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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旧书店 周三早 ...


  •   周三早上,温栀飞平洲。

      平洲在南方,临江,老城。温栀对这座城的全部印象来自卷宗:墨林集团,做出版印刷起家,七十年历史,从国营厂改制成民企,手里攥着老城区三个厂房和一块临江的地。崇山资本要控股收购,尽调给了两周。

      飞机落地,接机的是崇山的人。周聿深比她早到一天,已经在项目公司开了一上午会。

      中午十二点,她在墨林集团会议室见到他。

      西装革履,坐在长桌主位,正在听财务总监汇报,眉头微皱,钢笔在指间转。看见她进来,他的钢笔停了一下,冲她点了个头。

      "温律师。"

      "周总。"

      全桌子的人都看着这一幕。谁能想到,这二位上个月还在远山的谈判桌上杀得有来有回。

      下午的尽调分工,财务组查账,法务组查权属,业务组看厂房。温栀领了法务组,一头扎进档案室。

      墨林的档案室在老办公楼四层,铁皮柜一排一排,卷宗从五几年攒到现在,纸张的味道混着樟脑丸的味道。温栀带着两个助理,从下午两点翻到晚上八点。

      翻到七点半,她在一个九十年代的柜子里停住了。

      "把法务总监叫来。"她说。

      十分钟后,墨林的法务总监老赵一头汗地赶过来。温栀把一份文件递给他。

      "赵总,临江那块地,九八年改制的时候,从划拨转出让,这是当时的批文。"她说,"可是出让合同里有一条,这块地上的职工宿舍楼,产权跟土地分离,住户只有使用权。这份合同,你们给崇山的资料清单里没有。"

      老赵的脸白了。

      "温律师,这个……年代久远——"

      "年代久远不是问题。"温栀说,"问题是这栋宿舍楼里现在还住着四十几户老职工。这块地一旦过户,他们的使用权落在谁头上,拆的时候谁负责安置,这是收购方案里绕不过去的事。"

      老赵支支吾吾。

      "温律师,这栋楼的事,集团内部还在研究——"

      "研究不是办法,披露才是办法。"温栀把文件放回桌上,"赵总,我是甲方请来做尽调的,我的报告里会如实写。你今晚把全部相关材料准备好,明天上午我们过一遍。"

      老赵走了。两个助理交换了一下眼神,小的那个凑过来:"温姐,这一条写进报告,墨林的管理层要急的。"

      "急也得写。"温栀说,"四十几户人家的房子,不是小数点后面能抹掉的零。"

      晚上九点,她带着法务组回酒店。大堂里,周聿深坐在沙发区,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。

      看见她进来,他合上电脑。

      "职工宿舍楼。"他说,"你查出来了。"

      "你们业务组没看出来?"

      "业务组看的是厂房和设备。"周聿深说,"楼里的事,墨林捂得很死。"

      "现在捂不住了。"温栀说,"明天我会要全部材料。周总,这一条写进尽调报告,收购对价要重谈,你们内部——"

      "写。"周聿深说。

      温栀愣了一下。

      "该重谈重谈。"他说,"安置方案我会让投资部先做一版。四十几户老职工,一户都不能动歪脑筋。"

      大堂里人来人往。温栀看着他,忽然说:"周聿深,你这样,你们风控不骂你?"

      "骂。"周聿深说,"骂完听我的。"

      她笑了。

      "去吃饭。"他站起来,"平洲的菜偏甜,我订了一家本地的馆子,听说不错。"

      "周总这是公事招待?"

      "嗯。"他面不改色,"尽调的一部分。"

      "尽调还管饭?"

      "管。"他说,"管三天。

      那家馆子开在江边,老宅子改的,木楼板踩上去咯吱响。

      平洲菜果然偏甜。松鼠桂鱼、糖醋排骨、桂花糖藕,温栀吃得很满意。周聿深吃得少,大部分时间在给她布菜。

      "你怎么不吃?"

      "太甜。"他说,"看你吃就行。"

      "那你点什么糖醋排骨?"

      "你七年前就爱吃这个。"周聿深说,"那时候学校后门那家馆子,你一个人能吃一整盘。"

      温栀夹着排骨的筷子顿了顿。

      那家馆子,她都快忘了。他还记得。

      "周聿深。"她说。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这七年,到底记了多少这种事?"

      周聿深想了想:"也没特意记。"

      "那为什么都记得?"

      "不知道。"他给她续上茶,"想忘的记不住,不想忘的都记得。"

      窗外是江,夜里的江面黑沉沉的,对岸的灯火连成一条线。船过时,灯影碎一下,又合起来。

      饭吃到一半,周聿深的手机响了,是方谨。他接起来,听了几句,说知道了,挂了。

      "公司有事?"温栀问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那八百万的事,有进展吗?"

      周聿深放下筷子。

      "你怎么知道我在查这个?"

      "暴雨那天晚上你自己说的。"温栀说,"你说,孙成海死了,高野在枫城,下一个线索你总会找到。"

      周聿深沉默了几秒。

      "凭证在验笔迹。"他说,"高野那边,人在国外,一时半会儿动不了。倒是孙成海——"

      他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"你也知道了?"

      "我爸说的。"温栀说,"还有阿峰,冯其峰。周聿深,我爸把七年前的事说了大半。周崇山递过话,做空的是韩家的手法,孙成海辞职投韩家,但死前在整理'欠温老板的'东西。"

      她把筷子放下。

      "我爸还说,不怪周家。"

      "他宽宏。"周聿深说,"我不宽宏。"

      "周聿深——"

      "温栀,"他打断她,"八百万、西关、孙成海、做空席位,这些事串起来,中间站着一个人。你也知道是谁,我也知道是谁。现在我们都没有证据。"

      "所以你查凭证,我查孙成海。"温栀说。

      "对。"

      "查到最后呢?"

      "查到最后,"周聿深看着她,"该谁还的,谁还。"

      江面上的船又过去一艘。馆子老板娘过来添茶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笑着说:"小两口感情真好,出来旅游啊?"

      温栀张口要解释。

      "出差。"周聿深说。

      "出差好,出差好。"老板娘乐呵呵地走了,"出差还一起来,更好。"

      温栀扶着额头。

      "第三个了。"她说。

      "什么第三个?"

      "护士,早点摊老板娘,加上这个。"温栀说,"周聿深,你有没有发现,全世界都误会我们。"

      周聿深给她倒了杯茶,推过来。

      "不是误会。"他说,"是他们眼神好。

      吃完饭,九点半。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条老街,街尾有家旧书店,还亮着灯。

      温栀在店门口停下了。

      "进去看看?"周聿深问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书店很小,进门一股旧纸和潮木头混合的味道。书架从地顶到天花板,窄得只容一个人过。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,趴在柜台上打算盘,头也不抬:"随便看。"

      温栀一头扎进书堆里。

      她爱逛旧书店,这是老毛病了。破产前家里书房一整面墙的书,破产后第一批卖掉的就是它们。这些年路过旧书店,她总要进去转一圈,像凭吊什么。

      周聿深跟在后面,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,放回去,再抽一本。他对旧书没什么兴趣,但看她找书的样子,看得很有兴趣。

      "找什么?"

      "随便看看。"温栀说,"旧书店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,你不知道会遇上什么。"

      她在最里面的书架前蹲下来,一排一排地扫过去。扫到第三排,她的手停住了。

      那是一套《世说新语》,线装,八册,八十年代的版本,函套的蓝布已经发白。

      她把书抽出来,翻开第一册。扉页空白,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藏书印的痕迹,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,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方印子。

      "找到了?"周聿深蹲下来。

      "不是找。"温栀把书放回去,"这套书,我爷爷留给我爸一套,一模一样的版本。七年前,连同一书房的书,一起卖给收书的了。四万块钱,一屋子的书。"

      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      "当时收书的人骑个三轮车来的,一捆一捆往楼下搬。我爸躺在医院里,不知道。我妈站在阳台上看着,一句话没说。"

      周聿深蹲在那儿,仰头看她。

      "走吧。"温栀说。

      "这套书——"

      "不是我家那套。"她说,"我家那套有我爸的印。再说,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,书卖了就是卖了。"

      她往门口走。

      周聿深蹲在那儿没动,把那套书又抽了出来,抱在怀里,起身去柜台结账。

      老头扶了扶眼镜,看了看:"八百。"

      "行。"

      "啧,痛快。"老头把书包好,"这套书搁我这儿五年了,识货的不多。"

      出门的时候,周聿深把书递给温栀。

      "我不要。"她说。

      "不是给你的。"周聿深说,"是给温叔的。他那个病房,后来家里,书房空着一面墙,不像话。"

      温栀抱着那包书,站在老街的石板路上,半天没说话。

     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江风从街口灌进来,她往大衣里缩了缩。

      "温栀。"周聿深说。

      "嗯?"

      "书房会重新满起来的。"他说,"书也好,别的也好。一样一样来。"

      温栀低着头,看着怀里那包书。牛皮纸包着,细绳扎着,八百块钱,八册。

      "周聿深。"她的声音有点哑,"你这个人,怎么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。"

      "跟你学的。"他说,"谈判桌上练的。"

      她抬起头想反驳,一抬头,发现他就站在半步之外,低头看着她。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,只看得见他的眼睛。

      老街很静,书店的灯在他们身后熄了。

     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站了十几秒。

      最后是温栀先退开半步的。

      "回吧。"她说,"明天还要过材料。"

      "嗯。"周聿深说,"回吧。"

     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街口走,中间隔着半步。谁都没有把这半步走完。

      第二天上午,墨林把职工宿舍楼的全部材料送了过来。

      温栀带着法务组过了一上午。权属、租约、改制安置文件,四十几户,一户一户对。中午她给周聿深发了条消息:材料齐了,问题清楚,报告我如实写。

      他回:嗯。安置方案投资部已经立项了。

      下午,尽调收尾。周聿深带着投资部和墨林的管理层开闭门会,会议室里吵了两个小时。温栀没去,她在楼下茶歇区写备忘录。

      散会的时候,墨林的老总黑着脸出来,看见她,挤出一个笑:"温律师,好手段。"

      "赵总客气。"温栀合上电脑,"是贵司的材料有诚意。"

      老总走了。周聿深最后出来,领带松了,嗓子有点哑。

      "谈下来了?"

      "对价压了百分之十二,安置费用单列,专款专用。"他拧开一瓶水灌了半瓶,"四十几户,原地安置,产权明晰,写进主协议。"

      "周总这单,做得漂亮。"温栀说。

      周聿深看了她一眼:"这话耳熟。"

      "许则铭的口头禅。"

      "那我收回高兴。"

      温栀笑,拎起电脑包:"几点的飞机?"

      "七点。"周聿深说,"你呢?"

      "七点二十。"

      "嗯。"他把水瓶扔进垃圾桶,"机场见。"

      周五晚上,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京城。出机场的时候,他送她上车,把后备箱里那套《世说新语》搬下来,放进她那辆车的后备箱。

      "替我带给温叔。"

      "你自己下周不是要去?"

      "等不及了。"周聿深说,"书房空着一面墙,不像话。"

      温栀没再推。

      车开出去,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。她看了一眼镜子,那个人还站在到达口,看着她的车走远。

      跟那天在安澜,一模一样。

      同一个晚上,京城,城南一间会所。

      韩峻坐在包间里,翻着手机里刚收到的照片。

      照片拍得很清楚。平洲,江边馆子,两个人对坐吃饭;旧书店门口,男的把一包书递给女的;酒店大堂,两个人并排站着说话,中间隔着半步。

      拍照的人配了一行字:周三到周五,平洲,同进同出。

      韩峻把手机扣在桌上,慢慢转着手里的酒杯。

     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瘦高个,崇山资本投资部的一个副总监,收了钱办事的那种。

      "韩总,"瘦高个陪着笑,"周总这趟平洲,面上是尽调,墨林那单压价压得狠,公司里已经有闲话了,说周总为了四十几户破落户,把对价压了百分之十二。"

      "闲话好啊。"韩峻呷了口酒,"闲话多了,传到周崇山耳朵里,就是风。"

      "那您看——"

      "不急。"韩峻眯着眼,看着桌上扣着的手机,"老周总最近心脏不好,有些话得慢慢递,递急了,老的受不了,小的要疯。"

      他顿了顿,又说:

      "先去查一下,温家那个老头子,最近谁去看过他,都说了什么。再查一查,孙成海那个案子,最近有没有人在调卷宗。"

      瘦高个应了一声,又迟疑:"韩总,孙成海都死三年了……"

      "死了才要查。"韩峻把酒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一声轻响,"死人不会说话,可死人的卷宗会。"

      包间里的灯光暧昧。韩峻靠进沙发,看着天花板,忽然笑了。

      "周聿深啊周聿深,"他自言自语,"七年了,你还是这个毛病,看上什么,就把什么摆在明面上。"

      "摆得这么明白,就别怪别人动手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旧书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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