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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叙旧
周一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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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上午,小周律师的电话打进温栀办公室。
"姐,孙成海那个车祸卷宗,出问题了。"
温栀放下手里的文件:"说。"
"我上周托人去交警大队调卷,人家说,卷宗调不出来。"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"系统里显示,一个月前,这套卷宗被人借调过,到现在没还。"
"谁借的?"
"查不到名字,借阅登记是手写的,那一页……"小周顿了顿,"那一页被撕了。"
温栀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
窗外是深城的冬天,不下雪,阴冷。她回深城已经两周了,平洲的尽调报告交了初稿,崇山资本那边对价重谈落定,一切顺利。
顺利得她一直在等另一只靴子掉下来。
现在靴子掉下来了。
"姐,还有一件事。"小周说,"冯其峰的家人,我找到了。他老婆改嫁在南边,带着个儿子,今年上高一。我托人去看了,没敢惊动。日子过得……挺紧。"
"知道了。"温栀说,"先别接触。等我安排。"
"姐。"小周犹豫了一下,"我调卷宗的事,走的是正规渠道,可交警大队那边这两天有人打听我。姐,是不是……"
"从今天起,所有的事停下来。"温栀说,"卷宗不调了,人也不访了。你正常上班,谁问都说项目结束了。"
"那你这边——"
"我没事。"她说,"小周,听我的,停下来。"
挂了电话,温栀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。
卷宗一个月前被借调。一个月前,正是她爸病危、周聿深飞安澜的时候。有人比她先想到孙成海,比她先动手,动作干净,连借阅登记都撕了。
韩峻。
她想起平洲那三天,想起江边那家馆子。她当时就应该想到,两个人同进同出,瞒不过有心人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小周发来的一张照片:冯其峰母子的住址和一个电话号码,备注一行字:"姐,留着备用。"
温栀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,删掉了聊天记录。
下午三点,前台打内线进来:"温律师,有位韩先生找您,没有预约。"
温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"哪个韩先生?"
"他说,您认识的,韩峻。"
来了。
"请他到小会议室。"温栀说,"泡两杯茶。"
她对着桌上的镜子理了理头发,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好。镜子里的人,面色如常。
七年前她在酒会上第一次见韩峻,这个人隔着人群敬她酒,叫她温家千金。七年里,她查到的每一条线,走到最后都绕着这个人转。
今天他自己送上门了。
好。
小会议室里,韩峻已经坐下了。
四十来岁,保养得很好,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,腕上一块旧表。那对黄金墨玉袖扣还戴在袖口,绿得发沉。
"温律师。"他站起来,笑得热络,"冒昧来访,别见怪。"
"韩总稀客。"温栀在他对面坐下,"茶马上来。"
"不喝茶了,说几句话就走。"韩峻打量着这间会议室,"你们所不错,深城这几年发展快。温律师年纪轻轻做到主办,不容易。"
"韩总过奖。"
"不过奖。"韩峻笑眯眯的,"远山的案子,平洲的案子,我都听说了。后生可畏。"
温栀不接话,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。
韩峻也不急,自己往下说:"听说,你父亲前阵子病了?"
温栀放下杯子。
"肺栓塞,挺凶险的。"韩峻叹了口气,"好在聿深这孩子懂事,跑前跑后的。我说他怎么前阵子老往南方跑,原来是这个缘故。"
"韩总消息灵通。"
"圈子小。"韩峻摆摆手,"你爸现在怎么样?安澜那地方我熟,冬天湿冷,对病人不好。要不我帮着联系联系,转到京城来,条件好。"
"不劳韩总费心。"温栀说,"我爸在安澜,住惯了。"
"住惯了就好,住惯了就好。"韩峻点点头,话锋一转,"温律师,其实今天来,是有件旧事,想跟你聊聊。"
"请讲。"
"七年前,温家出事,圈子里说了不少闲话。"韩峻的表情沉痛起来,"有些话说得难听,说什么分手费之类的。我呢,跟聿深是发小,跟你父亲也算旧识,两头我都熟,所以从来没掺和过这些闲话。"
温栀看着他,等着。
"现在你回来了,跟聿深又走得近,我是替你们高兴的。"韩峻说,"可是温律师,外头的嘴是管不住的。前两天我还听见有人问,说温律师回来,是不是冲着当年没拿到手的东西来的。这话多难听。"
"韩总想说什么?"
"我想说,"韩峻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低,"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。你父亲身体不好,聿深的爷爷心脏也不好,两个老人都经不起折腾。你们年轻人要处朋友,好好处,别翻旧账。旧账翻出来,对谁都不好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温栀忽然笑了。
"韩总。"她说,"您今天专程跑一趟深城,就是为了劝我别翻旧账?"
"我也是一片好心。"
"好心我领了。"温栀站起来,送客的姿态,"不过韩总,有句话我也送给您。"
韩峻抬头看她。
"旧账这个东西,"温栀说,"不是我要翻。是它一直在那儿,七年了,利息一分不少地长着。您说对不对?"
韩峻脸上的笑淡下去。
他慢慢站起来,拿起大衣,慢条斯理地搭在手臂上。
"温律师。"他说,"你跟你父亲年轻时候真像。"
"谢谢。"
"我不是夸你。"韩峻看着她,眼睛里那点笑意彻底没了,"你父亲当年就是太硬。硬东西,折起来快。"
温栀拉开会议室的门。
"韩总慢走。"她说,"不送。"
韩峻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又回头:
"对了,替我向你父亲问好。就说,老韩记挂他。"
门关上了。
温栀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,把两杯没动过的茶端出去倒了。
回到办公室,她锁上门,拨了一个电话。
"周聿深。"她说,"韩峻刚从我这儿走。"
电话那头的声音沉下来:"他说什么了?"
"他劝我别翻旧账。"温栀说,"还说,硬东西,折起来快。"
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温栀。"周聿深说,"从今天起,上下班别一个人走。我让方谨安排两个人,跟着你。"
"不用——"
"这不是商量。"他说,"韩峻这个人,我比谁都清楚。他上门客客气气说话的时候,就是他准备动手的时候。
同一天下午,周宅。
蒋文茵在暖阁里见的韩峻。炭盆烧得旺,茶是今年的新白茶。
"阿姨。"韩峻捧着茶,"聿深最近,回来得少吧?"
"忙。"蒋文茵拨着茶沫,"公司里事多。"
"忙是好事。"韩峻笑了笑,"就是不知道忙的是公司里的事,还是安澜的事。"
蒋文茵拨茶沫的手停了半拍。
"小峻,有话直说。"
"阿姨,那我就直说了。"韩峻放下茶盏,"聿深这阵子,心思全在温家那个姑娘身上。这本来没什么,年轻人嘛。可是我听说,姑娘在查七年前的事,查西关,查孙成海,查当年的转账凭证。"
暖阁里很静,炭盆里哔剥响了一声。
"她查她的。"蒋文茵说,"七年前的旧账,查不出什么。"
"本来也是。"韩峻慢悠悠地说,"就怕查着查着,查出些不该有的东西,到时候脏水乱溅。阿姨,当年圈子里那些话,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,您心里最清楚。真溅起来,溅到您身上事小,溅到老爷子身上,聿深这个位置上的人,脸上也不好看。"
蒋文茵端起茶盏,没有喝。
"你想让我做什么?"
"我什么都不想让您做。"韩峻笑得诚恳,"我就是来提个醒。聿深是我发小,您是我长辈,我不向着你们向着谁?只是那个温栀,当年走得那么干脆,现在回来就查旧账,阿姨,您说她图什么?"
蒋文茵把茶盏放下了。
"小峻。"她看着他,"你今天来,到底是替聿深提个醒,还是替你自己提个醒?"
韩峻的笑淡了一分。
"阿姨这话说的。"
"回去吧。"蒋文茵站起来,"你的意思我明白了。"
韩峻也不恼,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又回头:"阿姨,天冷,您多保重。老爷子那边,我没敢去打扰。"
蒋文茵站在暖阁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,出了垂花门。
她在门口站了很久。炭盆里的火渐渐矮下去,屋里冷下来了。
七年前那个下午,也是在这间暖阁里,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温家那个姑娘面前。姑娘当时的样子,她到现在还记得,不哭不闹,就是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她一直以为,那一页翻过去了。
现在韩峻跑来告诉她,有人在往回翻。
蒋文茵拢了拢披肩,回到屋里,把门窗都关紧了。
当天晚上,周聿深办公室。
方谨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:"周总,七年前做空温家系公司的席位记录,交易所那边的归档数据调出来了。"
"嗯。"
"但是,"方谨的表情不太好看,"您让我查的另一件事,有结果了。崇山内部的市场数据库,七年前的历史数据,三个月前被人申请调阅过一次。"
周聿深抬起头。
"谁?"
"申请单是投资部递的,签字的是副总监魏松。"方谨说,"我侧面问了,魏松说,是有人托他帮忙查点'旧资料',他也不知道具体查什么,调完数据就还了。"
"谁托的他?"
"他没说。但是周总,"方谨顿了顿,"魏松上个月刚在城南买了套房,全款。"
周聿深靠在椅背上,没说话。
窗外的金贸中心灯火通明。四十八层看下去,这座城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"数据调走之后呢?"
"还回来的时候,我们技术部查了,"方谨说,"做空席位那几张表,被打印过。"
也就是说,韩峻手里现在也有那份记录。他知道周聿深在查什么,查到了哪一步。
"周总,魏松怎么处理?"
"不动他。"周聿深说,"动了,就是告诉对面我们知道了他。留着,往后有用。"
方谨点头,又问:"温律师那边的人,安排好了,两个,轮流,都是好手。她本人……没反对吧?"
"反对了。"周聿深说,"我没理。"
方谨难得地笑了一下。
"笑什么?"
"没什么。"方谨收起表情,"周总,还有一件事。韩峻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周宅。"
周聿深的目光沉下来。
"见我妈?"
"见了,待了四十分钟。"方谨说,"内容不知道。但他出来的时候,周夫人送到门口,两个人站那儿又说了几分钟。"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韩峻上午在深城敲温栀的门,下午进周宅看他妈。一天跑两头,两头都是他最不想让人碰的地方。
"周总?"方谨问,"要不要……"
"不用。"周聿深说,"他递他的话,我走我的路。"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七年。这个人顶着"发小"的名字,在他家进出了七年,在他妈的茶桌边坐了七年,把他家的事、温家的事,一点一点织成一张网。
现在网里的两个人要往外走了,织网的人急了。
"方谨。"
"在。"
"把韩峻这七年经手的所有项目,跟崇山有关的、没关的,全列出来。"周聿深说,"他既然开始动了,就不会停。我们抢在他前头。"
方谨应声出去。
周聿深在窗前站了很久,拿出手机,给温栀发消息:"晚上到家说一声。"
过了二十分钟,那边回:"到了。你的人跟了我一路,技术不错,我假装没看见。"
周聿深失笑,打字:"温律师配合一下,装得像一点。"
"装不了。"那边回,"职业病,反跟踪是基本功。"
隔了几秒,又来一条:
"周聿深,韩峻今天有句话说得对。"
"哪句?"
"硬东西,折起来快。"她说,"所以这次,我们都不做硬东西。"
周聿深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他懂她的意思。七年前他们各扛各的,一个走得无声无息,一个找得南辕北辙,两张硬骨头,被人一根一根敲断。这一次不一样了。
这一次,有人在明处,有人在暗处,但他们站在同一边。
"好。"他回,"听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