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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凭证 宋明舒 ...


  •   宋明舒给周聿深打电话,是在周三晚上。

      "聿深哥,七年前那张转账凭证,你手里有没有?"

     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:"你查到这个了?"

      "我在查。"宋明舒说,"有的话,给我一份复印件。你放心,我不是替谁打听的,我看完就还你。"

      "明舒,这件事——"

      "聿深哥。"宋明舒打断他,"我大学念艺术史,毕业论文做的是赝品流通。你们查案子靠律师,查凭证,得靠我们这种人。"

      周聿深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"明天上午,方谨给你送过去。"

      "好。"宋明舒顿了顿,"聿深哥,多问一句。这张凭证,原件在哪儿?"

      "我妈那儿。"周聿深说,"七年前她拿给我看的,后来我复印了一份。"

      "蒋阿姨拿给你看的。"宋明舒重复了一遍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知道了。"宋明舒说,"聿深哥,我看完之后,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。"

      "看完再说。"

      第二天上午,方谨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送到画廊。

      宋明舒把它带进了库房后面的鉴定室。

      鉴定室不大,一张大案,两盏无影灯,墙上一排放大镜和几台仪器。她洗了手,戴上白手套,把那张复印件取出来,平铺在案上。

      一张七年前的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。付款方:崇山投资咨询有限公司。收款方:温栀。金额:捌佰万元整。右下角,签名:温栀。旁边按着一枚手印。

      宋明舒先看的是印章。

      她凑在放大镜下看了十分钟。银行的业务章,印泥的渗透、章面的磨损、骑缝的位置,都对。这枚章是真的,或者说,是真的章盖出来的。

      再看凭证本身。格式、编号、字体,没有问题。复印过一次,有些细节糊了,但整体看不出拼接的痕迹。

      她最后看的,是那个签名。

      "温栀"两个字。

      宋明舒把放大镜倍数调高一档,俯下身,一笔一笔地看。

      看字画的人看签名,看的不是像不像,是气。一个人写自己的名字,写了几千遍几万遍,笔底下是滑的,起承转合有自己的速度,轻重缓急是活的。摹仿的人不一样,摹仿是描,描的笔底下是涩的,每一笔都在对照范本,快不起来。

      眼前这两个字,初看很像,像得很唬人。

      可是放大之后,问题全出来了。

      "温"字的三点水,第二点收笔的地方有一个不该有的停顿,墨色在那里堆了一点——书写的人在那儿停了半拍,在核对下一笔的位置。

      "栀"字的木字旁,一竖下来,行笔到三分之二处有一个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抖动。真写自己名字的人,木字旁是肌肉记忆,不可能抖。

      最露怯的是最后一笔。"栀"字右边那一撇,真迹里这一撇应该带一个向回挑的意到笔不到的小钩,眼前这一撇,是刻意描出来的钩,钩得太完整,太老实,像照着字帖临的。

      宋明舒直起身,摘了手套。

     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。

      做鉴定这行,最忌讳自己先有了答案,再去找证据。她把签名那部分裁了两张细节图,隐去所有背景信息,装进一个普通文件袋,开车去了趟城南。

      顾老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,七十九了,退休前是博物馆的字画鉴定研究员,她的毕业论文答辩主席。老头一辈子没别的爱好,就好一口茶,一屋子旧书。

      "丫头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"

      "顾老师。"宋明舒把文件袋递过去,"考考您。"

      顾老抽出图,就着窗边的光看了两分钟,又拿出放大镜看了一分钟。

      "哪儿来的?"

      "您先说,是真的还是摹的。"

      "摹的。"顾老头也不抬。

      宋明舒的心跳快了一拍:"依据呢?"

      "三点水第二笔,有个顿。"顾老指着图,"木字旁这一竖,中腰发涩。最后一笔这个钩——"

      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
      "写字的人写自己名字,钩是甩出去的,意到笔不到。这个是描出来的,描得还挺下功夫,可惜,下功夫就是破绽。谁的名字?"

      "一个朋友的。"宋明舒说,"顾老师,要是摹的人照着七八年前的旧签名练过几百遍呢?"

      "练过几百遍也是描。"顾老把图还给她,"丫头,记住,写字跟走路一样,你走一百遍你家门口的路,闭上眼都不磕绊。别人把你家门口的路照原样铺一条,你走三步就崴脚。肌肉不说谎。"

      宋明舒把图收好:"谢谢顾老师。"

      "谢什么。"顾老端起茶杯,忽然问,"这签名底下,压着多大事?"

      宋明舒顿了一下。

      "压着一个人七年的名声。"

      顾老看了她两秒,没再问,只说:"那你要稳当。这种事,一出手就不能错。"

      "我知道。"

      从顾老家里出来,天正飘雪粒子,细细碎碎的,打在车玻璃上沙沙响。

      宋明舒坐在车里,没有发动。

      两个眼睛都看过了。她一双,顾老一双。结论一致。

      她拿起手机,拍了照片,然后给表姐打了个电话。

      "姐,再帮我个忙。"她说,"温律师的签名,能不能找到一份真的?公开场合的就行,新闻照片、签约仪式,什么都行,越清楚越好。"

      "明舒,你到底在查什么?"

      "查一幅赝品。"宋明舒说,"七年前落款的。"

      真签名比想象中好找。

      远山项目的签约仪式,业内媒体发过一组现场图,其中有一张,温栀正在主协议上签字,镜头正对着她的手。表姐托媒体的朋友要到了原图,分辨率很高。

      当天下午,宋明舒把两张图并排放在鉴定室的大案上。

      左边,七年前凭证上的"温栀"。右边,一个月前签约仪式上的"温栀"。

      七个年头隔着,一个人的签名会有变化,笔画会更老练,结构会微调,这些都在正常范围里。但有几样东西不会变:起笔的位置,收笔的习惯,连笔的走向,还有写字的人使力的那几处节点。

      宋明舒看了十分钟,结论出来了。

      右边这个签名,和凭证上那个,出自两只不同的手。

      不光如此。凭证上那个签名,摹的底本,很可能就是温栀七八年前的签名——签约照片上,温栀签"栀"字,那一撇已经不带钩了,而七年前温家还没出事时,宋明舒翻出一张旧照片,某个画展的签到簿,温栀的名字落在上面,那一撇,带钩。

      摹仿者拿到的范本是旧签名,摹得一丝不苟。

      可惜,他描得越像,越证明这是假的。

      宋明舒把两份图打印出来,钉在一起,放进文件夹。做完这一切,她在鉴定室里坐了很久。

      无影灯还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大案。

      她想起这七年,圈子里提起温家女儿,人人嘴边都挂着那八百万。她自己也说过,不止一次,在茶会上,在饭局上,跟人说,温家那个女儿,拿了钱走的。

      说得那么顺口。

      原来她们这些人,七年来嚼的舌根,都是拿一张假凭证当的引子。

      宋明舒关上灯,锁了鉴定室的门。

      回到办公室,她给周聿深发消息:"凭证我看完了。"

      周聿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:"怎么样?"

      "假的。"宋明舒说,"签名是摹的,底本是温律师七八年前的旧签名。印章是真的,凭证格式是真的,唯一假的就是最要命的这一处。聿深哥,做这个东西的人,很专业,手里有她当年的签名样本,而且——"

      她停了一下。

      "而且什么?"

      "而且他知道银行那套流程。"宋明舒说,"这张凭证不是随便做的。它是照着'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拿着放大镜看'的标准做的。做它的人,防的就是今天。"
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"聿深哥。"宋明舒说,"还有一件事,我得问你。当年这张凭证,除了蒋阿姨给你看,还有谁经手过?"

      "为什么这么问?"

      "因为我想知道,是谁把它做出来的。"宋明舒说,"蒋阿姨不会做这个东西。她要是会做,不会做得这么专业。"

      周聿深在那头,很久没说话。

      "聿深哥?"

      "我知道了。"他说,声音很低,"明舒,谢谢你。"

      "先别谢。"宋明舒说,"这份复印件和我拍的图,我不打算给你。"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因为这局棋,伤的是温律师。"宋明舒说,"证据应该给她,不该给你。你们两个之间隔着的就是这东西,拆它的人,也应该是她。"

      周聿深沉默了几秒。

      "明舒。"他说,"你比我想的明白。"

      "我一向明白。"宋明舒说,"只是你们以前没人问过我的意见。"

      挂了电话,宋明舒没有马上联系温栀。

      她先给自己倒了杯酒,坐在办公室里,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

      凭证是假的,这件事她现在敢拿职业生涯担保。可是假凭证的来路,比假凭证本身更要紧。蒋文茵拿出来的,原件在她手里,那做这张东西的人,跟蒋文茵是什么关系?

      是蒋文茵找人做的?还是有人做好了,递到蒋文茵手上,告诉她,这是证据?

      蒋文茵那个人,宋明舒自认看得清三分。骄傲,精明,护家,做得出拆散人的事,但未必做得出伪造银行凭证的事。伪造金融凭证是要坐牢的,周夫人这个人,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体面,她不会轻易把手弄脏。

      那就更可能是后者:有人做好了,递给她。

      递东西的人是谁?

      宋明舒抿了一口酒,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。韩太太,麻将桌,七年前那个冬天。

      她给母亲拨了个电话。

      "妈,问您个事。七年前韩太太在麻将桌上传温家那个话的时候,一桌子都有谁来着?"

      "你问这个干什么?"

      "随便问问。"

      "我想想啊……"她母亲回忆了一会儿,"有你王婶,有邵家的二太太,还有……对了,还有你表姨。怎么了?"

      "韩太太当时怎么说的?原话。"

      "原话谁记得住。"她母亲说,"反正就是那个意思,说温家的姑娘拿了周家八百万,走得干干净净,聿深气得病了一场。你表姨当时还追问了一句,说这么大的数,真的假的。韩太太说,凭证她都见过了,银行开的,假不了。"

      宋明舒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。

      "她说,凭证她见过?"

      "是啊,怎么了?"

      "没怎么。"宋明舒说,"妈,这话您以后别对外说了。"

      "早不说了。"她母亲顿了顿,"明舒,你这几天净问些七年前的事,到底怎么了?"

      "没事,妈。"宋明舒说,"我在鉴定一幅画。"

      挂了电话,她把杯里的酒喝完了。

      凭证,韩太太见过。七年前那个冬天,这张假凭证不止蒋文茵一个人拿出来过,它在太太圈里转过一圈,走到麻将桌上,变成所有人都"亲眼见过"的铁证。

      而那个时候,温栀在南方,抱着她爸的病历,对这个凭证的存在一无所知。

      宋明舒想起顾老的话。这种事,一出手就不能错。

      她擦干杯子,锁好办公室的门。

      挂了电话,宋明舒翻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号码。

      酒会签到留的,温栀的。

      她打字:"温律师,我是宋明舒。有一样东西,想当面给你。你什么时候方便?"

      发完,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窗外。

      天色将晚,画廊对面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      她想起温栀在酒会上的样子,一个人站在人群边上,端着一杯不喝的酒,背挺得笔直。

     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,这个背上,背着一张做了七年的假凭证。

      手机震了。

      "宋小姐客气。我周五回京城,周六上午可以吗?"

      宋明舒回:"可以。我的画廊,恭候。"

      放下手机,她把那个文件夹从抽屉里取出来,又检查了一遍。复印件,对比图,顾老的口头意见,她自己的分析记录,一样一样码整齐。

      七年了,有人用一张纸定了一个人的罪。

      现在,该有人用同一双眼睛,把这桩冤案看回来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2章 凭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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