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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旧号码
复查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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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查的结果很好。片子上的阴影吸收了大半,陈医生在出院单上签了字,叮嘱了一长串:按时吃药,按时复查,腿上的伤继续养,最关键的是不能总躺着,每天要坐起来,要活动,要防血栓。
周聿深周六一早到的安澜,带着两套康复器械。
不是快递,是他自己开车运来的。一辆商务车,后备箱塞得满满的,器械的包装箱上全是英文。温栀看着他和送货师傅把东西抬上楼,一样一样拆开,对着说明书装。
"你装过这个?"
"没有。"周聿深蹲在地上,手里捏着内六角扳手,"说明书是英文的,我行。"
装了整整一上午。学步车、下肢训练器,还有一台他叫不上中文名字的机器,说是帮助卧床病人活动腿部的,秦主任推荐的型号。
温世诚坐在轮椅上,在客厅看着,脸上绷着,看不出表情。
装到最后一台,周聿深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。温栀递了杯水给他。
"多少钱?"
"又来了。"周聿深喝了口水,"温栀,我们说好的,等你爸好了再算。"
"我怕到时候算不清。"
"算不清就慢慢算。"他说,"我有的是时间。"
中午刘姐炖了鸡。
老母鸡,加了菌菇,炖了一上午,满屋子都是香味。刘姐还炒了四个菜,摆了一桌子。温世诚坐在主位,看着这一桌菜,又看看周聿深,难得地开了句玩笑:
"小周,上回我说让刘姐炖鸡,你还真赶上了。"
"温叔说话,我不敢不赶。"周聿深说。
饭桌上气氛很好。刘姐一个劲给周聿深夹菜,问他是哪里人,家里几口人,话里话外的意思温栀听得清清楚楚,在桌子底下踩了她一脚——没踩着,踩到了椅子腿。
温世诚吃得不多,但精神很好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说:"小周,下午没事,陪我下盘棋?"
"爸。"温栀说,"你该午休。"
"就一盘。"温世诚看着周聿深,"七年前没下完的那盘。"
周聿深放下筷子:"好。"
温栀愣了一下:"你们以前下过?"
"下过。"温世诚说,"在你不知道的时候。"
下午,父女俩的家里摆开了棋盘。温栀不会下棋,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看不懂,起身去收拾厨房。
厨房里,刘姐一边洗碗一边跟她咬耳朵:"栀栀,这个小周,就是上回那个京城来的朋友吧?"
"嗯。"
"人真不错。"刘姐说,"长这么好,还会装机器,对你爸又有耐心。栀栀,抓紧啊。"
"刘姐。"温栀把抹布放下,"他就是个……朋友。"
"行行行,朋友。"刘姐笑眯眯的,"你爸的朋友,一来就下棋。"
温栀说不过她,端着果盘出去了。
客厅里,棋下到中盘。温世诚执黑,周聿深执白,棋盘上黑白交错。温栀把果盘放下,看了一眼,白棋被围了一块,形势不太好。
"温叔的棋,比七年前更厉害了。"周聿深说。
"躺了七年,就剩下琢磨棋了。"温世诚落下一子,"你呢,七年没长进。"
"七年没碰上对手。"
温世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话,只说:"该你了。"
那一盘棋下了一个多小时。最后周聿深输了半目。
"承让。"他说。
"承什么让。"温世诚把棋子收进棋盒,"输就是输。年轻人,输得起才赢得起。"
周聿深认真点头:"温叔说得对。"
温栀在旁边收拾果盘,听着这一老一少说话,忽然觉得这屋子七年来头一回有了点烟火气。
以前逢年过节,就她和她爸,还有刘姐。三个人,一张桌子,安安静静。今天多了一个人,屋子就满了。
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不许自己多想。
下完棋,温世诚精神还好,刘姐泡了茶,三个人在客厅坐着说话。
说是三个人说话,其实主要是温世诚问,周聿深答。
"你爷爷身体怎么样?"
"前年做了个小手术,恢复得不错。"周聿深说,"就是腿脚慢了,出门要人扶。"
"他那个脾气,肯让人扶?"
"不肯。"周聿深说,"所以我奶奶留下来的那根拐杖,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,说不是拄,是拿着玩。"
温世诚笑了,笑到一半,忽然叹了口气。
"你爷爷是个好人。"他说,"当年……"
他停住了。
温栀在旁边削苹果,手上一顿。
"当年什么?"她问。
"当年见过几面,是个痛快人。"温世诚把话岔开了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"小周,你家就你一个?"
"就我一个。"周聿深说,"我爸妈就生了我一个。"
"你爸呢?"
"我爸……话少。"周聿深想了想,"他不太管我,管得最多的是我妈。"
温世诚"哦"了一声,没再问下去,转头看窗外。
窗外天色慢慢暗了,小区里有人家开始做饭,油烟的味道飘上来。
"温叔。"周聿深忽然说,"我爷爷常说,京城圈子里的老人,他都熟。您当年在京城的时候,跟我爷爷打过交道吗?"
温栀削苹果的手又停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问得自然,可她听出了里面的东西。他不是随口问的。
温世诚沉默了几秒钟。
"打过。"他说,"不多。"
"我爷爷说,您是他的旧相识。"周聿深说,"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不太对。"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刘姐在厨房里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
"小周。"温世诚看着他,"你这话,是替你爷爷问的,还是替你自己问的?"
"替我自己。"
"那我也替你爷爷答一句。"温世诚把茶杯放下,"你爷爷是个明白人。有些事,他明白,但他做不了主。这不能全怪他。"
周聿深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温叔——"
"今天下棋赢了,高兴,话多了。"温世诚摆摆手,脸上露出疲色,"栀栀,扶我进屋躺一会儿。"
温栀扶父亲进屋。躺下的时候,温世诚拉着她的手,低声说了一句:
"这孩子比他家里人都强。"
"爸。"
"就是命苦。"温世诚闭上眼,"摊上那么个家。"
温栀没接话。她给父亲盖好被子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才出去。
傍晚,周聿深要走的时候,温栀想起一件事。
"器械装好的照片,秦主任要一份,说看看安装的角度对不对。"
"我拍了。"周聿深掏出手机,解了锁,递过来,"你自己挑,挑好发你手机上。"
他去阳台接方谨的电话了。
温栀拿着他的手机,点开相册。最新一排都是今天拍的:学步车、训练器、说明书、还有一张她爸坐在轮椅上跟周聿深下棋的侧影,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。
她把有用的挑出来,九张,点发送,发送对象搜自己的名字。
输入框里打出"温",跳出来两个结果。
第一个,"温律师",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。这是他们的聊天记录,上次说话是昨晚,他说晚安。
第二个,"温栀",头像是她自己的照片。很多年前的照片,穿着白毛衣,站在玉兰树底下笑。
温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她知道她应该点第一个。她点了第一个,把九张照片发了出去。发完,她应该把手机放下,去阳台叫人。
可是那个"温栀"就在那儿,排在"温律师"上面,置顶。
她点了进去。
聊天记录很长。或者说,单方面的记录很长。全是对面发过来的,一条一条,绿色的气泡,左边永远空着。
最上面一条,七年零三个月前:
"温栀,你到了吗?"
往下。
"温栀,站台太冷了,你先上车,到了给我发消息。"
"温栀,你的手机怎么关机了。"
"温栀。"
再往下,时间跨度拉长了。
那年冬天:"温栀,京城下雪了。你走的时候没看天气预报,南方不冷,我知道,可我还是想说,下雪了。"
第二年春天:"玉兰开了。我们学校那排,还有你家那棵。我问过你家以前阿姨了,树还在。"
第二年她生日那天:"生日快乐。今天路过京西车站,进去站了一会儿。别问我为什么。"
第三年:"温栀,我调进崇山资本了。我爷爷说,年轻人该做事了。我做事了。你看到了吗?"
她一条一条往下翻,手指越来越慢。
第三年秋天,最后一条:
"温栀,这个号码,我今天拨过去了。一个不认识的人接的,说是新买的号。我去了营业厅,人家说,停机超过一年,号码就回收了。"
"我不发了。"
"你在哪儿都好。好好的。"
这条之后,就没有了。
对话停在那儿,停了四年。可这个对话框没有删,一直置顶,置顶的下面,才是家人,是公司,是这七年里他所有的日子。
温栀站在厨房里,握着他的手机,听见阳台上他打电话的声音,隔着玻璃门,模模糊糊的。
她把聊天记录退回原样,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红着。她掬了捧水泼在脸上,又掬了一捧。
七年了。她以为她的消失是一刀两断,断得干干净净。她换了号码,换了城市,换了名字旁边的所有注脚,把"温栀"这个名字埋进南方,以为那边的人就找不着了,慢慢就忘了。
原来有人对着一个空号,说了三年的话。
原来他最后说,你在哪儿都好,好好的。
温栀扶着洗手台,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台面上。
她没哭出声。她这辈子哭都不出声。
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,周聿深已经打完电话了,正站在客厅里穿外套。
桌上放着她自己的手机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进来充电了,屏幕亮着,显示刚收到九张照片。
"发了?"他问。
"发了。"她说,声音很平。
周聿深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什么都没问。
"那我走了。"他说,"明早的飞机。温叔这边有事,随时打给我。"
"嗯。"
他走到门口,换鞋,开门。门开了一半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"温栀。"
"嗯?"
"照片的事,"他说,"我不是故意让你看见的。"
客厅里很安静。温世诚午睡刚醒,在里屋咳嗽了一声。
"但也没打算瞒一辈子。"周聿深说,"你看就看了。"
温栀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他。
"周聿深。"她说。
"嗯。"
"号码注销之后,你为什么还留着那个对话框?"
周聿深站在门口,半只脚在门外。走廊的声控灯亮着,光从他背后照进来。
"删了,"他说,"你就真的不在了。"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下楼,声控灯一层一层亮,又一层一层灭。
温栀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里屋传来父亲的声音:"小周走了?"
"走了。"她进去,给父亲倒了杯水。
温世诚靠在床头,看了她一眼:"眼睛怎么红了?"
"洋葱。"她说,"刘姐切洋葱,我去帮忙了。"
"胡说。"温世诚说,"今天没吃洋葱。"
温栀把水杯塞到他手里:"喝你的水。"
温世诚笑了,笑完又咳了两声。她给他拍背,一下一下。
"栀栀。"温世诚忽然说。
"嗯?"
"爸这几天,好多了。"他说,"等再好一点,能坐久一点了,爸跟你说点事。"
温栀拍背的手停了停。
"好。"她说,"不急。"
"急。"温世诚看着窗外,"爸这条命是捡回来的。有些事,再不说,怕来不及。"
窗外天黑了。安澜的冬天比京城暖,天黑了也不觉得冷。温栀给父亲掖好被子,陪他坐到睡着。
回到自己房间,她拿出手机,把今天下午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那些绿色的气泡,一条一条,三年。
她打开和周聿深的对话框,那个灰色的、叫"温律师"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
"到了发个消息。"
发完她盯着看了两秒,觉得这个语气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这七年不存在。
她没有撤回。
那边回得很快:"好。"
温栀把手机放在枕边,关了灯。
夜里两点,手机响了。
她睡得浅,第一声就醒了。屏幕上跳着刘姐的名字。
这个时间,刘姐不会打电话。
"栀栀——"那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"你快来,你爸说胸口疼,喘不上气,脸都白了——"
温栀从床上弹起来,衣服都来不及换,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跑。
"打120了吗?"
"打了打了,在路上了——"
"让他别动,半靠着,别平躺。"温栀一边跑下楼一边说,"刘姐,别怕,我马上到。"
夜里的安澜安安静静,路上一辆车都没有。她站在路边等车,夜风吹在身上,她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薄外套。
手机在她手里。她翻到一个号码,拨了出去。
这一次,没有响一声就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