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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玉兰树下
七年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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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年前的春天,温栀二十一岁。
那年京城的春天来得早,三月刚过,温家老宅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就开疯了。满树的白花,一朵一朵站在枝头上,开得不管不顾。温世诚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,跟妻子说,今年花开得好,该请几桌人。
沈曼说,一棵树开花,你请什么客。
温世诚说,花开了不请人看,花白开。
他就是这么个人。生意做大了,骨子里还是那个爱热闹的安澜人,家里有点好东西,恨不得摆出来让全世界都看见。
请客的帖子发出去,周家是最后定下来的。
那时候温周两家算不上熟。生意场上打过照面,周家的老爷子周崇山,温世诚见过两回,敬过酒,没深交。这次发帖,是温世诚的意思,他想在京城拿一块地,周家在那儿根深,他想借这顿饭攀一攀。
这些大人的算盘,温栀一概不知道。
她那时候大三,课不多,周末回家住。请客那天是周六,她被沈曼从被窝里拎出来,说家里有客人,别穿着睡衣满院子跑。
她换了衣服,白毛衣,牛仔裤,头发随便一扎,抱着本书躲到院子里。
院子里摆了三桌,厨子是外面请的,正在灶上忙活。温栀不想应酬,搬了张椅子坐到玉兰树底下,打算客人来了就装没看见。
玉兰花落了一地,她捡了几朵,夹在书里。
她就是那个时候听见头顶上有动静的。
不是风声。是树枝在响。
她抬头,看见墙头上蹲着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男人,二十三四岁,穿得整整齐齐,衬衫西裤,一看就是从那种正经饭局里出来的人。可他蹲在墙头上,一条腿曲着,正伸手够墙外的一根树枝。
树枝上挂着一只风筝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眼。她在树下,他在墙上,中间隔着一树的玉兰花。
"你……"温栀抱着书站起来,"你是谁?"
墙头上的人一点没有被抓包的慌张。他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那只风筝,说:"墙外有几个小孩,风筝挂树上了,够不着,快哭了。"
"那你也不能翻我们家墙啊。"
"正门进来的。"他说,"陪客人来的。听见墙外有小孩哭,出来看看。"
温栀将信将疑:"那风筝呢?"
"够不着。"他坦白得很痛快,"树枝太细,人上不去。"
温栀把书放下,走到墙根,往上看了一眼。那只风筝挂在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,是一只燕子,尾巴长长的。
"你下来。"她说。
"啊?"
"你下来,我上去。"温栀说,"我轻。"
墙头上的人愣了一下,居然真的下来了。他跳下来,落地很稳,站在她面前,比她还高出一个头。
"你会爬树?"
"我是安澜长大的。"温栀把袖子一挽,"我们那儿的孩子,没有不会爬树的。"
她说完就后悔了。白毛衣,新裤子,妈知道了要骂人。可话已经放出去了,她咬咬牙,踩着墙根的石头,攀着墙头翻了过去。
身后那个人在底下说:"小心点。"
"知道了。"
她骑在墙头上,探身去够那只风筝。树枝就在手边,颤颤巍巍的。她抓住燕子风筝的尾巴,一使劲,扯下来了。
墙外立刻响起几个小孩的欢呼。
她把风筝扔下去,小孩们喊着谢谢姐姐,跑远了。
她坐在墙头上,没急着下来。三月的风吹过来,吹得满树玉兰花晃,有几朵被吹落,飘过墙头,落到墙外去了。
"喂。"底下那个人仰着头看她,"你打算在上面坐多久?"
"看会儿花。"温栀说,"从这个角度看我家的玉兰,跟底下看不一样。"
"怎么不一样?"
"底下看,花是往天上开的。"她说,"这儿看,花是往远处开的。"
底下的人安静了几秒。
"我能上去吗?"他问。
"你不会爬树。"
"我会爬墙。"他说,"刚才不是你让我下来的吗?"
温栀笑了,往旁边挪了挪。
他真的上来了。动作算不上好看,但很利落,骑在墙头上,坐在她旁边,隔着半臂的距离。
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温家老宅的墙头上,看一院子的玉兰花。
"你叫什么?"他问。
"温栀。"她说,"栀子的栀。"
"温栀。"他念了一遍,像把这两个字放进嘴里尝了尝,"我叫周聿深。"
"周聿深。"她也念了一遍,"哪个yu?"
"聿,笔的聿。"
"哪个深?"
"深浅的深。"
"哦。"温栀说,"笔画真多。"
周聿深侧过头看她。三月的风把她扎起来的头发吹散了几缕,贴在脸上。她数着院子里的玉兰,一朵,两朵,数得很认真,侧脸被花影晃得明明灭灭。
很多年后他跟她说,温栀,我对你是一见钟情。
她说你土不土。
他说,是真的。那天你坐在墙头上,跟我说花是往远处开的。我就想,这个人,我得认识一辈子。
当然,那是后来的话了。
那天他们在墙头上坐了半个多小时,坐到院子里开饭,沈曼出来找女儿,一抬头看见墙头上并排坐着两个人,差点背过气去。
"温栀!你给我下来!"
温栀跳下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周聿深跟着跳下来,落到沈曼面前,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。
"阿姨好。"他说,"我是陪周崇山来的。"
沈曼上上下下打量他:"周家的?"
"是。"
"叫什么名字?"
"周聿深。"
"哦。"沈曼点点头,忽然反应过来,"周老爷子的孙子?"
"是。"
沈曼看看他,又看看自己女儿,女儿的白毛衣蹭了一块墙灰,头发乱着,脸上还沾着一片玉兰花瓣。
"回去换衣服!"沈曼说,"像什么样子!"
温栀往屋里跑。跑过玉兰树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聿深还站在原地,正仰着头,看那满树的花。
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了他一身。
那天的饭局,温栀到底还是被按上桌了。
换了衣服,梳了头,坐在沈曼旁边,当她的温家大小姐。三桌人,男人们谈生意,女人们谈衣服首饰,她低头吃饭,一句话不说。
周聿深坐在隔壁桌,陪着他爷爷。
中途温栀抬头盛汤,正好撞上他的目光。他冲她举了举手里的茶杯,像下午在墙头上打招呼那样,自自然然的。
她低下头,耳朵有点热。
饭后,大人们在客厅里喝茶。温世诚的嗓子亮,满屋子都是他的笑声。温栀躲回院子里,又坐回玉兰树底下。
没多久,周聿深也出来了。
"里头太闷。"他在她旁边坐下,这回坐的是椅子,不是墙头,"出来透口气。"
"你爷爷呢?"
"跟你爸聊地的事。"周聿深说,"聊得挺投缘。"
"哦。"
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院子里的花。厨子在收拾灶台,帮工端着盘子进进出出。太阳偏西了,把玉兰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"温栀。"周聿深忽然说。
"嗯?"
"你在哪个学校读书?"
她报了学校的名字。
"哪个系?"
"法律。"
"为什么学法律?"
"我爸说,做生意的人家,得有个懂法的。"温栀说,"不然合同被人坑了都不知道。"
周聿深笑了:"那你爸说得对。"
"你呢?"她反问,"你做什么的?"
"刚回国,在我家公司里学着做事。"
"学什么?"
"学怎么不被人坑。"
温栀笑出声来。这是她那天第一次笑出声。周聿深看着她笑,自己也笑了。
临走的时候,周崇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也抬头看了看那棵玉兰。
"这树多少年了?"
"我爷爷那辈种的。"温世诚说,"八十多年了。"
"好树。"周崇山说,"好好养着。"
两家人在门口道别。周聿深落在最后,经过温栀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"温栀。"
"嗯?"
"下周六,我们学校的玉兰也开了。"他说,"比你们家这棵矮一点,但是也很好看。"
温栀看着他,没说话。
"我的意思是,"周聿深说,"你要是想看,我可以带你去。"
院子里人来人往,两家的长辈都在。沈曼在十步之外跟周家的女眷说话,温世诚在门口送周崇山上车。
温栀低头看着地上的玉兰花瓣,用鞋尖拨了拨。
"再说吧。"她说。
"好。"周聿深说,"那就再说。"
他上了车。黑色的车开出巷子,拐弯不见了。
温栀站在门口,又拨了拨地上那片花瓣。
沈曼走过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说:"周家那个孙子?"
"嗯。"
"人看着还行。"沈曼挽着女儿往回走,"就是他们家那个门槛……"
她没说完。
温栀也没问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门槛是什么。她只知道下周六,某所大学的玉兰花要开了,比她家这棵矮一点,但是也很好看。
她当天晚上就把周六下午的课调了。
当然,这事她谁也没告诉。
下一个周六,温栀去了。
她跟家里说去图书馆,背着书包出的门,书包里装着给她妈交差的图书馆借阅证。
那所大学的玉兰花果然开了。教学楼前一排,七八棵,开得热热闹闹。周聿深在树下等她,手里拿着两杯热饮。
"你怎么知道我来?"温栀接过一杯,是热的蜂蜜柚子茶。
"我不知道。"周聿深说,"我每个周六都来等。今天是第三个周六。"
温栀握着那杯热饮,站在树下,半天没说出话。
"骗你的。"周聿深笑了,"上周我问了你室友。"
"我哪个室友?"
"短头发那个。"
"林倩?"温栀瞪眼,"她什么时候叛变的?"
"上上周。"周聿深说,"她说你周六下午没课。"
温栀又好气又好笑,捧着那杯柚子茶,绕着玉兰树走了一圈,不理他。周聿深跟在后面,也不急,就那么跟着。
"温栀。"
"干嘛。"
"你生气了?"
"没有。"
"那你怎么不理我?"
"我在想,"温栀停下来,转过身,"周聿深,你是不是对每个女孩子都这样?"
"哪样?"
"翻墙,送热饮,收买室友。"
周聿深认真想了想,摇头:"没有。第一次。"
"我不信。"
"是真的。"他说,"我以前觉得这些事挺傻的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也觉得挺傻的。"周聿深说,"但是想对你做。"
玉兰花在他们头顶上开得没心没肺。风一吹,落了几片花瓣,有一片落在温栀的头发上。
周聿深伸手,替她拿下来了。
他的手指碰到她头发的时候,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"温栀。"他说。
"嗯?"
"你信不信一见钟情?"
"不信。"温栀说,"土死了。"
"哦。"周聿深把那片花瓣递给她,"那我过段时间再问。"
花瓣躺在他手心,白色的,边上有点发褐。温栀看了两秒,伸手拿了。
"过段时间也不行。"她说。
"嗯。"周聿深说,"我每年都问。"
后来呢。
后来的事,温栀躺在安澜市第一医院的陪护床上,一点一点想起来,像把一朵压了七年的干花重新泡进水里。
后来他真的每年都问。第二年在图书馆,第三年在镜湖边,第四年……没有第四年了。
第四年温家倒了。
她从陪护床上坐起来,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。温世诚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,监护仪早就撤了,床头灯调得很暗。
窗外是安澜的深夜。
手机在枕头边上,屏幕亮了一下,是那个人半小时前发来的,她睡着没看见:
"秦主任说下周复查没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养着。回去我给你爸带两套康复的器械,安澜买不到的牌子。"
隔了两分钟,又一条:
"睡了?晚安。"
温栀看着这两条消息,忽然想起白天在父亲病床边记起来的那些往事。墙头,玉兰,柚子茶,还有那句土死了的一见钟情。
她打字:"周聿深。"
那边秒回:"还没睡?"
"嗯。"温栀一个字一个字地打,"今天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。"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"温家老宅,玉兰树。"他回,"你坐在墙头上,跟我说花是往远处开的。"
温栀的眼睛忽然就热了。
七年了。他也记得。一个字都没记错。
"周聿深。"她又打,"那棵树还在。"
温家老宅这七年转了几手,她前两年托人打听过,买主没动院子,那棵玉兰还在。这话她原本没打算告诉他。
那边过了很久才回:
"我知道。"
温栀盯着这两个字。
他知道。他怎么会知道?
还没等她想明白,第三条消息进来了:
"温栀,花今年春天还开。等开的时候,我带你回去看。"
"睡吧。晚安。"
温栀握着手机,在陪护床上躺了很久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,病房里父亲睡得很沉。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七年前那个春天的玉兰花,隔着七年的光阴,落了她满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