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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会诊
天亮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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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后,烧没有退。
监护仪上的数字一夜没怎么动,血氧九十上下,体温三十九度二。温栀在走廊长椅上坐到六点,去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,回来正好赶上陈医生查房。
陈医生从监护室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点她看不懂的表情。
"温小姐。"他说,"跟你说个事。今天上午,省一院的秦思源主任带队过来会诊。"
温栀以为自己没睡醒。
"秦思源?"她说,"呼吸科的秦主任?"
"对。"
"他的会诊不是排到半个月后了吗?"
"院里昨晚接的通知,省一院医务处对口的公益会诊项目,我们医院报了病例,批下来了。"陈医生把病历夹夹在腋下,"说实话,我在这个医院干了十几年,这种项目落在我们这种市级医院头上,头一回。"
温栀站在原地,消化这几句话。
"什么时候到?"
"下午两点。"陈医生看了她一眼,"温小姐,你父亲运气不错。"
他走了。温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水房又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女人眼下乌青,头发随便扎着,衬衫是昨天下午那件,皱得不成样子。
运气。她不太信这个词。七年前她爸倒下那天起,她就不信了。
上午她做了两件事。第一件,给刘姐打电话,让她把家里收拾一下,把父亲的换洗衣服和那个老花镜送来。第二件,她去了趟医务科。
医务科的干事很客气,查了半天电脑,告诉她:公益会诊项目是省里下来的,对口名单是省一院定的,医院只是执行方。
"那费用呢?"
"会诊本身不收你们的钱,项目覆盖了。"干事说,"你们只管住院的费用就行。"
温栀道了谢,退出来,站在办公楼底下想了一会儿。
她想不出头绪,索性先不想了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下午两点。
回到住院楼,刘姐已经到了,拎着两大包东西,眼睛还是肿的。两个人在走廊里把东西理了一遍:换洗衣服、老花镜、剃须刀,还有刘姐熬的小米油,装在保温罐里,说等他醒了能喝一口是一口。
"栀栀,你吃没吃?"刘姐问她。
"吃了。"
"你骗我。"刘姐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个菜包子,"我在楼下买的,还热着。"
温栀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韭菜鸡蛋的,咸淡正好。她这才发现自己从昨天凌晨到现在,只喝过一碗粥。
"刘姐。"她嚼着包子,忽然问,"我爸这些年,有没有跟什么老朋友走动?我是说,出事以前的那种老朋友。"
刘姐想了想:"没有。你爸那个人,出事后就把门关死了,谁来看都不见。前两年倒是有一个姓孙的来过一趟,在门口站了半天,没进来,又走了。"
"姓孙的?"
"嗯,你爸以前的会计还是什么,我也不清楚。"刘姐说,"后来你爸念叨过一回,说人家也不容易。"
温栀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,没再问。
姓孙的。她在心里把这个字记下来,跟"阿峰"放在一起。她爸的病床上躺着的这些日子,旧名字一个一个往外冒,像水底的东西,水浅了,就藏不住了。
下午一点五十,秦思源到了。
一行人从行政楼那边过来,白大褂,四五个人,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花白,步子很快,边走边听陈医生汇报,时不时打断问一句,问得又短又准。
温栀迎上去。秦思源看了她一眼:"家属?"
"我是他女儿。"
"多大了,老爷子?"
"五十九。"
"不算老。"秦思源说,"病历我看了,片子呢?"
会诊在医生办公室进行,家属不能进。温栀在门外等了四十分钟。四十分钟里她把走廊的地砖数了两遍,又给许则铭回了三条工作消息,字打得比平时慢。
门开了,秦思源出来,身后跟着一群人。
"温小姐。"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"你父亲这个情况,我直说。肺里的感染面积不小,但还没到最坏那一步。之前用的药,方向对,劲不够。我调了方案,换了药,今晚开始用。另外气道管理要跟上,痰必须排干净,营养也要跟上,人是铁饭是钢,病人也一样。"
"秦主任,他能挺过去吗?"
老头把眼镜戴上,看了她两秒。
"未来七十二小时是关口。"他说,"烧退得下来,痰排得出来,就过了。你父亲我见过一面,躺着的那个人,眉头皱得紧紧的,是个不服输的长相。这种人,命硬。"
温栀的鼻子忽然一酸。
她这两天没掉过眼泪,签字没有,打电话没有,半夜坐走廊里也没有。这会儿被一个不认识的医生用"命硬"两个字,说得差点没绷住。
"谢谢秦主任。"她说,"谢谢您跑这一趟。"
"谢我做什么。"秦思源摆摆手,收拾东西准备走,"我跑这一趟,是还人情的。"
温栀抬起头。
"还谁的人情?"
老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点她读不懂的东西。他没答,只说:"好好守着你爸。"
一行人走了。温栀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们的背影拐过弯。
还人情的。
她掏出手机,给许则铭发了条消息:"帮我查一个事,不走所里渠道。"
想了想,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。
她改成:"没什么,回头说。"
有些事,她想自己查。
新方案是晚上七点开始上的。
温栀守在监护室门外。护士进出的时候,她能看见里面的灯一直亮着。九点多,护士出来换输液袋,她拦住问了一句,护士说,痰引流通畅多了,体温还是高,再看看。
十一点,三十八度八。
凌晨一点,三十八度三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,值班医生出来了一趟,看见她还坐在长椅上,走过来说:"退到三十八度一了,往下走的趋势。血氧上到九十三了。"
温栀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她听见医生说:"家属去睡一会儿吧,最难的这一宿,看情况是过了。"
她没走。她在长椅上坐着,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急诊、病危通知书、会诊、新药、退下来的体温。一件一件都严丝合缝,顺利得不像话。
顺利得不像话,就是有话。
天亮了,她去缴费处。不是缴费,是查账。
"您好,我想打一张住院费用的流水。"
收费员敲了一阵键盘,打印出一张单子递给她。温栀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第三行,停住了。
住院押金,余额充足。前天夜里,有一笔二十万的款项打进住院账户,打款方:安澜康宁慈善基金会,备注:定向医疗救助。
"您好。"她把单子递回去,"这笔钱是怎么回事?"
收费员看了一眼:"哦,这个是慈善基金的定向补助,针对重病患者的,医务科审批的,不用你们还。"
"申请过吗?我们没申请过。"
"这种定向的,不用患者申请,是基金那边主动对接的。"收费员笑笑,"你们运气好啊,这个基金的名额很少的。"
又是运气好。
温栀捏着那张流水单,站在缴费窗口前面。后面排队的人催了一声,她让开,走到大厅的柱子旁边,把单子又看了一遍。
安澜康宁慈善基金会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企业信息查询的软件,输入这个名字。登记信息跳出来:成立四年,注册地在安澜,业务范围是医疗救助,资金规模不小,捐赠人信息栏里是几家企业的名字,都是安澜本地的公司,她一家都不认识。
她顺着这几家企业往下查。股权结构一层一层剥开,剥到第三层,干干净净,都是些做建材、做物流的小公司,彼此不挨着。
设计得很干净。干净得过了头。
温栀做了七年并购,看过太多这种结构。真正干净的股权,剥开是乱的,人间烟火气的乱。这种每一层都恰到好处、谁都不挨着谁的样子,只有一种可能:是被人特意理顺过的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。
是谁呢。
谁有这个本事,一个电话把排期半个月的秦思源请到安澜;谁有这个耐心,把一笔二十万的押金,藏在三层股权结构后面;谁有这个必要,帮一个七年前的旧人,还要把名字摘得干干净净。
她心里浮起一个名字。
她把这个名字按下去,告诉自己,先别信。证据不全,不下结论。这是她的规矩,七年了,从没破过。
可是那个名字浮在那儿,怎么按,都还会浮上来。
同一天下午,京城,崇山资本四十八层。
方谨进来汇报:"周总,秦主任那边结束了,方案换了,昨晚开始退烧,今早三十八度一,往下走了。老爷子家属情绪稳定。"
周聿深"嗯"了一声,手里的笔没停。
方谨没走。
"还有事?"
"温律师今天上午去了缴费处,打了费用流水。"方谨顿了顿,"然后她查了康宁基金的股权结构。"
笔尖停了。
"查到第几层?"
"三层,都挡回去了,查不穿。"方谨说,"但是周总,温律师是干什么的,您比我清楚。查不穿,她也能看出来那结构是理顺过的。"
周聿深放下笔,靠进椅背里。
"她问医院了吗?"
"问了。医务科、收费处都问了,口径都没问题。"方谨想了想,"秦主任那边……临走的时候跟她说了句'是还人情的'。"
周聿深抬起眼。
"谁让他说这个的?"
"没人让。秦老爷子那个脾气,您知道的,他答应不报名字,已经是极限了。"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云层压得很低,四十八层往下看,整个金融区都在灰蒙蒙的光里。
"查到就查到吧。"周聿深说。
方谨看他:"您不打算再往后遮一遮?"
"遮不住了。"周聿深说,"从她站在缴费窗口那一刻起,就遮不住了。我做这个结构,本来就不是为了瞒她一辈子,是为了让她别在缴费窗口就把单子撕了。"
他顿了顿。
"她爸的病,现在是最要紧的。别的,都往后排。"
方谨点头,走到门口,又被叫住了。
"方谨。"
"周总?"
"秦主任说,七十二小时是关口。"周聿深看着窗外,"今天过去一半了。"
"我盯着,医院那边每四个小时报一次。"
方谨带上门走了。周聿深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会儿,拉开抽屉,拿出那只旧手机。
屏保是七年前的照片,雪地里,她围着他的围巾,笑得眯起眼睛。他翻开通话记录,最上面一条,是上周那个响了一声就挂掉的来电。
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,又锁了屏。
安澜离京城,一千一百公里。她现在应该正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手里捏着一张费用流水单,一层一层地往下查。
查吧。他想。
查到最后那一层,就是我。
第三天早上,温世诚从监护室转回了普通病房。
烧退到三十七度五,血氧稳定在九十五。陈医生查房的时候说,关口过了,后面就是慢慢养,养肺,养腿,养底子,一样都不能急。
温栀推着轮椅,跟着病床从监护区回到之前那间病房。窗外的梧桐叶子又落了一层,阳光照进来,落在床尾。
中午,温世诚醒了一阵。
他睁眼看见她,浑浊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,嗓子哑得厉害:"你怎么在这儿?"
"你说我怎么在这儿。"温栀给他掖了掖被角。
"项目呢?"
"交割完了。"
"哦。"温世诚闭上眼,过了一会儿又睁开,"我听说,请了省里的专家?"
温栀的手停了一下。
"嗯,院里对口的公益项目。"她说,"运气好,赶上了。"
温世诚看着她。他烧得脱了形,眼窝深下去,可那眼神还是清的。他看了她几秒钟,没拆穿她,也没再问。
"爸。"温栀给他倒了杯温水,把吸管递到他嘴边,"你好好养病,别的事都不用你操心。"
温世诚就着吸管喝了两口,忽然说:"栀栀。"
"嗯?"
"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"
病房里很安静。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过去,又远了。
温栀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,转过身去理那包刘姐送来的换洗衣服,理了很久。
"不苦。"她说,"你快点好起来,比什么都强。"
温世诚没再说话,闭上眼睛睡了。呼吸声比前两天平稳多了。
温栀在床边坐着,看着父亲的睡脸。兜里的手机硌着她,那里面躺着一张费用流水的照片,一个基金会的名字,和一个她按了两天没敢拨出去的号码。
她拿出手机,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,打了一行字:
"会诊的事,是你安排的?"
光标一闪一闪。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窗外一片梧桐叶子掉下来,贴着玻璃滑下去。
她想起暴雨夜里,那个人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说我看着你走。想起那张查不到源头的流水单。想起秦思源说,是还人情的。
她按了发送。
消息发出去,对话框安静了一分钟。
然后跳出来两个字。
"是我。"
温栀看着那两个字,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。
还没等她回,第二条进来了:
"你爸怎么样了?"
她捏着手机,指节都有些用力。七年了,这个人连问一句她父亲的病情,都问得这么小心,像怕碰碎什么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:"过了危险期了。谢谢。"
发出去,又补了一条:"钱我会还你。"
那边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不会再回了。
最后进来一条:"温栀,有些东西,不是钱的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