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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流水
周一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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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上午九点,温栀坐在银行贵宾室里。
她周五飞回的京城,周六见的宋明舒,周日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,做了一天的功课。七天的时间线,七年的账户清单,她全列在一张表上,打印出来,装在文件夹里,和宋明舒给的那份鉴定材料放在一起。
客户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姓林,笑容很职业:"温女士,您要调取的流水跨度七年,还涉及两个已销户的账号,我们核对了一下,都可以提供,就是要辛苦您签几份申请。"
"应该的。"
签完字,等待的间隙,林经理给她倒了咖啡,随口问:"温女士调这么全的流水,是做审计用吗?"
"打官司用。"温栀说。
林经理识趣地不再问。
四十分钟后,一沓流水单送进来,按照账户分成了三叠,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着银行的业务章。
温栀戴上眼镜,从第一份开始看。
第一个账户,是她的工资卡,七年前用的。最后一页的记录停在她离开京城那年的秋天:几笔日常开销,一笔退回来的学费,余额,三千六百四十一块八毛。然后,销户。
第二个账户,大学时期的生活费卡,更早销户。
第三个,是她父亲公司名义开的家庭账户,温家出事那年被冻结,后来解冻销户,进出都是法院和债权人的款项,一笔一笔,都有名目。
三叠流水,七年,几百页。
温栀一页一页地翻。她看得不快,每一页的目光都落在"转入"那一栏上。
阳光从贵宾室的窗户照进来,咖啡续了第二杯,又凉了。
翻到最后一页,她停下来。
没有。
七年,三个账户,几百页流水,没有任何一笔来自"崇山投资咨询有限公司"的款项,没有任何一笔八百万,没有任何一笔来路不明的大额进账。
最大的进账,是她入职深城那家律所的第一个月工资,四千五百块。
温栀把那三叠流水按原样码好,坐在那儿,很久没有动。
其实她早就知道结果。钱到没到过她自己账户,她比谁都清楚。可人就是这样,官司打到最后一刻之前,总还留着一丝"万一"——万一她记错了,万一哪个她早忘了的账户里,真的躺着那笔她不知道的钱。
现在,"万一"没有了。
白纸黑字,银行业务章,一页一页,替她作证。
七年。她背着"拿了八百万"的名声过了七年,而真相就躺在这儿,躺在几百页流水里,每一页都在说:没有,没有,没有。
"温女士?"林经理推门进来,"流水您核对完了吗?"
"核对完了。"温栀说,"林经理,还有一件事。我这儿有一份贵行的转账凭证复印件,想请贵行核验一下编号。"
她把那张凭证复印件推过去,指着右下角的凭证编号。
林经理看了一眼:"这个要柜台系统查,您稍等。"
她拿着复印件出去了。
这一等,等了二十分钟。
林经理回来的时候,脸上的职业笑容有点挂不住了,带着明显的困惑。
"温女士,这个编号我们查了。"她把复印件还回来,"系统里……查无此笔。"
温栀抬起头。
"您是说,这张凭证上记载的这笔转账,在你们系统里不存在?"
"是的。"林经理斟酌着用词,"凭证的格式是我们行的,章也是真的。但是这笔交易本身,系统里没有任何记录。温女士,说句不该说的,这种情况我只在培训的案例里见过。"
"什么案例?"
"有人拿到真的空白凭证,私盖的章。"林经理压低声音,"凭证是真的,章是真的,账是假的。这种案子,一做就是窝案,行里要出内鬼的。"
温栀把复印件收进文件夹。
"谢谢。"她说,"今天这些,麻烦贵行出具一份正式的书面说明,盖章。费用不是问题。"
"好的,我这就去办。"
"等一下。"温栀叫住她,"林经理,这张凭证上,经办网点是哪儿?"
林经理指着凭证左下角一枚小小的章:"这儿,城西支行。"
"城西支行。"温栀记下了,"林经理,再问一句,这张凭证上的转账日期,是七年前的十月十四号。这个日期,系统里查不到,会不会是换过系统,旧数据没迁过来?"
"不会的。"林经理摇头,"我们行的核心系统八年前升级的,再早的数据都迁过来了。十年前的流水都能查,七年前的查不到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"
她压低声音:"这笔交易,从头到尾就没发生过。"
温栀点点头:"麻烦你了。"
林经理出去办书面说明。贵宾室里剩下温栀一个人。
十月十四号。
她拿出手机,翻出云端里存着的旧照片。七年前的照片她没剩几张,但她有一个习惯,重要的票据都拍照存档——医院缴费单、陪护登记、车票。
她很快就找到了。
七年前的十月十四号,安澜市第一医院,神经外科陪护登记表,家属签字:温栀。照片是她自己拍的,为了留底。
同一天,一千一百公里外的京城,城西支行,"温栀"签下了一张八百万的转账凭证。
她坐在安澜的病房里给父亲擦身的时候,有人在京城替她"收"了八百万。
温栀把两张图存在同一个相册里,命名:十月十四号。
这就是做局的人百密一疏的地方。他们算好了一切,凭证、印章、签名、日期,唯独没法让一个躺在病床上的温世诚配合他们演这出戏。
她父亲那场开颅手术,那些她当时恨不得从记忆里删掉的日夜,七年后,成了她最硬的不在场证明。
林经理敲门进来,把一份盖好章的书面说明递给她。
"温女士,说明办好了。"
"谢谢。"温栀接过来,收进文件夹,"林经理,最后麻烦你一件事。"
"您说。"
"今天我来查的这些,"温栀看着她,"如果有人问起,就说没这回事。"
林经理愣了一下,随即会意:"温女士放心,客户隐私,我们懂的。"
从银行出来,已经是中午。
温栀没回酒店,沿着金汇街往南走。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,没什么温度。她把大衣裹紧了,一直走,一直走,走了半个多小时,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
脑子里全是那三叠流水。
四千五。那是她第一笔工资。
她想起那个月。出租屋的房租八百,押一付三;她爸的护工费,一个月三千;水电、伙食、来回医院的车费。四千五的工资,她掰成八瓣花,月底剩六块钱,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茶叶蛋,站在路边吃完了。
那时候她二十一岁,退学第二年。
而那个时候,京城的圈子里,人们端着茶杯说,温家那个女儿,拿了八百万。
温栀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。
街对面是个小公园,有老头老太太在晒太阳,有小孩在学走路,摇摇晃晃的,他妈妈在后面护着,手虚虚地拢着,不敢碰,又不敢离。
她看着那个小孩,忽然眼眶一热。
她赶紧仰起头,看着天上。
不能哭。这是大街上,这是白天,她是温栀,是温一刀,是谈判桌上从来不失手的温律师。
她仰着头,让风把眼睛里的东西吹干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周聿深。
"中午吃什么了?"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,回:"还没吃。"
"那怎么行。"那边回得很快,"酒店附近有家粤菜,我让方谨订位?"
"周聿深。"
"嗯?"
温栀打字:"你吃饭了吗?"
"在吃。"那边发来一张照片,会议室的桌上摆着几份盒饭,"今天连轴会。"
她看着那张照片。盒饭,一次性筷子,崇山资本四十八层的会议室。他身家她算不清楚,中午吃盒饭,边吃边给她发消息。
"周聿深。"她又打,"下周我去安澜看爸,你要来吗?"
这次那边隔了半分钟。
"来。"
"嗯。"她说,"那说好了。"
收起手机,她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。
她没告诉他流水的事。也没告诉他凭证编号查无此笔。
不是不信他。是还没到时候。
这些证据现在摊开,他第一个要去找的人,是蒋文茵。那是他妈。温栀太清楚这一步踏出去是什么后果——母子成仇,或者,他拦在中间,两头为难,七年前他被瞒在鼓里,七年后让他亲手去撕开他妈,这个人这辈子就毁了。
所以得先查韩峻。
做局的人拿了刀,递刀的人才是一切的根。先把递刀的人钉死,刀从哪里来、经了谁的手,自然会一件一件带出来。到那时候,蒋文茵面对的不是儿子的质问,是警方的案卷。
这是她能给周聿深的,最后的体面。
温栀从长椅上站起来,拦了辆出租车。
"去哪儿?"司机问。
她报了许则铭律所的名字。
到律所的时候,许则铭刚开完会,看见她端着咖啡站在他办公室门口,愣了一下。
"你不是说下周一才回来?"
"提前了。"温栀把咖啡放在他桌上,"许则铭,求你件事。"
许则铭听她这个语气,把办公室门关上了。
"说。"
"所里刑事部,做经济犯罪最硬的是哪位?"
"老廖。"许则铭说,"怎么了?"
"我要跟他聊一个小时。"温栀说,"不走所里的正式委托,不立项,不见光。"
许则铭看着她,看了几秒钟。
"栀栀,出什么事了?"
"没事。"
"温栀。"许则铭叫她的全名,"你上次用这种口气说话,是三年前在港城,对方律师在谈判桌底下给你使绊子那次。那次你说没事,第二天你把人家整个证据链掀了。"
温栀笑了一下:"这次差不多。"
"多大?"
她想了想:"七年那么大。"
许则铭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桌上的电话:"老廖,你下午四点有没有空……对,我办公室。好。"
他放下电话。
"四点。"他说,"栀栀,我不问是什么事。但你要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。这个所,我,都站在你这边。"
温栀端着咖啡,看着窗外。
"我知道。"她说,"谢谢。"
"谢什么。"许则铭坐回椅子里,重新拿起文件,语气恢复如常,"对了,崇山那边平洲的单子收尾了,对方总办点名夸你,说温律师的报告是他们今年收到的最硬的一份。"
"替我谢谢周总。"
"你自己不会谢?"许则铭头也不抬。
温栀端着咖啡出去了。
有些仗,她一个人打了七年。接下来的仗,她要拉上整个律师团的打法来打。
车窗外,京城的冬天在午后显得干净利落。温栀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,在心里把这张网的每一根线又过了一遍。
假凭证,真印章,查无此笔的编号,拍卖前一周注册的壳公司,摹她旧签名的高手,韩太太麻将桌上的嘴,还有孙成海那份被借走的、一页被撕掉的车祸卷宗。
一根一根,都连着同一个人。
韩峻。
七年了,该收网了。
晚上回到酒店,温栀把今天拿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。
三叠流水。一份书面说明。宋明舒的鉴定材料。十月十四号的两张照片。
她拿出一个新的文件夹,把这些装进去,在封皮上写了一个日期,今天。
然后她想了想,又在日期前面加了四个字。
立案一号。
这是她给自己立的案。原告温栀,被告那栏空着——名字早晚会填上去。
她把文件夹锁进行李箱夹层,洗漱,上床。
这一夜她睡得很好。七年来最好的一夜。
压在身上七年的东西,原来只需要一个白天、几百页纸,就能证明它从来不存在。
可笑的是,这个道理,她七年后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