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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画廊 周六上 ...


  •   周六上午,温栀到了宋明舒的画廊。

      画廊在一条安静的街上,门脸不大,青砖墙,黑木门,门口两盆修得很齐的松柏。推门进去,一股淡淡的檀香,前厅挂着几幅当代水墨,灯打得很讲究。

      宋明舒从里面迎出来,米色毛衣,黑裙子,没有上次酒会上的珠光宝气,倒像个教书先生。

      "温律师。"

      "宋小姐。"

      两个人握了握手。握完,宋明舒笑了:"咱们俩,总算正式认识了。"

      "上次酒会不算吗?"

      "上次隔着一圈人,不算。"宋明舒往里面让,"里间请,我泡了茶。"

      里间是她的办公室,一面墙的书,一面墙的画,窗户很大,阳光铺了半间屋子。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夹。

      温栀的目光在那个文件夹上停了一秒。

      "喝茶。"宋明舒把茶杯推到她面前,"正宗的岩茶,朋友给的,我不懂茶,你别笑话。"

      "宋小姐约我来,不是为了喝茶。"

      "不是。"宋明舒也不绕了,她把那个文件夹拿过来,双手递过去,"温律师,给你看样东西。你看完,我说我的,你说你的。"

      温栀接过文件夹,翻开。

      第一页,是那张七年前转账凭证的复印件。

      付款方:崇山投资咨询有限公司。收款方:温栀。捌佰万元整。右下角,她的签名,她的手印。

      温栀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      这张纸,她七年前见过一次。在镜湖北岸那家茶馆,蒋文茵从包里拿出来,隔着茶桌推给她,说,温小姐,聿深给你的补偿,手续都办好了,你签个字确认一下。

      她当时没有签。

      她站起来就走了。后来她发了分手短信,拉黑了一切,南下的火车上,她一遍遍地想那张纸上的字,想到吐。

      七年了。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它。

      "温律师?"宋明舒的声音把她拉回来,"你还好吗?"

      温栀抬起头,脸色很白,但声音是稳的:"宋小姐,这东西,你从哪儿拿到的?"

      "聿深哥那儿。"宋明舒说,"复印件。原件在周夫人手里。"

      "你给我看这个,是什么意思?"

      宋明舒把文件夹接回去,翻到第二页,推到她面前。

      第二页是两张并排的签名放大图,左边是凭证上的,右边是签约仪式照片上的。底下钉着几张纸,打印的分析记录,字迹娟秀,一条一条,标着数字编号。

      "温律师,我是做鉴定的。"宋明舒说,"字画、印章、签名,我做了十年。这两张签名,我看完只有一个结论。"

      她指着左边那张。

      "凭证上这个'温栀',不是你写的。是有人照着你七八年前的签名,一笔一笔描出来的。"

    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茶几上。

      温栀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     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在肋骨上。

      七年。这张纸压了她七年。在这七年里,它先是被蒋文茵推到她面前,后来变成圈子里的传闻,变成周聿深眼里"她拿钱走人"的铁证,变成她午夜梦回时一遍遍想、又一遍遍压下去的东西。

      现在,一个跟她算不上认识的女人,坐在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,用做鉴定的眼睛告诉她:这是假的。

      "温律师。"宋明舒看着她,"我问你一句话,你可以不答。这笔钱,你见过吗?"

      温栀抬起头。

      "没有。"她说,"七年前没有,这七年,从来没有。我的账户里,没有进过这笔钱,一分都没有。"

      宋明舒点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答案。

      "我知道。"她说,"周家的孩子,钱都在基金里管着,个人名义出不来八百万。这张凭证上的付款方,是一家咨询公司,我去查了,拍卖前一周注册的壳,三年前注销了。"

      温栀看着她:"你查得不少。"

      "职业病。"宋明舒说,"画要看传承,事要看来路。

      茶凉了,宋明舒起身续水。

      温栀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开口:"宋小姐,我能不能问一句,你为什么查这个?"

      宋明舒提着水壶回来,坐下,想了想。

      "两个原因。"她说,"第一个,我跟聿深哥的婚约,是长辈们说的。圈子里传了这么久,总得有人把这话说清楚。我退婚,是因为他心里有人,这是你们的事。可要是这桩婚约从头到尾是踩着一张假凭证立起来的,那我宋明舒算什么?我不替别人背锅。"

     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
      "第二个原因呢?"温栀问。

      "第二个原因,"宋明舒抬起眼,"是我自己也信了七年,也说过七年。温律师,你不知道这个圈子里,你们家的事被嚼成什么样。我嚼过,我得认。查清楚了,我才知道我嚼了七年的,是一张假纸。"

      她把茶杯放下。

      "我不欠别人真相。"宋明舒说,"但我欠的,我得还。"

     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有鸟落在枝头,叫了两声。

      温栀看着面前这个女人。米色毛衣,说话不紧不慢,眼睛很亮。她想起酒会上那杯敬过来的酒,想起马总监那句"周宋两家好事将近",想起自己在酒店里对着那张合影把宋明舒裁掉的心情。

      "宋小姐。"她说,"谢谢。"

      "先别谢。"宋明舒把文件夹整个推过来,"东西给你,怎么用,你定。我只有两个提醒。"

      "你说。"

      "第一,这张凭证做得太专业了。做它的人,手里有你当年的签名样本,懂银行的流程,还防着有一天被人看穿。这样的人,不会只有这一张牌。"

      温栀点头:"第二呢?"

      "第二,"宋明舒看着她,"原件在周夫人手里。凭证的来路,绕不开她。温律师,你跟聿深哥的事,是你们俩的事,我不掺和。但凭证这件事,你早晚要面对他妈妈。到时候——"

      她顿了顿。

      "到时候,别客气。"

      温栀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    "宋小姐,"她说,"你跟传闻里也不一样。"

      "传闻里我什么样?"

      "联姻的好材料。"

      "哦,那个。"宋明舒也笑了,"传闻里你还是拿钱跑路的呢。扯平。"

      两个人隔着茶几,都笑了。

      笑完,宋明舒给两个人续了茶,忽然问:"温律师,七年前,周夫人把这张凭证拿给你看的时候,是什么情形?"

      温栀捧着茶杯,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"镜湖北岸,一家茶馆。"她说,"她约的我。那天她先说了我爸的病,说了温家的债,说了周崇山刚做完心脏手术,经不起舆论。然后她把那张纸推过来,说,聿深给你的补偿,手续都办好了,你签字确认一下。"

      "纸上已经有签名了?"

      "有。"温栀说,"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,只记得那上面有我的名字,还有手印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是他先斩后奏,把钱转过来了,让他妈来谈条件。我气得手抖,把那张纸推回去,说,钱我一分不要,字我一个不签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我就走了。"温栀看着杯子里的茶,"出了茶馆,我给他发了分手短信,关了机。我那时候想,温家欠的债我自己扛,我爸我自己养,钱我不拿,总行了吧。我不要他们的钱,他们就再也不能拿钱说事。"

      她抬起头。

      "我不知道那张纸是假的。我以为钱真的转出去了,转到我哪个旧账户上,我懒得查,查了我也不想要。这七年我换过手机号,销过两张卡,从来没回头看过。"

      "所以直到今天,"宋明舒说,"你都不知道自己背上背的是什么。"

      "我知道有传闻。"温栀说,"我以为传闻只是说我要钱。我不知道连凭证都造好了,签名都替我签了。"

      宋明舒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
      "温律师。"她最后说,"这张东西,两头骗。对你,说它办好了,逼你走;对聿深哥,说你拿了钱,让他死心。做它的人,把你们两个人都算进去了。"

      温栀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收紧。

      两头骗。

      她走了七年,他找了三年。中间隔着的,就是这么一张纸。

      "宋小姐。"她的声音很稳,"你刚才说,做它的人,不会只有这一张牌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也告诉你一件事。"温栀说,"七年前这个传闻,是谁传出去的,你有数吗?"

      宋明舒看着她:"我正要说。我母亲回忆,最早是韩太太在麻将桌上讲的,说凭证她亲眼见过。"

      韩。

      温栀在心里把这个字,和袖扣、恒晟、孙成海,放进同一个格子里。

      "宋小姐,"她说,"今天这顿茶,值千金。"

      笑完,温栀把文件夹收好,站起来。

      "宋小姐,这份东西,我欠你一个人情。"

      "记下了。"宋明舒送她到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,"对了,聿深哥知道我约你吗?"

      "我还没告诉他。"

      "那你替我瞒两天。"宋明舒眨眨眼,"他要是知道我先给你看、后给他看,要念叨我。"

      温栀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位宋小姐,实在是个很妙的人。

      "好。"她说,"瞒两天。"

      宋明舒送她到画廊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,又叫住她。

      "温律师,还有一个事。"

      "你说。"

      "三年前,聿深哥在我这儿买过一幅画。"宋明舒说,"一个年轻画家的油画,画的是一棵玉兰树,开得乱七八糟的,技法一般,我本想拦着,他非要买。买走之后挂在哪儿,他没说。"

      温栀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

      "我当时不明白他买它干什么。"宋明舒笑了笑,"上个月我才想明白。"

      温栀问:"明白什么?"

      "明白他买的不是画。"宋明舒说,"温律师,你们家那棵玉兰,还开着吗?"

      "开着。"温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,"每年都开。"

      "那就好。"宋明舒替她拉开门,"花还开着,就什么都来得及。"

      走出画廊,街上阳光正好。温栀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温栀没有立刻去开车,沿着这条安静的街走了一段。

      七年了。那张纸在她背上压了七年,压得她做什么都要先证明"我温栀不是靠谁的钱活下来的"。她考法考,啃并购,凌晨赶尽调报告,在港城四十平的公寓里吃了一个月的速冻饺子,全都为了这口气。

      今天有人告诉她,那口气,是别人做好的局里的一环。

      说不恨是假的。可奇怪的是,压在心口的东西,反倒松了一块。假的就好。假的,就能拆。

      手机震了。周聿深。

      "周六了,在干什么?"

      温栀看着这条消息,想起宋明舒那句"替我瞒两天",差点笑出来。

      "见了个朋友。"她回。

      "哪个朋友?"

      "周总查户口呢?"

      那边发过来一个位置,京西一家马场,下一句:"陪老爷子遛马。他说想下棋了,问你爸什么时候能来京城。"

      温栀心里一动。周崇山,要约她爸下棋?

      "我爸腿脚还不行。"

      "那就等他行。"周聿深回,"老爷子说,他欠温世诚一盘棋。"

      温栀站在街边,看着这句话,看了很久。

      两位老人,七年没见。一个递过话,一个没听。如今一个想还一盘棋。

      "好。"她回,"我转告他。"

      她收起手机,往停车的地方走。

      包里的文件夹沉甸甸的。七年的脏水,今天有人递给她一块擦的布。

      她拿出手机,翻出银行的客服电话,拨了过去。

      "您好,我想查询我本人名下,七年前至今的全部账户流水……对,全部,包括已销户的……我知道,需要预约,我周一到网点办理。"

      挂了电话,她又拨了一个。

      "小周。"她说,"之前让你停的事,继续停着,别动。现在有一件新的事——帮我查崇山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的工商内档,注销前的清算报告,我要清算组名单。"

      电话那头记下了。

      假的凭证,真的章,壳公司,摹的签名。

      七年前做这个局的人,把每一步都想好了。可他大概没想到,七年后,会有一个做鉴定的,一个做并购的,站在同一张茶几前。

      做局的人防的是放大镜。

      那就用放大镜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3章 画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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