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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宋明舒
周家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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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家家宴,周聿深没来。
宋明舒坐在周宅的饭厅里,看着长桌主位旁边的空椅子,听蒋文茵笑着跟她母亲解释:"聿深临时出差,南方,项目上的事,脱不开身。让我一定跟宋伯母赔个不是。"
她母亲说哪里的话,年轻人事业要紧。
一桌子菜,周崇山坐在主位上,话不多,吃了半碗饭就先离席了,说是乏了。老爷子走的时候经过宋明舒身边,停了一下,说了句:"明舒,多吃点。"
"哎,周爷爷。"
老爷子出去了。饭桌上剩下两家的女眷,话头活络起来。蒋文茵说起聿深小时候的趣事,她母亲捧场,气氛热热闹闹的。
宋明舒笑着,应着,心里却在数一件事。
这是这个月第二次了。上上周,周聿深推了和她看画展,说有事。上周,她母亲约蒋文茵喝茶,蒋文茵话里话外透着"聿深最近忙,老是往南方跑"。
南方。
宋明舒知道南方有谁。
上周她去崇山资本送画廊的合作方案,在前台等电梯,听见两个员工小声说话,说周总办公室窗台上多了个东西,一只小小的盆栽,谁碰跟谁急。
她还听方谨接电话,压着嗓子:"……监护室那边,有情况随时报周总。"
监护室。
宋明舒把这个词放在心里,没跟任何人提。
饭局散了,蒋文茵拉着她的手送到门口,亲热得很:"明舒,聿深这孩子不懂事,你多担待。等这阵子忙完,阿姨让他亲自上门赔罪。"
"阿姨言重了。"宋明舒笑,"聿深哥忙的是正事。"
回去的车上,她母亲问:"明舒,你跟聿深,到底怎么样了?"
"妈。"宋明舒看着窗外,"我问您个事。温家那个女儿,拿了周家八百万分手费——这话,您最早是听谁说的?"
她母亲愣了一下:"怎么忽然问这个?"
"就是忽然想起来了。"
"我想想……"她母亲回忆,"好像是你周阿姨那回茶会上提的?也不对……对了,是韩家那位太太先说的,说你周阿姨亲自跟她叹的苦经,说那姑娘拿钱走人,聿深病了一场。"
"韩太太?"
"就是韩峻的母亲。"她母亲说,"那年冬天,麻将桌上说的,一桌子人都听见了。"
宋明舒靠进椅背里。
车过镜湖大桥,湖面上的灯影一晃一晃。
七年了。这个传闻她听了七年,听得耳朵起茧,从来没想过要问一句:这话是从哪儿来的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韩太太,麻将桌,转述的"周阿姨亲口说的"。
有意思。
一个传闻,绕了一圈,源头钉在周夫人身上,可真正张嘴的,是韩家的人。
"妈。"宋明舒说,"温家那个女儿,现在回京城了,在做远山的案子。您知道吗?"
"听说了。"她母亲撇撇嘴,"你周阿姨嘴上不说,心里膈应着呢。"
"她做得怎么样?"
"听说……挺厉害的。"她母亲不太情愿地承认,"你王叔说,谈判桌上一寸不让,崇山资本内部都服气。"
宋明舒笑了笑,没说话。
一个拿了八百万跑路的女人,七年后回来,做并购律师,业内名号"温一刀",谈判桌上一寸不让。
而传闻里,她是个见钱眼开、拿钱走人的货色。
这两件事,总有一件是假的。
宋明舒忽然很想知道,是哪一件。
宋明舒决定自己查一查。
她不是冲动的人。宋家三代做画廊,鉴定字画讲究一个"看款、看纸、看传承",她从小耳熏目染,明白一个道理:一件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,先看它的来路。
传闻也一样。
她先找的是银行圈的一个表姐。没说查什么,只说好奇,七年前周家给温家女儿那笔钱,走的哪家银行。
表姐笑了:"明舒,这种事谁会知道?就算是真转了,也是私下的事。"
"那就是说,没人见过那笔钱?"
"反正我没听说过。"表姐想了想,"倒是有一回,听我们家老张提过一嘴,说周家那几年……没出过什么大额的个人转账。周崇山管得严,家里孩子的钱都在基金里,八百万这个数,个人名义出不来。"
宋明舒放下茶杯。
出不来。
她又去找了一个人,她大学同窗,家里做私募的,跟崇山资本有过合作。两个人喝下午茶,东拉西扯,她状似无意地提起:"对了,你们跟崇山熟,当年温家破产,崇山没沾手吧?"
同窗愣了一下:"温家?温世诚那个温家?"
"嗯。"
"沾没沾手我不知道。"同窗压低声音,"但有一件事挺怪的。温家倒下前那半年,市场上做空温家系公司的头寸,大得反常。我们那时候还小,听我师傅说过一嘴,说那手法不像散户,是有人提前知道温家要出事。"
"谁会提前知道?"
"那可就不好说了。"同窗耸耸肩,"明舒,你问这个干什么?"
"随便问问。"宋明舒给她续上茶,"我画廊最近在收一幅画,来路有点问题,我顺藤摸瓜,摸到些旧人旧事。"
"查画呢还是查人呢?"
"一个道理。"宋明舒笑,"看传承。"
那天下午,画廊里正好出了一件事。
一个老客户送来一幅海派花鸟,说是祖上传下来的,要出手。鉴定师看了两遍,没拿准,请宋明舒过去。
宋明舒戴上手套,把画看了一遍,又看了随画的那张收购凭证。民国年间一家老字号画店出具的,纸张发黄,印章齐全。
"宋小姐,怎么样?"客户问。
"画是真的。"宋明舒摘了手套,"这张收据是假的。"
客户愣了:"怎么会?纸是做旧的?"
"纸是真旧。"宋明舒说,"老字号也真有过。问题出在太全了。那个年代的收据,经手人的私章十有七八是缺的,因为掌柜的不愿意担责。这张倒好,店章、私章、骑缝章,一个不缺,连褪色的程度都均匀。"
她把收据放回去。
"真的东西,经手的人多,七零八落,总有缺的地方。"她说,"假的东西,是照着'应该什么样'做的,所以哪儿哪儿都齐。"
客户悻悻地带着画走了。鉴定师在旁边笑:"宋小姐这眼睛,越来越毒了。"
宋明舒没笑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柜台上自己的手,忽然想到:七年前那笔八百万,会不会也有一张"哪儿哪儿都齐"的凭证。
晚上回到家,宋明舒在书房坐了很久。
她面前摊着一个本子,上面零零散散记着这几天问到的东西:
八百万,个人名义出不来。做空,有人提前知道。传闻源头,韩太太的麻将桌,转述周夫人。
三条线。
她用笔把三条线圈起来,圈到最后,笔尖停在"周夫人"三个字上。
整件事里,只有一个人的亲口证词是所有人都引用过的。韩太太说,是周阿姨亲口叹的苦经。也就是说,如果没有蒋文茵这句话,八百万的传闻就立不起来。
可是表姐说,周家个人名义出不来八百万。
那么蒋文茵那句"拿钱走人",是她亲眼所见,还是……
宋明舒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,洇出一个墨点。
她想起上回在周宅,蒋文茵拉着她的手,笑得那么亲热,说聿深不懂事,你多担待。
她还想起更早以前,七年前,她第一次在茶会上听见这个传闻的时候,蒋文茵坐在主位上,端着茶杯,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:聿深命苦。
当时满桌的太太都跟着叹气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声叹息太完整了,完整得像提前排练过。
宋明舒合上本子。
她把本子锁进抽屉,钥匙收好。做完这一切,她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,忽然笑了一下。
圈子里都说宋家的大小姐,温婉,懂事,是个联姻的好材料。
没人知道她大学念的是艺术史,毕业论文做的是十七世纪赝品流通网络。导师给她的评语是:对"谁在说真话"有病态的执着。
"蒋阿姨。"她对着窗外的夜色,自言自语,"您那句话,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?"
她拿出手机,翻到周聿深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
"聿深哥,有件事想问你。七年前那八百万,你见过转账凭证吗?"
打完,她盯着看了几秒钟,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。
不问。先自己查。
查清楚了,再说。
这是她做事的规矩:鉴定一件东西之前,不先惊动卖家。
周三下午,宋明舒在画廊见完客户,临时起意,去了趟崇山资本。
没提前打招呼。她前台报了名字,说是送合作方案的补充文件,方谨不在,秘书处的人把她引到会客室等。
周聿深进来的时候,大衣还没脱,风尘仆仆,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。
"明舒?"他显然没料到,"你怎么来了?"
"路过。"宋明舒把文件递过去,"画廊的补充条款,顺便给你送一趟。"
"谢谢。"周聿深接过,随手放在桌上,"坐,喝点什么?"
"不了,你还有事吧。"宋明舒看了看表,"我就说几句话。"
她在沙发上坐下,打量他。
瘦了些,眼下有青,但整个人的气色是亮的。这种亮法她很熟悉。她哥谈恋爱那年就是这个样子,熬三个通宵布展,眼睛里还有光。
"聿深哥。"她开门见山,"你去安澜了?"
周聿深倒水的手顿了一下,没否认:"嗯。"
"她家那边?"
"她父亲病了。"他把水杯放在她面前,"肺栓塞,手术做完了,人没事了。"
"所以你这几次缺席家宴、推掉画展,都是去安澜了。"
"是。"
宋明舒看着他。他答得太痛快了,痛快得不像周聿深。放在以前,这个人至少会绕两句,说一句"项目上的事"。
"聿深哥,咱们的婚约——"
"明舒。"周聿深在她对面坐下,"这件事我跟你说过,是长辈的意思。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两家正式说清楚。"
"现在说。"宋明舒说,"我听着。"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"我心里有人。"周聿深说,"七年了,一直是她。这个婚约,我不能要,也不该耽误你。"
宋明舒端着手里的水杯,没有喝。
这句话她等了三个月,从温栀回京城那天起就在等。真听到了,心里反倒很静,静得能听见窗外马路上的车声。
"是温律师。"她说。
"是。"
"她知道吗?"
"知道什么?"
"知道你一直……"宋明舒说到一半,自己笑了,摇摇头,"算了,这是你们俩的事。"
她站起来,理了理大衣。
"聿深哥,婚约的事,宋家这边我去说。"她说,"但有件事,我得跟你说在前面。"
"你说。"
"圈子里关于温律师的那些传闻,我劝你,好好查一查来路。"宋明舒看着他的眼睛,"我也是这两天才琢磨明白的——一个传闻能传七年,靠的不是真,是有人一直给它浇水。"
周聿深的目光沉下来。
"你查到什么了?"
"还没查到什么。"宋明舒走到门口,回头,"等我查到了,给你打电话。"
她拉开门,又停住,补了一句:
"对了,替我向她问好。"
"明舒——"
"别多想。"宋明舒笑了,"我不是那种输了就要掀桌子的人。再说——"
她想了想那个说法,自己先乐了。
"这局棋我本来也没上桌,是你们俩七年前就开的那盘。我就是个看棋的。"
门关上了。
周聿深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,走过去,拿起桌上那份"补充条款"。
翻开,里面就一张白纸。
纸上是宋明舒的字,写着一行小楷:
"八百万,个人名义出不来。去查凭证。"
周聿深看着那行字,很久,把纸折起来,收进了贴身的口袋。
窗外,京城的冬天彻底来了。他站在窗前,拿出手机,翻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。
旧的对话框下面,新对话框安安静静躺在那儿,名字叫"温律师"。
他点开,打字:"叔叔今天怎么样?"
那边回得很快:"能扶着走十步了。"
隔了几秒,又来一条:"你走之后,他念叨你棋臭。"
周聿深笑了,回:"下次去,赢回来。"
"他说让你别来了,省得输得难看。"
"那你呢?"
这次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"你看着办。"
周聿深看着这三个字,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,笑得像个傻子。
方谨进来送文件,看见他家周总对着手机笑,轻手轻脚放下文件,又轻手轻脚退出去了。
出门他给秘书处发消息:周总心情好,要签的字趁今天赶紧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