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5、立案二号
老廖跟 ...
-
老廖跟温栀谈了一个半小时。
老廖五十来岁,做经济犯罪辩护二十年,头发白了一半,说话又慢又稳。温栀把能说的都说了,隐去人名,只说案情:伪造银行凭证、做空、围猎资产、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经手人。
老廖听完,摘了眼镜擦了擦。
"温律师,我就当你说的是假设。"他说,"这个假设里,伪造金融票证,刑期十年起。如果串上操纵市场、合同诈骗,那就是要往无期去的。"
"证据呢?"温栀问,"我现在手里这些,够不够立案?"
"流水、书面说明、鉴定意见,这些是地基。"老廖说,"但地基上面要有梁。你得回答一个问题:谁做的凭证?凭证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得把做凭证的人、盖章的人、递凭证的人,串成一条链,链到主谋身上。差一环,对方就能把自己摘出去。"
"差的那一环——"
"通常是中间人。"老廖把眼镜戴回去,"这种案子,主谋从来不自己沾手。中间人是最薄弱的一环,也是唯一的一环。你那个'死得不明不白'的经手人——"
他看了温栀一眼。
"他的死,才是这个案子真正的门。车祸是不是意外,卷宗说话。"
温栀坐在那儿,想起那份被人借走的卷宗,和撕掉的那一页登记。
"廖律师,如果卷宗已经被人动了手脚呢?"
"那就更说明这扇门后面有东西。"老廖说,"温律师,我给你一句忠告。这个局做了七年,对方的动作比你想的快。你要动,就要快,要准,要一次到位。打草了,蛇就钻洞了。"
从许则铭办公室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下楼的时候,她给小周打了个电话。
"姐。"
"冯其峰家里的事,"温栀说,"你帮我办一下。以公益基金的名义,给他儿子设一个助学金,学费生活费全包,包到大学毕业。别留名字,别留线索,就说是社会上的好心人。"
小周在那头记:"基金用哪个?"
温栀想了想:"就用安澜康宁。"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"姐,那不是……"
"我知道是谁的。"温栀说,"用它的名义,钱从我账上出。他要查,让他查去。"
小周笑了:"好嘞。"
"还有,"温栀顿了顿,"冯其峰的妻子,找机会看一眼她身体怎么样,有没有什么难处。都记下来,别惊动。"
"明白。"
挂了电话,温栀站在律所楼下,看着车流。
阿峰叔,她在心里说,我爸欠你的,温家记着呢。
温栀没回酒店,叫了个车,报了后海沿。
冬天的后海沿没什么人,酒吧都关了一半。她沿着湖岸走,风从湖面上过来,冷得很干净。
走累了,她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来,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腿上。
坐了一会儿,她又站起来,沿着湖岸往北走。
镜湖北岸,那家老茶馆还在。七年了,门脸换过一次,黑底金字的老匾还挂着,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,在风里一晃一晃。
温栀站在马路对面,看着它。
七年前那个下午,她从这扇门里走出来,天在下雨,她没带伞,站在屋檐下等车,等了四十分钟。那时候她二十一岁,手里攥着手机,指甲掐进掌心里,一遍遍地想,要不要给他打电话,要不要问一句。
最后她没问。
这七年她无数次想,如果那天问了,会怎么样。
后来她不想了。想这个没用,日子不回头。
今天晚上她站在这儿,隔着一条马路看这家茶馆,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很平静。不是放下了,是看清了。那扇门里发生过的事,不再是她的伤口,而是她的案子。
伤口要捂着,案子要办着。
她在马路对面站了十分钟,把这间茶馆看了个够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周六下午三点,她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第二次。
这一次,该轮到别人站在屋檐下淋雨了。
然后她让自己想了七年前。
从头想。父亲倒下,医院走廊,债主堵门,母亲的哭声,蒋文茵的茶,那张"手续都办好了"的纸,京西车站的风,南下的火车,安澜的出租屋,八百块的月租,父亲的缴费单,法考差二分的那个晚上,行军床塌掉的角,港城的四十平。
七年,一幕一幕,她从石凳上重新过了一遍。
过到最后,她发现最疼的不是那些苦。
最疼的是,这些苦本来可以不必受。如果七年前没有那张假凭证,如果她当时把那张纸拿起来多看一眼,如果她给周聿深打个电话问一句"你给过我钱吗"——
一个电话。就差一个电话。
她想起父亲术后第三个月,钱最紧的时候。医院走廊里,她啃着一个凉馒头,隔壁床的家属,一个东北口音的大姐,看不下去了,盛了一碗热粥塞给她,说姑娘,喝点热的。
她捧着那碗粥,烫手,眼泪掉进粥里,还笑着跟大姐说谢谢。
那位大姐不知道她是谁,不知道温家,不知道京城。她只是看见一个姑娘在啃凉馒头,就盛了一碗粥。
那碗粥她记了七年。
七年里她无数次想,等日子好了,要做那样的人。看见别人难的时候,盛一碗粥递过去,不问来路。
后来她的日子好了一点,她在律所设立了实习生的紧急借款制度,谁家里出事,五千以内,当场借,不问原因。许则铭问她为什么定这个,她说,就当是还一碗粥。
这些她都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今晚坐在后海沿,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她这七年,恨也好,扛也好,其实都没变——她还是那个接到热粥会说谢谢的温栀。
变的只是,现在轮到她把那碗凉了的粥,原样还给该还的人了。
他在北方翻了她三年,她在南方恨了他三年,两个人之间隔着的,是一个电话就能问穿的谎。
温栀坐在湖边的石凳上,终于哭了。
没有声音,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,砸在大衣上,一滴,一滴。湖面黑沉沉的,对岸的灯在水里晃。一个遛弯的老头牵着狗经过,看了看她,没停,走了。
哭了多久,她不知道。
哭完了,她拿袖子擦了脸,把手机从腿上拿起来,调回声音。
屏幕亮起来,三个未读消息,都是周聿深的。
"到家了吗?"
"怎么不回?"
"温栀,看到回一个,我有点担心。"
温栀看着这三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。
她差一点,就差一点,把今天所有的事都打出去。流水、凭证、编号、老廖的话,全都给他。
指尖悬了很久,她打了一行字:
"没事,下午见了客户,手机静音了。"
发出去,那边秒回:"吃饭了吗?"
"吃了。"她撒了谎,"你呢?"
"也吃了。"他也撒了谎。后来她才知道,他那天晚上的会开到十点,盒饭凉在桌上没动。
两个人隔着一千一百公里,各自撒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谎,各自揣着各自手里那张牌。
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互相隐瞒。
第二天上午,温栀又去了一趟画廊。
宋明舒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她。封面是画廊鉴定室的抬头,里面是她的分析记录、对比图,最后一页,两份签名并排,结论一栏写着:两份签名非同一书写人书写,凭证签名系摹写形成。
签名:宋明舒。复核:顾守拙。
"顾老肯签字?"温栀有些意外。
"他看完就签了。"宋明舒说,"他说,这种字,看了一辈子,闭着眼都认得出来。签个字算什么。"
温栀把文件收好:"宋小姐,这份东西,将来可能会上法庭。"
"我知道。"宋明舒很平静,"签名栏我签的是真名,复核栏顾老也是。我们吃这碗饭,敢签就敢认。"
温栀看着她,忽然说:"宋明舒,你这个朋友,我交了。"
宋明舒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那我是不是该说,荣幸?"
"不客气。"温栀说,"应该的。"
两个女人都笑了。
临走,宋明舒送她到门口,忽然说:"温律师,周六的茶,需要我陪吗?"
温栀摇头:"这一面,我得自己见她。"
"我猜也是。"宋明舒说,"那预祝你,旗开得胜。"
回到酒店,温栀洗了个热水澡,把头发吹干,在桌前坐下来。
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建了一个新的文档,标题:立案二号。
立案一号是她自己的名声。立案二号,是温家的案子。
她敲下第一行字:目标,把递刀的人钉死。
然后是计划,一条一条:
一、孙成海车祸卷宗。正规渠道已被人掐死,换方向:找当年出现场的交警、120的出车记录、保险公司的理赔档案。卷宗只有一份,痕迹不止一处。
二、城西支行。真的空白凭证、真的章,要从银行内部流出来,必须有内鬼。城西支行七年前的员工名单,找。
三、崇山投资咨询。清算组名单,小周在查。高野在枫城,人是活的,总会用钱,会出入境,会留下痕迹。
四、冯其峰的遗孀。三百万过桥贷,债主是谁,债最后落在谁头上,这条线也可能通到韩家。
五、做空席位的原始数据。崇山数据库被魏松调走一份,但交易所的归档数据在周聿深手里。这条线他那边走着,不动。
写到这里,她停下来。
第五条是周聿深的。
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,在后面补了一行:
六、蒋文茵。
光标停在这三个字后面,一闪一闪。
温栀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老廖说得对,打草惊蛇。可这张网里最难的一环不是韩峻,是蒋文茵。她是周聿深的母亲,是周崇山的儿媳,是周宅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。动她,就是动周家。
可是绕开她,这张网就缺一环。
温栀想起茶馆里那个女人,端着茶杯,绵里藏针,说温律师现在出息了,就别再走回头路。想起七年前,也是这个女人,把一张假凭证推到二十一岁的她面前。
她当时为什么不拆穿?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子,父亲躺在ICU,债主堵门,对面是周家的女主人,笑着告诉她:你签字,或者不签,结局都一样。
她不是输给了那张纸。她是输给了那个下午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温栀坐直了,在第六条后面敲下一行字:
"先礼后兵。我自己去。"
她不要证据甩在蒋文茵脸上,也不要周聿深夹在中间。她要先见这个女人一面,当面问一次。七年前她没来得及问的话,这次当面问清楚。
问清楚凭证是哪儿来的。
问清楚这七年,她午夜梦回的时候,有没有想起过那个二十一岁的姑娘。
敲完这行字,温栀合上电脑。
她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。蒋文茵的电话号码在她手机里存了三个月,从那次茶馆之约后,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。
她编辑了一条短信:
"周夫人,我是温栀。周六下午三点,镜湖北岸老茶馆,我请您喝茶。有一样东西,想请您过目。"
发送。
一分钟后,回复来了。
只有一个字:"好。"
温栀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
京城的夜,灯火通明。她想起第一次回这座城市的时候,站在酒店窗前想,七年,这座城一点没变。
现在她想,不,变了。
这一次,是她把刀递出去的。
窗外,冬夜深沉。远处金贸中心的楼顶上,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,红得那么稳。
温栀拉上窗帘,睡觉。
睡前她给周聿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:
"晚安。"
他回:"晚安。梦里见。"
温栀看着这三个字,笑了一下,关灯。
梦里见不见另说。
周六,茶馆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