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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不怪周家
温世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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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世诚出院那天,安澜出了太阳。
初冬的太阳,没什么热气,但亮堂堂的,照得人心里敞亮。温栀推着轮椅出住院楼,刘姐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,一路念叨:可算出来了,可算出来了。
回家的头一个星期,温世诚的日程表是温栀排的:早上七点起,八点吃药,九点扶着学步车在客厅里走三趟,上午下午各做一次腿部训练,晚上九点睡。
温世诚配合得出奇。
以前做康复,他总要讨价还价,少走一趟,少做一组。这次不一样,让他走三趟,他走四趟,汗把病号服的后背浸透了,也不喊停。
"爸,够了。"温栀去拦。
"再走一趟。"温世诚扶着学步车,一步一步往前挪,"医生说了,多走一步,好一天。"
温栀知道他在急什么。
那天在病房,他说过,等好一点,再好一点,跟她说点事。他在跟自己的病抢时间。
周六早上,周聿深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拎粥,也没拎水果,拎的是一副棋。黄花梨的棋盘,云子的棋子,装在一个旧木盒里,一看就是有年头的物件。
"我爷爷下过的棋。"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,"来之前跟他借的。"
温世诚伸手摸了摸棋盘,又拿起一颗棋子对着光看,半天说了句:"好东西。"
"温叔,下一盘?"
"下一盘。"
两个人在窗边摆开棋盘。温栀坐在旁边削水果,听着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,啪,啪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一老一少两个影子投在地上。
下到中盘,温世诚忽然开口了。
"栀栀。"
"嗯?"
"你不是说,想知道当年的事吗?"
温栀削苹果的手停了。
"爸今天精神好。"温世诚落下一子,眼睛还看着棋盘,"能坐住,也能说清楚。你搬个凳子,坐过来。小周也听着。"
周聿深抬起头。
"温叔,我——"
"你听着。"温世诚说,"这里头也有你周家的事。早晚要知道的,不如一起听。"
温栀搬了凳子,坐到棋盘边上。
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放着风筝跑,笑声一阵一阵的。屋里很静,暖气片发出细小的水声。
"从头说。"温世诚说,"爸尽量说得短一点。"
"温家的生意,是爸一把一把做起来的,这点你们知道。做到后来,摊子铺得大,资金全压在西关那个项目上。那个项目拿下来,温家再上一个台阶;拿不下来,链子就断。"
"爸当年,觉得自己输得起。"
温世诚说到这儿,停了一会儿,伸手把棋盘上一颗黑子挪了挪位置,好像那不是棋子,是别的什么。
"出事前三个月,有人给我递过话。"
温栀的呼吸一紧。
"周崇山。"温世诚说,"他托了一个我们都认识的老朋友,带了一句话给我。他说,世诚,你那份联保担保,别签。"
周聿深捏着棋子的手停住了。
"我那时候不懂。"温世诚说,"我问他为什么。那位朋友说,崇山就说这么多,他说,你让他别签,就说,水太深。"
"我没听。"
"为什么不听?"温栀问。
"因为我贪。"温世诚说得干脆,"西关那个盘子,利息高,回报大,多少人抢破头。我温世诚什么时候怕过水深?我以为凭我的本事,深水里也能游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水深。"温世诚的声音低下去,"那是有人在水底下挖好了坑,专等我跳。担保一签,温家就跟那盘生意拴死了。三个月后,资金调度的时间表,从我们内部漏了出去。谁漏的,我到今天都查不出来。表一漏,做空的人掐着日子来,银行掐着日子抽贷,一环扣一环,四十天,温家就没了。"
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的风声。
"拍卖也是算计好的。"温世诚继续说,"两次流拍,第三次,一家刚注册四十天的公司,四成的价,拿走了西关。"
"恒晟置业。"温栀说。
温世诚抬起头看她:"你查过了?"
"查到一些。"
"查得对。"温世诚点头,"我躺着的这些年,翻来覆去地想。手法太熟了,先围后杀,壳公司倒手,干干净净。全京城,玩这套玩到这个地步的,就一家。"
"韩家。"周聿深说。
温世诚看了他一眼。
"小周,你查过?"
"查过一点。"周聿深说,"查到一半,断了。"
"断在哪儿?"
"孙成海。"
温世诚的手在棋盘上顿住了。
"死了。"周聿深说,"三年前,车祸。死前在整理一些东西,说是欠温老板的。"
"老孙……"温世诚的声音哑了,"他是我公司的财务,跟了我十一年。出事前一个月,他忽然辞职,投了韩家。全公司都骂他白眼狼,我也骂。我没想到……"
他没说下去。
"爸。"温栀轻声问,"牛皮纸袋里,装的是什么?"
温世诚猛地抬头看她。
"刘姐说的。"温栀说,"你这些年总翻它。爸,里面是什么?"
暖气片的水声细细地响。
"原件。"温世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西关项目所有的底账,联保合同的草稿,资金调度表的原件,还有几次会议的记录。出事前,我让阿峰连夜复印了一套,送出了公司。原件在我这儿,复印件在阿峰那儿。"
"阿峰是谁?"
"冯其峰。我的司机,跟我跑了十五年车。"温世诚闭上眼睛,"温家倒了,树倒猢狲散,就他回来过。他把三百万过桥贷的担保顶在了自己头上,说是替我还的。老婆跟他离了,房子没了,前年冬天,人在出租屋里走的,脑溢血,跟我一样,没我的命大。"
"爸……"
"我对不住他。"温世诚说,"这笔钱,我还不上了。这辈子还不上了。"
温栀伸手,把父亲的手握住。那只手枯瘦,冰凉,还在抖。
"爸。"她说,"阿峰叔的家人,我去找。这笔账,温家还。"
温世诚睁开眼,看着女儿,看了很久。
"好。"他说,"好。"
他缓了一口气,转头看向周聿深。
"小周。"
"温叔。"
"今天这些话,说给你听,是让你知道一件事。"温世诚说,"当年的事,不怪周家。你爷爷递过话,是我没听。你们周家,不欠我们温家的。"
周聿深坐在那儿,没有动。
阳光移到了棋盘上,黑白棋子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子里。
"温叔。"他说,"话不能这么说。"
"怎么不能?"
"我爷爷递了话,但他眼睁睁看着您没听,看着温家倒。"周聿深的声音很平静,"递一句话,是举手之劳。拦住一件事,才是担当。温叔,这笔账,您宽宏,不记。我记着。"
温世诚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"你这孩子。"他说,"你爷爷要是有你一半的较真……"
他摇摇头,没说完。
"接着下棋。"他说,"该你了。"
那天下午,温世诚睡下之后,温栀在自己房间里坐了很久。
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,把父亲说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:周崇山递话、联保担保、资金调度表外泄、四十天、恒晟、孙成海、阿峰。
写完,她给小周律师打了个电话。
"姐。"小周的声音很精神,"有新线索了?"
"两条。"温栀说,"第一,帮我查一个人,冯其峰,原来是我爸的司机,前年冬天去世的。查他还有没有家人,在哪儿,过得怎么样。查到之后什么都别做,先告诉我。"
"记下了。第二条呢?"
"孙成海。"温栀说,"三年前车祸死的那个。我要他车祸的全部卷宗,交警的、保险的,能调多少调多少。"
电话那头停了几秒。
"姐,"小周压低声音,"你是怀疑……那不是意外?"
"我什么都没怀疑。"温栀看着笔记本上"这钱烫手"四个字——那是周聿深那边查到的、孙成海死前说的话,"我就是想知道,一个人死之前整理好的东西,怎么就全没了。"
"明白了。"小周说,"姐,还有吗?"
"有。"温栀想了想,"你自己注意安全。查这些的时候,走正规渠道,慢一点没关系,别让人盯上。"
挂了电话,她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:
"做空温家的头寸,谁下的单?"
这是今天周聿深走之前,她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。他说他在查,崇山资本的市场数据库里有七年前的席位记录,已经让方谨去调了,但七年前的数据,要么归档,要么"丢失"。
丢失。温栀在这个词上画了个圈。
她越来越确定,这七年,有人在系统地收拾痕迹。孙成海的东西没了,交易数据丢了,八百万的凭证却做得哪儿哪儿都齐。
收拾得越干净,越说明底下埋的东西大。
她把笔记本合上,收进抽屉,跟那张费用流水单放在一起。
那盘棋,周聿深又输了。
输得比上回还惨,中盘就被屠了一条大龙。温世诚收了棋子,心情却很好,喝了一大碗刘姐炖的汤,睡了这半年来最沉的一个午觉。
有些话,压了七年,说出来,人就轻了。
温栀送周聿深下楼。初冬的傍晚,天边一层薄薄的霞,小区里家家户户的厨房都亮着灯。
"牛皮纸袋的事,"周聿深说,"你打算怎么办?"
"现在不动。"温栀说,"我爸这个身体,经不起折腾。原件在他手里,反而安全,没人会盯着一个瘫了七年的病人。"
"阿峰的家人,我让人去找。"
"不用。"温栀看他一眼,"这是温家的账,我自己还。"
周聿深没争,只说:"找到了告诉我一声。"
"嗯。"
两个人走到车边。周聿深拉开车门,没有上去,回过身来。
"温栀。"
"嗯?"
"你爸今天说的话,我爷爷递话那段。"他说,"回去我要问问他。"
温栀的心跳了一拍。
"别问。"她说。
"为什么?"
"你爷爷八十多了,刚做完复查。"她说,"有些话,问出来,是要出事的。周聿深,温家的事,七年了,不差这几天。等我爸再好一点,等我把外头的事查清楚,到时候该问谁问谁,一件都落不下。"
周聿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"你说话现在越来越像我了。"
"那你说话也越来越像我了。"温栀说,"扯平。"
他笑了。霞光落在他脸上,这个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人,笑起来眼睛弯着,跟七年前墙头上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"周五我回京城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
"下周末我再来看温叔。"
"路远,别折腾。"
"我乐意折腾。"周聿深上了车,摇下车窗,"温栀。"
"又干嘛?"
"棋我练。"他说,"下次来,赢你爸一盘。"
车开走了。温栀站在楼下,看着车尾灯拐出小区,才转身上楼。
回到家,温世诚还没醒。她轻手轻脚收拾了棋盘,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木盒。
捡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许则铭。
"栀栀,休息得怎么样?"
"还行。所里有事?"
"有个单子。"许则铭说,"崇山资本委托的,平洲一家公司,老字号,要收购,尽调做得急。对方点名要你主办。"
温栀捏着棋子的手停了。
崇山资本,点名要她。
"许则铭。"她说,"这单子,谁递进来的?"
"对方总办直接对的所里。"许则铭笑了一声,"怎么,你不接?"
温栀看着手里的棋子。云子,白的那颗,在灯下温润润的。
"接。"她说,"什么时候出发?"
"下周三。平洲,三天。"
挂了电话,她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木盒,合上盖子。
窗外天黑了。温栀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陆陆续续亮起来的灯,给那个刚走的人发了条消息:
"平洲的单子,是你安排的?"
那边回得很快,就两个字:
"公事。"
温栀盯着这两个字,回了一个字:
"哦。"
想了想,又发了一条:
"周总,出差要住三天的那种公事?"
这次那边隔了足足五分钟。
"温律师,"回复说,"工作场合,请自重。"
温栀对着手机笑出了声。
笑着笑着,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饭菜的香味从谁家的窗户里飘出来。她忽然觉得,安澜的冬天,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