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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茶馆
周六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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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下午两点四十,温栀到了镜湖北岸的老茶馆。
她要了七年前那个包间。
老板娘翻了翻预订本,说二楼临湖那间正好空着。温栀跟着她上楼,木楼梯咯吱咯吱响,走到二楼,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。
临湖,一张八仙桌,两把太师椅,窗棂外就是镜湖。
七年了,这个房间一点没变。桌上的茶渍印子都比七年前多不了几圈。
温栀在主位对面的位置坐下来。七年前,蒋文茵坐主位,她坐这儿;今天,她要了主位。
她把文件夹放在手边,点了一壶龙井,跟老板娘说,另一位客人到了直接领上来。
两点五十五,楼梯响了。
蒋文茵上楼来,深色旗袍,外面罩着件羊绒大衣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,耳垂上两点翡翠。她进门看见温栀坐在主位上,眼神动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在对面坐下了。
"周夫人。"温栀提壶,给她倒茶,"七年前的位置,今天换一换,您不介意吧?"
"温律师如今是主人,客随主便。"蒋文茵看着那杯茶,没有动,"你说有东西给我过目。"
"不急。"温栀自己也倒了一杯,"先喝茶。"
"我不渴。"
"那我说正事。"
温栀打开文件夹,取出第一样东西,隔着桌子推过去。
一叠银行流水,第一页朝上。
"这是我名下所有账户七年的流水,三个账户,包括销户的,银行盖章出具。"温栀说,"周夫人,七年前那张凭证上的八百万,我的账户里,一分都没有进过。"
蒋文茵垂眼看了看那叠纸,没有碰。
"温律师,七年前的旧账,你现在翻出来——"
"第二样。"
温栀又推过去一张纸。银行的书面说明。
"凭证编号,查无此笔。银行系统里,那笔转账从头到尾不存在。格式是真的,章是真的,交易是假的。林经理说,这种案子,培训教材里才有。有人拿了真的空白凭证,私盖的章。"
蒋文茵端坐着,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
"第三样。"
宋明舒那份鉴定意见书,温栀翻开结论页,推过去。
"签名是摹的。摹我七八年前的旧签名,描的功夫很深,可惜,描的就是描的。签字的是宋明舒,复核的是顾守拙顾老。这两位,都愿意出庭。"
温栀把三份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
"第四样,不是文件。"她说,"是日期。凭证上的转账日期,十月十四号。那一天,我在安澜市第一医院,我爸开颅手术后的第十九天,陪护登记上是我的签字。周夫人,一千一百公里,我分身乏术。"
包间里静下来。
窗外,镜湖上有一只摇橹船慢慢过去,橹声一下一下,隔着水传上来,听不真切。
蒋文茵坐在那儿,很久,很久没有说话。
"温律师。"她终于开口,声音还是稳的,"你今天摆出这些东西,想要什么?钱?道歉?还是想要聿深?"
温栀看着她。
"七年前,您也是这么问的。"她说,"您问我要多少钱才肯离开他。周夫人,我今天坐在这儿,先问您一个问题。"
"你问。"
"七年前那个下午,"温栀一字一字地说,"您把那张凭证推到我面前的时候,您知不知道,它是假的?"
橹声一下,一下。
蒋文茵的手放在桌面上,保养得很好的手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。温栀看着那双手,看着它们慢慢地、慢慢地收紧。
"我不知道。"蒋文茵说。
温栀不说话,就这么看着她。
"那张凭证,"蒋文茵的声音低了下去,"是别人做好,交给我的。我看了,信了。或者说——"
她停顿了很久。
"我让自己信了。"
"信了,然后呢?"温栀问,"您拿着它来见我,想让我签字确认,收下这笔不存在的钱?"
"是。"蒋文茵说,"韩峻说,要让你相信钱已经给了你。你拿了,聿深才死心;你拿了还走,聿深才恨得起来。"
"我没签。"
"你没签。"蒋文茵说,"你把那张纸推回来,说,钱你一分不要。温栀,你不知道,那一刻我心里是什么滋味。我准备好的所有话都作废了。我看着你,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,家里天塌了,站在我面前,把八百万推回来。"
"可您还是让我走了。"
"是。"蒋文茵闭上眼,"你走了,比签了字还好。你一走,聿深那边,我只需要告诉他,她拿了钱。凭证在我手上,他要看,我就给他看。你不签,没关系,摹一个,他认不出。"
温栀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"所以从头到尾,'我拿了钱'这出戏,需要骗两个人。"她说,"骗我走,骗他恨。"
"是。"
"周夫人,"温栀的声音冷下来,"您这不叫不知道真假。您这叫合伙。"
蒋文茵没有反驳。
炭炉上的水壶又呜呜地响起来,水开了,没人去管它。
"谁做的?"
蒋文茵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"温律师,我先说说当年。"她放下杯子,"七年前,你父亲出事,温家的债务是个什么数,你应该清楚。那个数压下来,周家如果沾边,是什么后果,你想过没有?"
"我在问你,谁做的凭证。"
"我在回答你。"蒋文茵抬起眼,"那年九月,崇山集团正在上市聆讯的关口。崇山集团不是你聿深一个人的崇山,是几万人的饭碗,是周家三代人的基业。那时候媒体上已经有人在写,周家的独孙和温家的女儿,温栀,你知道那种文章会怎么写吗?"
温栀没说话。
"老爷子在那个时候心脏出事,搭桥,在手术台上躺了七个小时。"蒋文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,"医生说,不能再受刺激。我儿子那时候二十二岁,天天跟我说,妈,温栀家出事了,我要帮她,我要娶她。你说,我这个当妈的,怎么办?"
"所以您就设了这个局。"
"是。"蒋文茵说。
这个字一出口,包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"我去查过你的账。"蒋文茵说,"温家欠的每一笔钱,我都清楚。我知道你收不下任何来路的钱,也知道你这孩子骨头硬。所以我让人做了那张凭证。不,不是我让人做的。是有人知道我要什么,做好了,送到我手上的。"
"谁?"
"温律师,"蒋文茵看着她,"你真的要听这个名字吗?"
"谁?"
蒋文茵闭上眼。
炭炉上的水壶呜呜地响。温栀坐着没动,等她。
"韩峻。"蒋文茵睁开眼,"是韩峻。他说,阿姨,解铃还须系铃人,让温家姑娘自己'拿了钱',聿深才能死心。凭证是他给我的,说手续都办妥了,钱过了账,万无一失。"
"你信了?"
"我去银行问过。"蒋文茵说,"韩家帮我安排的,城西支行,一位客户经理,当着我的面查了,说款项已付。"
温栀在心里把这条线接上:真的章,真的网点,真的客户经理,假的交易。韩峻的手,比她想的还要长。
"周夫人。"她说,"后来呢?我走了之后,您就从来没想过查一查,这笔钱到底到没到账?"
蒋文茵沉默了很久。
"想过。"她说,"第二年,聿深还在到处找你,我夜里睡不着,想过要查。"
"查了吗?"
"没有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不敢。"蒋文茵的声音第一次显出了老态,"查了,如果是真的,我蒋文茵就是拿一张假凭证骗了两个孩子。温律师,我这辈子,事事都要体面。那件事如果翻出来,我在周家,在这个圈子里,就没有体面了。"
"所以您就装不知道。"
"是。"
"装了七年。"
"是。"
温栀看着对面这个女人。五十五六岁,旗袍,翡翠,一丝不苟的头发,一辈子要体面。
"周夫人。"她说,"您这七年,睡得好吗?"
蒋文茵的手抖了一下。
"不好。"她说,"一天都没好过。"
温栀点了点头。
"那我给您讲讲我这七年。"她说,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份材料,"不讲多,讲三个片段。"
蒋文茵看着她。
"第一个。离开京城第三年,我考法考,差二分。那天晚上我在深城的出租屋里坐了一夜,第二天照常上班。我不是不甘心那二分,我是在想,如果我爸没倒,如果您没约我那顿茶,我应该在读研,不用考这个。"
"第二个。有一年冬天,我爸半夜发烧,我打不到车,背着他走了两站地到医院。他那时候一百三十斤,我九十多斤。到医院的时候,护士以为我们俩都是病人。"
"第三个。"温栀顿了顿,"去年,我做完港城那个单子,庆功宴上有人敬酒,说温律师年轻有为。我端着杯子笑。那天晚上回酒店,我翻出我爸的照片看了很久,我想,爸,你女儿现在有出息了,可是别人提起你女儿,第一句还是,那个拿了周家八百万的。"
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炭炉的火声。
"周夫人,这三个片段,是我七年里很普通的三个晚上。"温栀说,"我不惨,我过得很好,我的事业是我一刀一枪挣的。我讲这些,不是跟您诉苦。"
"我是想让您知道,您装不知道的那七年,装在别人的日子里,是什么分量。"
蒋文茵低着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茶。
过了很久,她问:"聿深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"
蒋文茵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一下。
温栀看在眼里。
"您放心。"她说,"我暂时不告诉他。"
"温栀——"
"我不是为您瞒。"温栀打断她,"我是为他。周聿深这个人,他要是今天知道您做了什么,明天就会跟周家决裂。他做得出来。到时候老爷子躺在病床上,父子反目,母子成仇,周家翻天。周夫人,那个场面,是韩峻最想看的。"
蒋文茵猛地抬头。
"做局的人,巴不得我们内部先烂。"温栀一字一字地说,"我偏不让他看。"
蒋文茵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这个坐在主位上的年轻女人,七年前从她的茶馆里哭着跑出去,七年后回来,坐在她的位置上,教她什么是局。
"你打算怎么办?"蒋文茵问。
"韩峻的事,我查到底。"温栀说,"法办。"
"那我呢?"
"您是周聿深的母亲。"温栀站起来,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,"您的事,不该由我办。"
她把文件夹扣好,拿在手里。
"周夫人,今天这顿茶,我请。"她说,"七年前您请我那顿,我还您了。"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"对了。聿深上周还在跟我说,他妈做的桂花糖藕,全京城最好。"
"周夫人,他到现在都觉得,您是全世界最好的母亲。"
门轻轻关上了。
蒋文茵一个人坐在包间里,对着三杯凉透的茶。
窗外的橹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。她坐了很久,忽然抬手捂住了脸。
这个一辈子要体面的女人,在镜湖北岸的老茶馆里,哭得没有一点声音。
温栀沿着湖岸往回走。
天已经擦黑,湖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风很冷,她没有打车,就那么走着,一步一步,把这条路走了个完整。
七年了。那个下午从这扇门里哭着跑出去的姑娘,今天从同一张桌上站起来,把三杯凉茶留给了对方。
她没有觉得痛快。
扳倒一个人原来不是痛快的事。她只是觉得轻,像卸下了一副挑了七年的担子,肩膀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放了。
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。
她拿出来看,是蒋文茵发来的,距离她们散场不到一个小时:
"温律师,我们能再谈谈吗?"
温栀站在湖边,看着这条消息。
她想起七年前,也是在这条湖边,她站在雨里等车,等了四十分钟,没有人问她要不要再谈谈。
她回了四个字:
"时间,地点。"
收起手机,她继续往前走。
湖对岸的灯全亮了,冬天黑得早,可夜再长,天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