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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顺路
那条"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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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条"有些东西,不是钱的事",温栀看了很多遍。
她没回。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怎么回。七年里她把话都说尽了,在脑子里,在旧手机的草稿箱里,在那些飞安澜的夜班飞机上。真到了对话框前面,一个字都拿不出来。
第二天早上,她刚在医院楼下的早点铺坐下,手机响了。
不是消息,是电话。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,接起来,没出声。
那头也没出声。听筒里传来机场广播的声音,含混不清,然后是他说话,声音有点哑:"温栀。"
"嗯。"
"我下午的飞机,到安澜。"
温栀握着手机,看着面前的豆浆。热气上来,熏得眼睛有点热。
"你来干什么?"
"秦主任明天过来复查会诊,我送他的方案过来。"那头顿了顿,"顺便。"
顺便。一千一百公里,他管这个叫顺便。
"周聿深——"
"医院见。"他说完,把电话挂了。
温栀捏着手机,在早点铺里坐了很久。老板娘过来收桌子,问她还要不要加一笼包子,她说不用了,谢谢。
回到病房,刘姐正在给父亲擦脸。温世诚精神比昨天好了些,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了。
"栀栀,脸这么红,发烧了?"温世诚问。
"没有。"
"那是跑的。"温世诚闭上眼,"慢点跑,医院走廊滑。"
她在床边坐下,给父亲削苹果。削到一半,温世诚忽然说:"下午有人来?"
刀差点削到手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你削苹果的手在抖。"温世诚没睁眼,"你从小就这样,心里有事,手上就没准。"
温栀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下。
"一个……朋友。"她说,"从京城来。"
"哦。"温世诚应了一声,没再问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"病房里乱,让人家笑话。"
温栀鼻子一酸。她爸就是这样,病得脱了形,还记着待客的道理。
"他不笑话。"她说。
说完自己愣了一下。她说得太快了,快得不像在说一个七年没见几回的人。
温世诚睁开眼看了她一下,又闭上,没再说话。
中午她在医院食堂吃饭。打饭的时候,许则铭的电话进来。
"叔叔怎么样?"
"过了危险期了。"她说,"所里没事吧?"
"所里没事,你有事。"许则铭在那头笑了一声,"你的朋友圈步数,昨天一天一万八。在医院走廊走出来的吧?"
温栀也笑了一下:"许大律师,你盯我步数干什么。"
"关心员工。"许则铭说,顿了顿,"栀栀,需要我过去吗?"
"不用。"她说,"下周我就回去了。"
"好。"许则铭没坚持,末了说了一句,"有事说话。"
挂了电话,她端着餐盘找位置。食堂里人很多,她在一个角落坐下,吃了两口,手机又震,是沈曼。
"你爸今天怎么样?"
"好多了,能坐起来了。"
"那就好。"沈曼在那头停了一会儿,"栀栀,妈问你个事。你刘姐说,有个京城来的朋友,下午要来看你爸?"
温栀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"刘姐嘴真快。"
"是……小周?"沈曼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温栀没说话。
"妈不问了。"沈曼立刻说,"你爸病着,你拿主意就行。妈就是想说一句——"
"妈。"温栀打断她,"我先吃饭,回头说。"
她挂了电话,看着餐盘里的菜。青菜、豆腐、一块红烧鱼。医院的饭菜,不难吃,也吃不出什么味道。
她坐了一会儿,把饭吃完,盘子收了,去水房洗手。
镜子里的自己,眼下乌青,头发乱着。她用手沾了点水,把头发理了理。
理完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自嘲了一句,声音很低:
"温栀,你有病。"
说完她想起,七年前有个人送栗子送到宿舍楼下,她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
下午四点,周聿深到了。
温栀是在住院楼门口看见他的。他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,深灰色的大衣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纸袋,没有司机,没有随从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一千一百公里外飞过来的人,站在安澜市第一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底下,跟这座南方小城的秋天显得格格不入。
她走过去。
"医院门口不让停车。"她说,"你怎么不让司机送你到楼下?"
"我自己来的。"周聿深说,"没带人。"
两个人站在那儿,隔着两步。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子从他们中间过去。
"秦主任的方案。"他把公文包递过来,"后天他到,这里面是他要的既往病历清单,我列好了,你照着准备就行。"
温栀接过来,没打开。
"纸袋里是什么?"
"粥。"周聿深说,"京城带过来的,稻香村旁边那家的,你以前……"
他停住了。
温栀低头看那个纸袋。保温袋,扎得很整齐,隔着袋子能摸到温度。一千一百公里,三个小时的飞机,他把一袋粥从京城拎到了安澜。
"飞机上不让带这个。"她说。
"托运的。"周聿深说,"到了在酒店用锅热的。"
他说得一本正经,温栀差点笑出来。她忍住了,可是心里有个地方,被这袋粥烫了一下。
"我爸还不能吃东西。"她说,"流食,医嘱。"
"哦。"周聿深想了想,"那你喝。"
"周聿深。"
"嗯?"
"你到底来干什么的?"
风把这句话吹散了。他看着她,看了几秒钟,说:"来看看他。"
"以什么身份?"
这个问题把两个人都问住了。
以什么身份。七年前,他是她男朋友,上她家的门拎的是水果和酒,她爸拉着他下棋,一下一下午。七年后,他是谁?前男友?债主?还是缴费流水上那个查不到名字的人?
"以家属的朋友。"周聿深最后说,"行吗?"
温栀没答,转身往楼里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回头:
"三楼,呼吸科,312床。"
身后传来他跟上来的脚步声,不紧不慢,隔着两步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都看着前方,谁也没看谁。
"他怎么样?"周聿深问。
"过了危险期。"她说,"烧退了,能坐一会儿了。"
"那就好。"
"嗯。"
电梯到了三楼。门开的时候,周聿深忽然说:"温栀。"
"嗯?"
"那二十万,不用还。"他说,"你说得对,那不是钱的事。"
温栀迈出电梯,走廊很长,消毒水味迎面扑过来。
"那是什么的事?"她头也不回地问。
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。
"是我欠的。"他说。
312病房门口,温栀停下来。
"他现在精神不好,话说多了会累。"她说,"你……"
"我坐一会儿就走。"
她推开门。
病房里,刘姐正扶着温世诚喝水。听见门响,温世诚抬起头,看见女儿,然后看见女儿身后那个人。
水杯在他手里停住了。
七年了。七年前的周聿深站在他家客厅里,衬衫西裤,第一次上门,紧张得把叔叔叫成了伯父。七年后的周聿深站在他病房门口,大衣上还带着一千一百公里的风尘。
"温叔。"周聿深说。
就这两个字。没有多余的。
温世诚看了他很久,忽然对刘姐说:"刘姐,你先回去吧,晚上不用送了。"
又对温栀说:"栀栀,你去食堂吃口饭。"
"爸——"
"去。"温世诚的语气不重,但不容商量,"我跟小周说两句话。"
小周。
这个称呼一出来,温栀和周聿深都僵了一下。七年了,她爸还记得这个称呼,张口就来,像中间这七年根本不存在。
刘姐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拎着包出去了。温栀站在门口没动。
"去吧。"温世诚说,"放心,我骂不动他。"
温栀看了周聿深一眼。他冲她点了一下头,意思是,去吧。
她带上门,出去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监护仪撤了,只剩床头一台输液泵,滴答滴答。
"坐。"温世诚指了指床边的凳子。
周聿深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,坐下。他坐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像小时候在爷爷书房里听训。
"温叔,我——"
"先别说话。"温世诚摆摆手,"我问,你答。"
"好。"
"我女儿回京城这几个月,你见过她多少次?"
周聿深没想到是这个问题,愣了一下:"开会、谈判,加起来十几次。"
"她瘦了多少?"
"……"周聿深认真想了想,"没怎么瘦。就是眼下有青,睡不好的那种。"
温世诚点点头。
"你请专家这事,"他换了个话题,"她查出来了?"
"查出来了。"
"你怎么打算的?"
"没什么打算。"周聿深说,"她需要,我就做。她不需要,我就站远点。"
温世诚靠在床头,闭了一会儿眼。输液泵滴答滴答地走。
"小周。"他睁开眼,"七年前的事,你知道多少?"
周聿深的呼吸沉了沉。
"知道一点点。"他说,"还在查。"
"查到什么了?"
"查到有人不希望我查。"
温世诚盯着天花板,很久没说话。久到周聿深以为他睡着了,他才又开口,声音低哑:
"回去吧。今天到此为止。"
"温叔——"
"我这条命,是你捞回来的,我记着。"温世诚闭上眼,"但有些事,不该从我这儿给你。你问栀栀去。她不说,就是不该说的时候。"
周聿深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大衣搭在手臂上。
"温叔,您好好养着。"他说,"我过几天再来看您。"
温世诚没睁眼,摆了摆手。
周聿深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句:
"小周。"
他回头。
温世诚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
"那孩子这七年,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。你要是真心的,就别再让她等七年了。"
周聿深从病房出来的时候,温栀没在食堂。
她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是黑的。听见脚步声,她回过头。
"说完了?"
"说完了。"
"他跟你说什么了?"
"让我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"周聿深说。
温栀看着他,一脸不信。
"真的。"周聿深说,"原话。"
她当然知道不是原话。她爸那个人,病成这样,关起门来说的话,半句都不会是废话。但他不想说,她就不问了。
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。窗外是医院的院子,几棵梧桐,一个推着轮椅慢慢走的老头,护工跟在旁边。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,走廊的灯亮了。
"你住哪儿?"她问。
"医院对面的酒店。"
"几点的飞机回去?"
"后天,跟秦主任一起走。"周聿深顿了顿,"明天我在酒店办公,有事你随时打给我。"
温栀"嗯"了一声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护士站那边传来叫号的声音,有家属端着饭盆从他们身边过去,看他们两眼。
"温栀。"周聿深忽然说,"那袋粥,你记得喝。"
"知道了。"
"别放凉了。"
"周聿深。"她转过头看他,"你大老远飞过来,就为了送一袋粥和几句话?"
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。这个人眼下也有青,看来这几夜没睡好的不只她一个。
"嗯。"他说,"就为了这个。"
温栀转回头去,看着窗外。天彻底黑了,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并排站着,中间隔着半步。
七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。他在她宿舍楼下站着,就为了送一袋糖炒栗子,热的,捂在怀里。她跑下楼,他把栗子从怀里掏出来,还带着体温。她说你有病啊,公交两小时就为送袋栗子。他说,嗯,有病。
那时候他们多好。好到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。
"周聿深。"她说。
"嗯?"
"粥钱,连同那二十万,我一起还你。"
身边的人沉默了几秒。
"温栀。"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无奈,"你能不能,就这一回,别跟我算账?"
温栀看着窗玻璃上他的影子。
"不能。"她说,"账算清了,人才站得直。"
周聿深看着她映在玻璃上的侧脸,忽然说:"那好,要算就算全。"
"什么意思?"
"你欠我的,我欠你的,七年里的每一笔。"他说,"等你爸出院,我们找个时间,坐下来,一笔一笔算。你敢吗?"
温栀捏着手机壳的手紧了紧。
一笔一笔算。那笔账的第一页,就是七年前的那个晚上。他这是要把那扇门,亲手推到她面前。
"敢。"她听见自己说。
"好。"周聿深说,"那就这么定了。"
他转身往电梯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她:
"粥要趁热。"
电梯门关上前,她看见他冲她点了一下头。
温栀在窗边站了很久,直到护士过来问她是不是312床的家属,说病人醒了,找女儿。
她应了一声,往回走。走到病房门口,她停下来,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到那个对话框。
她打了几个字,发过去:
"明天早上七点,医院门口,带你去吃安澜的豆腐脑。"
发完她就把手机塞回兜里,推门进去了,没敢看回复。
兜里震了一下。
她没有立刻看。她先去看她爸,给他倒水,扶他躺平,听他说了两句闲话。等父亲又睡过去,她才走到窗边,把手机掏出来。
回复只有一个字。
"好。"
医院对面的酒店,十七层。
周聿深站在窗前,看着对面住院楼的灯。三楼那一排窗户,有一扇是312的,亮着。
他给方谨打电话:"明早的安排都推了,车也不用备。"
"周总,您人生地不熟——"
"我走路。"他说,"医院对面,能有多远。"
挂了电话,他靠在窗边,想起七年前的电话里,她跟他争过一个问题:豆腐脑到底该是甜的还是咸的。她说安澜人吃咸的,虾皮紫菜榨菜末,浇一勺辣油。他说京城人吃甜的,红糖浆。两个人在电话里争了半个小时,最后她说,等你来了安澜,我带你去吃,吃完了你就没话说了。
他后来一直没去成安澜。
七年了,这顿豆腐脑,是她先约的。
周聿深拿起手机,设了一个六点半的闹钟。设完,想了想,又设了一个六点二十的。
他从来不设闹钟的人,那一晚设了两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