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4、豆腐脑
第二天 ...
-
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,温栀下楼,看见周聿深已经站在住院楼门口了。
深灰大衣换成了件黑色夹克,人站在梧桐树底下,手里空空的,看见她出来,站直了一点。
"你来早了。"她说。
"怕你等。"
"我说的是七点。"
"嗯。"周聿深看了看表,"现在六点五十三。"
温栀懒得跟他计较这几分钟,带头往医院后门走。后门出去是一条老街,早点摊子一家挨着一家,蒸笼的白气冒得老高,空气里全是炸油条和热豆浆的味道。
豆腐脑摊在最里面,一口大锅,几张矮桌。老板娘围着围裙,看见温栀就笑:"姑娘,好久没见你了。"
"好几年没回来了。"温栀找了个靠里的位置,"两碗豆腐脑,一碗咸的,一碗……"
她顿住,看周聿深。
"咸的。"周聿深说,"两碗都咸的。"
温栀挑了下眉,没说话,跟老板娘补了句:"再来两根油条。"
豆腐脑端上来,白生生的,浇着卤汁,漂着虾皮紫菜榨菜末,旁边一小碟辣油。周聿深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认真吃了。
温栀看着他。
"怎么样?"
"好吃。"
"不跟你那红糖浆的比了?"
"比不了。"周聿深又舀了一勺,"红糖浆那个,是我家阿姨做的,我从小吃到大,吃的是习惯。这个是手艺。"
温栀哼了一声:"周聿深,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话这么圆了?"
"在谈判桌上。"他说,"跟你学的。"
油条上来,两个人分着吃。摊子上的食客换了两拨,老板娘端来两碗免费的热豆浆,说看他们俩登对,送的。
温栀要解释,周聿深已经说了谢谢。
"你谢什么?"老板娘走了,她压低声音。
"豆浆挺好喝的。"周聿深把其中一碗往她面前推了推,"再说,你跟一个早点摊老板娘解释什么,她明天就忘了。"
温栀被他堵得没话说,低头喝豆浆。
喝着喝着,她忽然说:"周聿深,你记不记得,七年里我一次豆腐脑都没吃过。"
周聿深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"深城也有卖。"他说。
"不是那个味儿。"她说,"我试过,港城的、深城的,都不是。"
摊子上很吵,油锅滋啦滋啦地响。周聿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"以后想吃了,"他说,"就来。"
"一千一百公里。"
"我送你。"
温栀抬起头。晨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。这个人说得那么自然,好像一千一百公里就是下楼过条马路的事。
"周聿深。"她说,"我们现在是在算账的关系,你记不记得?"
"记得。"他说,"账归账,豆腐脑归豆腐脑。"
温栀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,周聿深看着她的眼睛,也笑了。
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。油锅还在响,蒸笼的白气一阵一阵冒上来,把这小小的摊子笼得暖烘烘的。
上午的探视时间,温世诚睡着,周聿深说出去办点事。
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,拎着四个袋子。一袋苹果,一袋梨,一袋橙子,还有一袋切好的果盘,上面插着小叉子。
温栀看着他把四个袋子在床头柜上摆开。
"我爸现在只能吃流食。"
"我知道。"周聿深把果盘拿出来,"这个给你。"
"那你买这么多水果干什么?"
"病房里探病,不都是送水果?"他说得理直气壮,"摆在床头,好看。"
温栀看着他。崇山资本的周总,谈判桌上把对赌条款一条一条砸得人抬不起头的人,此刻站在312病房里,认认真真地给一袋梨找摆放角度。
"周聿深。"她说。
"嗯?"
"你以前没干过这个吧。"
"没有。"他把最后一袋橙子摆正,端详了一下,"第一次,还行吗?"
"凑合。"
他听见这个评价,竟然像是挺满意。
刘姐打水回来,一进门看见床头柜上那四座水果小山,又看看周聿深,看看温栀,什么都明白了,笑得眼睛眯起来:"哎呀,这小伙子,实诚。"
"刘姐。"温栀警告地叫她。
"好好好,我不说。"刘姐拎着水壶出去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,"小伙子,中午留下吃饭,刘姐给你加菜。"
周聿深看了温栀一眼,那意思是,我能留吗?
"他下午还有事。"温栀替他说了。
"对,有事。"周聿深跟着说。
刘姐笑着走了。病房里安静下来,温世诚在床上睡着,呼吸平稳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床头柜那四座小山上。
温栀拿起果盘,叉了一块苹果,吃了。
"甜的。"她说。
"嗯。"周聿深说,"我挑了最红的。"
回到医院,秦思源的车正好到。
会诊在医生办公室,这一次温栀进去了,坐在角落听。秦思源翻着这两天的病历和片子,问了陈医生十几个问题,最后定了下一阶段的方案:再巩固五天抗生素,转口服,两周后复查片子,肺上的阴影能吸收大半就算过关。
"就是慢功夫了。"秦思源合上病历,"老爷子底子亏了,得一样一样养回来。"
散会的时候,秦思源看见等在走廊里的周聿深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"聿深?你小子怎么在这儿?"
"秦爷爷。"周聿深迎上去。
"我来会诊,你来干什么?"秦思源看看他,又看看旁边的温栀,老头什么都明白了,哈哈大笑,"我说呢。我说哪个项目批得这么快,医务处的电话追着我打。"
温栀在旁边站着,没接话。
秦思源拉着周聿深走了两步,压低声音,但她还是听见了:"你爷爷前阵子复查,指标不错,就是老念叨你。你有空回去看看他。"
"知道了。"周聿深说,"这次的事,谢谢秦爷爷。"
"谢什么。"秦思源摆摆手,"四十年前要不是你爷爷,我这条命就撂在北边乡下了。你们周家的人情,我一辈子还不完。"
老头拍拍他的肩,带着人走了。
温栀站在原地,看着周聿深。
"四十年前?"
"秦爷爷年轻时在北边插队,冬天掉进冰河里,是我爷爷路过把他捞上来的。"周聿深说,"这事他记了一辈子。"
"所以你一个电话,他就来了。"
"所以我不敢随便打这个电话。"周聿深说,"这种人请,一辈子也开不了几次口。"
温栀沉默了。
她懂这个分量。越是这样的人情,越不能随便动。他为了一个七年前的旧人的父亲,动用了这种压箱底的关系。
"周聿深。"她说,"这账越记越大了。"
"嗯。"他说,"那就慢慢算。"
下午,温世诚睡午觉,两个人在住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坐着。
深秋的太阳晒在身上是暖的。花园里有个护工推着轮椅一圈一圈地走,轮椅上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热水袋,眯着眼打盹。
"温栀。"周聿深忽然开口,"这七年,最难的是哪一年?"
她看着前面那圈轮椅碾过落叶,想了一会儿。
"第三年。"她说,"法考差二分那年。"
"为什么?"
"头两年难,难得有奔头,觉得只要考下来就好了。第三年成绩出来,差二分。"她说得很平静,"那天晚上我在深城的出租屋里坐了一夜,行里床坐塌了一个角。第二天照常上班。"
周聿深没说话。
"后来呢?"
"后来又考了一年。"她说,"考过了。查到成绩那天,我去楼下的糖水铺,给自己点了碗双皮奶,加了双份的料。"
花园里很安静,只有轮椅碾过落叶的声音。
"温栀。"周聿深的声音有点哑,"对不起。"
"你道什么歉?"
"第三年,"他说,"我在港城谈一个项目,离你不到四十公里。"
温栀转过头看他。
"我不知道你在。"周聿深看着前面的路,"我那时候已经找了你两年了。我把北方翻了个遍,就没想过你会去南方。"
"我故意的。"温栀说,"南方的城市,没有我们认识的人。"
"我知道。"他说,"后来想明白了。"
太阳一点一点偏西。轮椅上的老太太醒了,护工推着她回楼里去,跟他们点点头。
"周聿深。"温栀说。
"嗯?"
"你呢?"她问,"这七年,你最难的是哪一年?"
周聿深沉默了很久。
"第一年。"他最后说,"以为你随时会回来的那一年。"
这句话之后,两个人很久都没说话。
后来是周聿深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,走到几步外接的。
"妈。"
温栀坐在长椅上,没有动,也没有看他。
那边的声音她听不见,只听见周聿深说话,又短又平:"我在出差。""安澜。""看一个长辈。""我知道。""嗯,回去再说。"
他挂了电话,走回来,坐下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"你妈?"她问。
"嗯。"
"知道我在这儿了?"
"不知道。"周聿深说,"她只知道我在安澜。"
温栀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蒋文茵。这个名字横在两个人中间,七年了。茶馆的冷茶,"别走回头路",还有那个她咽回去的半句话。她查了这么久,线头一根一根,最后都往同一个方向去。
"周聿深。"她说。
"嗯?"
"你查当年的事,查到哪一步了?"
身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查到一张做得很漂亮的凭证。"他说,"和一个死了三年的经手人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查不动了。"周聿深看着前面的路,"温栀,我不逼你说。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——我查了这么久,只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。"
"什么?"
"当年你走,不是你的错。"
风从花园那头过来,卷起几片落叶。温栀坐在长椅上,觉得眼眶有点热。她仰了仰头,把那点热意逼回去。
"别在这儿说这个。"她说。
"好。"周聿深说,"不说了。"
他真的就不说了。两个人在长椅上坐着,坐到太阳偏西,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很多年以后温栀想起这个下午,记住的不是哪句话,是这片安静。七年里她扛过的所有东西,在这个下午,被允许放下来了一小会儿。
傍晚,周聿深要去机场了。
温世诚醒了,精神不错,靠在床头跟他说了几句话。说的是闲话,安澜的天气,医院的伙食,一句正题没有。临走,温世诚叫住他。
"小周,下次来,提前说一声。"
"哎。"
"让刘姐炖只鸡。"温世诚说,"医院的菜,喂猫的。"
周聿深笑了:"好。"
温栀送他下楼。两个人走过三楼长长的走廊,进电梯,穿过大厅。正是探视的高峰,人来人往,谁也没说话。
住院楼门口,出租车已经等着了。
"到了发个消息。"她说。
"嗯。"周聿深拉开车门,又停住,回过身,"温栀。"
"嗯?"
"豆腐脑是咸的好吃。"他说。
温栀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。夕阳从楼后面斜过来,把住院楼门口染成一片金色。
"知道了。"她说,"快走吧,要晚了。"
车开走了。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,才转身上楼。
回到312,刘姐正在给父亲喂小米油。温世诚看见她进来,第一句话就是:
"小周走了?"
"走了。"
"哦。"温世诚喝了一口小米油,忽然说,"这孩子,还是老样子。"
温栀给他掖被角的手停了停:"什么老样子?"
"站没站相,坐有坐相。"温世诚闭上眼,"心里装了事,嘴上不说,眼睛里全是。"
温栀没接话。
"栀栀。"温世诚忽然叫她。
"嗯?"
"当年的事……"
她捏着被角的手停住了。
温世诚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输液泵滴答滴答地走,窗外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"算了。"他最后说,"等爸好一点,再好一点,爸告诉你。"
"爸——"
"不是爸不信你。"温世诚的声音哑了,"是那些事太脏。爸躺在这儿,护不了你,说出来,是害你。"
温栀站在床边,看着父亲。他烧退了,人瘦得脱了形,说这几句话都费劲,可那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。
"好。"她说,"我等你好一点。"
温世诚闭上眼,不一会儿呼吸就沉了。
温栀在床边坐到天黑透。刘姐收拾完东西回去了,病房里只剩她一个人,和父亲平稳的呼吸声。
夜里九点,手机震了一下。
"到了。粥喝了吗?"
她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晚上。那时候她刚认识他不久,也是这样的秋夜,他在电话里说,温栀,你信不信一见钟情。
她当时骂他土。
现在她坐在一千一百公里外的病房里,对着一条"粥喝了吗",看了很久很久。
她回:"喝了。"
想了想,又补了一条:"油条剩了一根,刘姐吃了。"
那边回得很快:"嗯。下次再带你吃。"
下次。
温栀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。安澜的夜空很低,星星稀稀落落的。这座小城的秋天,跟七年前一模一样。
她忽然很想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。玉兰花开的时候,她二十一岁,什么都不缺,什么都不知道。
那一天他站在树下,抬头看她。
那时候她还不知道,这个人会在她生命里住那么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