立了个规矩,手机从不关机,从不静音,铃声调到最大。同行笑过她,说温律师开会手机都敢响。她没解释过。

      有些事,解释不清,也不必解释。

      到安澜市第一医院的时候,是早上八点四十。

      抢救室在急诊楼一楼,走廊里全是人,病床、轮椅、吊瓶架子,还有家属自带的小马扎。消毒水味混着隔夜泡面的味道。温栀拖着行李箱一路问过去,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刘姐。

      刘姐一夜没睡,眼睛肿着,看见她就像看见主心骨,眼泪又下来了:"栀栀——"

      "爸呢?"

      "推进去了,说是要做个什么镜,把肺里的东西吸出来……"刘姐比划不清楚,"医生刚才让签字,我不敢签。"

      温栀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:"单子呢?"

      刘姐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。温栀一张一张看过去:血常规、胸片报告、血气分析,还有一张病危通知书。

      病危通知书。

      这四个字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没敢细想。她签了七年字,合同、协议、授权书,几千万上亿的标的,落笔从来不抖。这张纸她拿在手里,看了两遍才看明白上面写了什么:重症肺炎,呼吸衰竭,随时可能危及生命。

      "医生在哪儿?"

      主治医生姓陈,四十来岁,熬了一夜,眼底下乌青。他把病情又说了一遍,用词很省:坠积性肺炎,长期卧床的常见病,但他父亲基础病太多,脑出血后遗症、高血压、血糖也不好,这次感染来得凶。

      "我们给了最强效的抗生素,痰培养结果明天出来。"陈医生说,"现在最要紧的是排痰,他咳不动,得做支气管镜吸痰,可能要做不止一次。家属要有思想准备。"

      "风险呢?"

      "任何操作都有风险,不做的风险更大。"陈医生顿了顿,"还有一个情况。他年纪不算大,但底子差,这种感染对心肺的消耗很大。安澜的条件,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头了。如果后面压不住,要么转省城,要么……"

      "要么什么?"

      "要么从外地请专家来会诊。"陈医生看了她一眼,"省一院呼吸科的秦主任,全国都排得上号。但他最近在外开会,会诊排到了半个月后。"

      半个月。温栀在心里把这个词嚼碎了。

      "转省城呢?"

      "他现在这个状态,路上四个小时,颠簸、搬动,感染随时可能加重。"陈医生摇头,"我个人不建议。"

      温栀站在抢救室门口,隔着门上的小窗往里看。父亲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,戴着氧气面罩,胸口起伏得很急,脸烧得通红,眉头皱着,不知道在跟什么较劲。

      七天前她走的时候,他还靠在床头跟她说,等腿好了,要去深城看看她住的地方。

      "陈医生。"她说,"支气管镜,做。该用什么药用什么药,费用不是问题。"

      她在那张病危通知书上签了字。一笔一画,签得很慢,温栀,与患者关系:父女。

     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,她的手抖了一下,把"女"字的最后一捺拖出了一条小尾巴。

      上午十点,支气管镜做完了。陈医生出来说吸出不少痰,人暂时平稳,转进了呼吸科监护病房。

      监护病房不能陪护,一天只有下午半小时探视。刘姐被她打发回家睡觉,温栀一个人守在监护室门外的长椅上。

      她开始打电话。

      这是她七年练出来的本能:天塌下来,先列清单,再一条一条办。她在通讯录里翻了一遍,安澜的医疗资源她没有,省城的没有,但深城有,港城也有。她给港城项目认识的医疗集团顾问打了,给深城律所合作过健康法的同行打了,给一个做过医院并购的客户打了。

      回复陆续回来,意思都差不多:可以帮忙约,但秦主任这个级别的专家,行程是满的,最快也要下周。

      下周。温栀握着手机,看着监护室的门。

      她想起陈医生那句话,感染压不住就麻烦了。肺炎这种病,在年轻人身上是两针吊水的事,在她父亲身上,是要命的事。它不等下周。

      中午,沈曼的电话进来了。

      "栀栀,你刘姐跟我说了。"母亲的声音隔着电流,听着很远,"严重吗?"

      "肺炎,在监护室。"

     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"我订下午的机票,从港城飞。"

      "不用。"温栀说。

      "栀栀——"

      "妈,你来了也进不去,监护室不让陪。"她说,"有消息我随时告诉你。"

      沈曼在那头又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"钱够吗?"

      "够。"

      "你爸这个人……"沈曼的声音顿了顿,像是要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说,"有消息告诉我。"

      挂了电话,温栀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人推着病床跑,有人蹲在墙角打电话借钱,有个老太太拎着保温桶,一遍一遍问护士她老伴儿什么时候能喝粥。

      人间的事,到了医院这条走廊里,都只剩下最朴素的那几件。

      下午两点半,探视时间。温栀换了隔离衣进去,在父亲床边站了十分钟。

      他戴着氧气面罩,烧退了一点,人还是昏沉。她叫了声爸,他的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,血氧九十一,不好,也不算最坏。

      她伸手,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。那只手很烫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贴着胶布。

      "爸。"她说,"我在。"

      不知道他听没听见。监护仪的数字没有变化。

      从监护室出来,温栀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,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。

      两百多个名字。客户的,同行的,法院检察院的,投行四大的。她做并购这些年,攒下的人脉能摆平很多事:项目受阻能摆平,舆论危机能摆平,资金断链能摆平。

      可是没有一个名字,能让秦主任下周之前出现在安澜。

      她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京城的,七年前存的,这七年一次没拨出去过。

      上上次回安澜,她在高速服务区拨过它,响了一声就挂了。上回暴雨夜之后,这个号码安安静静躺在她手机里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四个字,平安就好。

      温栀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

      夜里,她在医院对面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,没住,放了个行李箱,又回到监护室门外的长椅上。

      刘姐睡醒了一觉,晚上九点提着保温桶回来换她。两个人在走廊里分了一桶粥,刘姐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    "栀栀,你爸发烧说胡话的时候,喊过人。"

      "喊谁?"

      "喊你的名字,喊了两声。"刘姐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,声音低下去,"还喊了一个……阿峰。喊了好几声,说,阿峰,对不住,钱我一定还你。"

      温栀握着勺子的手停了停。

      阿峰。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了。上回摔伤住院,父亲半夜烧得迷迷糊糊,也念叨过一回。她问过,父亲说是一个老伙计,早没了。

      "还喊了什么?"

      "没了。"刘姐想了想,"哦,还有一句,说什么……东西在我这儿,谁也别想拿走。"

      温栀没说话,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。

      走廊的灯到了十点会关掉一半,光线暗下来,人声也稀了。她让刘姐先回去,自己留在长椅上,靠着墙。

      监护室的门紧闭着。门里面是她爸,门外是她。这七年,很多个夜里,她跟他之间就隔着这么一道门。

     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又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

     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。她把那个号码点开,看着空白的对话框,最后那条消息还是他的四个字,平安就好,和她的一个字,嗯。

      她打了两个字:我爸。

      光标一闪一闪。

      她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,又一个一个删掉了。

     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,就收不回去了。有些门一旦敲开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她这辈子扛惯了,扛到连求救都成了一种需要计算成本的事。

      凌晨一点,陈医生查房出来,看见她还坐着,劝她回去睡。她问了一句,明天情况会怎么样。

      "看今晚。"陈医生说,"这种感染,头三天是关口。烧退得下来,就过了;退不下来,就要上手段了。"

      温栀点点头,说了声谢谢。

      她靠在长椅上,看着监护室门上的小窗,一直到天边泛白。

      那天下午,京城。

      周聿深在办公室听方谨汇报,听到一半,抬起手。

      "再说一遍。"

      "安澜市第一医院。"方谨把平板递过去,"温老先生昨夜急诊入院,重症肺炎,下了病危通知书,现在呼吸科监护病房。主治医生陈向东。今天上午做过一次支气管镜,情况暂时平稳,但感染还没压住。"

      周聿深看着屏幕上的信息,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上回那个半夜打来的、响了一声就挂的电话,他后来让方谨去安澜问过,知道是摔伤,骨裂,不碍事,他就没再动。他回拨过去她没接,他发了四个字,平安就好。她回了一个字,嗯。

      他盯着那个"嗯"看了半天,没看出什么,也就放下了。

      这次不是骨裂。

      "病危通知书是今天上午签的。"方谨补了一句,"她连夜飞回去的,最早的航班。"

      周聿深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      窗外是金贸中心的四十八层,深秋的天,云层很厚。他想起雨夜里她说"看完就死心",想起她站在旧楼底下的样子。那样一个人,连夜赶最早的航班回去,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。

      "主治医生怎么说的?"

      "建议请省一院的秦主任会诊,或者转省城。秦主任的会诊排到半个月后,转院路上风险大。"方谨顿了顿,"她从中午开始打电话找专家,港城深城都问了,最快的回复是下周。"

      周聿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"秦思源秦主任,"他说,"是不是跟我爷爷一个疗养院待过?"

      方谨愣了一下:"我去查。"

      "不用查了,是。"周聿深说,"前年老爷子心脏复查,他会诊过一回。"

      他走回桌前,拿起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。拨出去之前,他停了一下,对方谨说:

      "安排可以,有一条,不许走崇山的名,不许走我的名。"

      方谨看着他。

      "她要知道是我,"周聿深说,"宁可不用。"

      电话接通了。那头是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,带着笑意:"聿深啊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你会给我打电话?"

      "秦爷爷。"周聿深说,"求您一件事。"

     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。这个电话打了二十分钟,挂断之后,周聿深又拨了第二个,打给安澜那边崇山资本捐过设备的那家医院,安排转床、安排从京城大医院请下来的护理组、安排所有费用走一个查不到源头的慈善基金。

      方谨在旁边记,记到一半,没忍住:"周总,这些事,温律师迟早会知道。"

      "那是迟早的事。"周聿深说,"不是现在。"

      他坐下来,看着桌上那份没看完的文件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      七年前她父亲倒下的时候,他在国外路演,家里瞒着他。等他回来,人已经走了,号码已经空了,他连医院的名字都是三年后才查到的。

      这一次,他赶上了。

      可他只能站在这么远的地方,绕这么大的一个弯,托这么多的人,才能在她父亲病床外面,帮上一点不许署名的忙。

      周聿深把那份文件翻过一页,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,又划掉了。

      写的是:别怕。

      划掉是因为他知道,这两个字,他现在还没有资格让她听见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1章 病危通知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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