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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长夜
120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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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0把温世诚拉到医院的时候,是凌晨两点五十。
温栀跟着担架床跑了一路,跑到急诊室门口被拦下来。门在她面前关上,她站在门外,外套里面还是睡衣,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,出门太急,连鞋都没换。
刘姐跟在后面,哭得直哆嗦:"都怪我,晚上他说胸口闷,我以为是吃多了……"
"刘姐。"温栀扶住她,"不怪你。"
她自己的手也在抖。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,攥得紧紧的。
急诊医生出来过一次,问病史,她一条一条答:七年前脑溢血,开颅手术;半个月前股骨颈骨裂;一周前重症肺炎,刚好转出院;卧床一个多月。
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,进去了。
凌晨三点四十,CT结果出来了。
值班医生把她叫进谈话室,CT片子插在灯箱上,指着上面一片阴影给她看。
"肺栓塞。"医生说,"下肢的血栓脱落,堵到肺动脉里了。卧床时间长的病人,最容易出这个。"
"严重吗?"
"很危险。"医生说得很直接,"现在两条路。一条,溶栓,用药把血栓化开。但你父亲有脑出血病史,溶栓药一上,脑子里再出血的风险很高,我们不敢用。另一条,介入手术,从腿上的血管进去,把血栓取出来。这个手术,我们医院能做,但你父亲这个身体条件……"
医生顿了顿。
"手术同意书在这儿。风险我都写清楚了,你看看,决定权在家属。"
温栀看着那张同意书。
麻醉风险、出血风险、术中猝死风险。一行一行,她都看得懂。她签了七年字,最懂这些条款的分量。可这支笔今天拿在手里,重得抬不起来。
上一次签病危通知书,她还能告诉自己,会好的。这一次,上面写的是她爸的命,押在一场他不一定撑得下来的手术上。
"医生,"她的声音哑了,"不做呢?"
"不做,栓子堵在那儿,肺动脉压力越来越高,右心衰竭。"医生说,"通俗讲,等不了。"
做,可能下不了手术台。不做,等不了。
温栀站在灯箱前面,看着片子上那片阴影。
她想起上回在缴费窗口想的那个人。想起她说"钱我会还你",他说"有些东西不是钱的事"。
她掏出手机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那边没有人声,只有风声,他好像在室外。
"周聿深。"她说。
"我在。"他说,"我在机场。最早的航班,六点半到安澜。"
温栀愣住了。
"你……"
"你两点十一分打的电话。"周聿深说,"我两点十五分出的门。温栀,你先告诉我,叔叔现在什么情况?"
她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,一字一句,说到"决定权在家属"的时候,声音终于没绷住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"温栀,听着。"周聿深说,"我现在给秦主任打电话,让他远程看片子。手术方案让安澜的医生跟秦主任直接通话。你只做一件事——别怕,等我到。"
"周聿深,手术同意书——"
"签。"他说,"医生说得对,不做等不了。签了字,剩下的交给医生,交给我。"
"万一——"
"没有万一。"周聿深打断她,声音很稳,稳得不容置疑,"温栀,你爸这条命,阎王爷带不走。我跟他约好了,开春还要下棋的。"
温栀握着手机,站在谈话室里,眼泪一下子涌上来。
"好。"她说,"我签。"
她在同意书上签了字。这一次,笔尖没有抖。
秦思源的电话凌晨四点接进医院。老头在电话里跟这边的医生对了半个小时,片子传过去,方案定下来:介入取栓,局麻加强监护,能做,动作要快。
她在同意书上签了字。这一次,笔尖没有抖。
签完字出来,她给沈曼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那头很吵,有音乐声,沈曼压着嗓子说在外面吃饭,怎么了。
"爸进手术室了。"温栀说,"肺栓塞,介入取栓。"
音乐声远了一点,应该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:"严重吗?"
"危险。"温栀说,"但有方案,秦主任远程定的。"
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"栀栀,"沈曼说,"妈明天……妈看看机票。"
"你看着办吧。"温栀说。
挂了电话,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她跟沈曼之间,这些年就是这样,报喜报忧,三句话说完。不是不亲,是中间隔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,谁都绕不过去。
刘姐办完手续回来,眼睛还是红的,拉着她说,栀栀,你爸会没事的,他一辈子积德。
温栀说好。
积德。她不信这个。可这会儿她愿意信。
凌晨五点,温世诚被推进了介入手术室。
手术室在三楼。温栀坐在门外的长椅上,刘姐被她打发去缴费办手续了,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天还没亮。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,照得人的影子都发灰。
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晚上。也是这样的走廊,也是这样的灯。那时候她二十一岁,医生出来说"出血量很大"的时候,她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那时候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,沈曼在外地,家里的亲戚听说温家出事,电话都不接了。
她一个人签了字,一个人守了一夜,一个人把爸爸从鬼门关外等回来。
那时候她跟自己说,温栀,记住了,这辈子这种夜,你只能一个人扛。
手术室的门紧闭着。门上的红灯亮着。
六点半,走廊尽头的电梯响了。
脚步声,很急,由远及近。
温栀抬起头。
周聿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大衣都没系,头发乱着,眼下一片青黑,手里拎着她的羽绒服和一双运动鞋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,先把羽绒服披在她肩上,然后蹲下来,把那双运动鞋放在她脚边。
"换上。"他说,"脚都冻红了。"
温栀低头,才发现自己的棉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,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冻得通红。
她都没觉得冷。
"你怎么……"
"在机场让方谨去买的。"周聿深在她旁边坐下,"你的尺码,我没记错吧?"
没记错。三十六码,七年前的尺码,他没记错。
温栀把鞋换上,把羽绒服裹紧。衣服上有股新衣服的味道,还有他身上带过来的、机场外面的寒气。
"几点了?"她问。
"六点五十。"
"手术开始两个小时了。"
"嗯。"周聿深说,"秦主任跟手术室通着电话呢,我刚问过,进展正常。"
温栀点点头,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。
周聿深也没有再说话。他就坐在她旁边,隔着一拳的距离,两个人并排,看着同一扇门。
走廊里的挂钟一格一格地走。七点,八点,九点。
八点半,刘姐办手续回来了,看见周聿深,愣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默默把一杯热水塞进温栀手里,坐到另一头去了。
九点二十,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次,护士出来拿血,温栀站起来,问了一句,护士说,顺利,取出来了,再等。
她的腿一软,被旁边的人扶住了。
"坐下。"周聿深说。
"我没事。"
"坐下。"他按着她的肩,把她按回椅子上,"你一晚上没吃没喝,你要是在这儿倒了,叔叔出来谁照顾?"
温栀坐下来,捧着那杯热水。
水有点烫。她小口小口地喝,喝到最后,眼泪掉进杯子里了。
她赶紧低下头。
旁边的人装作没看见,过了一会儿,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十点四十,手术室的灯灭了。
门开的时候,温栀站起来,腿麻得没知觉,踉跄了一下。
医生出来,摘了口罩,脸上带着倦色,但是笑的:"很顺利。栓子取干净了,人马上转监护室,观察二十四小时,没问题就转回普通病房。"
温栀的喉咙里堵着东西,半天说出一句:"谢谢医生。"
"谢医生做什么,要谢谢你爸,命硬。"医生拍拍她肩膀,"去办手续吧。"
担架床推出来的时候,温栀跟在旁边走。温世诚还在麻醉里,脸色灰白,但胸口起伏得很稳。
她跟着床走到监护室门口,进不去了,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门又关上。
这一回,门关上了,她没有慌。
因为她不是一个人站在门外了。
周聿深在她旁边,正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"……手术很顺利,跟秦爷爷说声谢谢……嗯,我知道,这边有我……公司的事你盯着,我周三之前回不去……"
周三。今天周一。他要在这儿守三天。
温栀看着他的侧脸。这个人从凌晨两点十五分出门,赶了最早的一班飞机,下飞机直奔医院,到此刻十几个小时,没合过眼。
"周聿深。"她说。
"嗯?"
"你去酒店睡一觉吧。"
"不困。"
"你去睡。"她说,"我爸二十四小时以后才出监护室,你在这儿也没用。"
"那我就在这儿没用二十四小时。"周聿深说。
温栀拿他没办法。
中午,刘姐回去熬汤了。周聿深不知道去哪儿转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拎着两份饭,医院食堂的,一荤一素,还有一个茶叶蛋。
"吃。"他把筷子塞给她。
两个人坐在监护室门外的长椅上吃饭。饭很难吃,米是硬的,菜是凉的。温栀吃了两口,忽然笑了。
"笑什么?"
"周聿深,"她说,"你吃过食堂吗?"
"大学吃过。"
"我说的不是大学食堂。"她说,"我是说,你这几年,山珍海味出入的,坐在这儿吃八块钱一份的医院食堂。"
周聿深把那半个茶叶蛋剥了,放进她饭盒里。
"八块钱一份的医院食堂,"他说,"比米其林好吃。"
"为什么?"
"米其林是应酬。"他说,"这个是过日子。"
温栀低头扒饭,没接话。
饭吃到一半,她的眼皮开始打架。一夜没睡,又一上午提着心,这会儿心放下来了,困意排山倒海地涌上来。
她强撑着扒完饭,把饭盒收了,说我不困。
周聿深看了她一眼,没拆穿她,只说:"我靠着眯一会儿,你看着点监护室的门。"
"嗯。"
他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不到十分钟,温栀先睡着了。
头一点一点地歪下来,最后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周聿深根本没睡着。她的头挨过来的那一刻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,一动不敢动。
走廊里人来来往往。护士推着车过去,看见他们,放轻了轮子声。刘姐回来,看见这一幕,捂住嘴退了出去,在楼梯间抹了半天眼睛。
周聿深就那么在长椅上坐着,肩上靠着她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往西移。他低着头,能看见她的头发,她的睫毛,她睡着了还皱着的眉。
七年了。这个人终于又睡在他身边了。
他想抬手替她拢一下头发,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不敢。怕弄醒她,更怕她醒了,这一刻就没有了。
温栀是傍晚醒的。
醒过来的时候,她先是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,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枕着的是什么。她僵了一秒,猛地坐直。
"睡了四个小时。"旁边的人说,声音哑哑的,"感觉怎么样?"
"你怎么不推开我?"
"推不动。"周聿深面不改色,"你太沉。"
"周聿深!"
"骗你的。"他说,"轻得很。"
温栀这才发现,他的右肩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,坐下到现在,没换过。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:"麻了吧?"
"没有。"
"动一下我看看。"
周聿深试着抬了抬右臂,抬到一半,眉头抽了一下。
温栀没忍住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睛又有点热。
"周聿深。"
"嗯?"
"谢谢。"她说,"今天。所有事。"
"又来。"他说,"温栀,你再跟我说谢谢,我就……"
"你就怎么样?"
周聿深想了想,没想出能把她怎么样。
"我就也跟你说谢谢。"他说,"谢你七年前爬墙给我看。"
温栀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,脸一下子热了。
"谁给你爬墙了。"她说,"我是去够风筝。"
"嗯。"周聿深说,"风筝。"
天黑透了,走廊的灯全亮起来。周聿深的手机响了,他看了一眼,走到走廊尽头去接。
温栀不用猜也知道是谁。她坐在长椅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背影站在窗边,肩线绷得很直,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她还是听见了零星几句。
"妈,我说了,周三回去。"
"家宴我赶不回去。"
"宋家那边,您替我赔个不是。"
"妈。"他顿了很久,"这边是我欠的。我得还。"
他挂了电话,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才走回来。
"公司有事?"温栀问。
"家里。"周聿深在她旁边坐下,"没什么大事。"
温栀看着他,没有拆穿。
有些账,他不说,她也知道在往上记。
监护室的护士出来交班,看见他们,笑着说,家属感情真好。
周聿深冲护士笑了笑,没解释。
不是家属。
但他想,总有一天,会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