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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第二杯茶 蒋文茵 ...


  •   蒋文茵把第二次见面的地点,也定在了老茶馆。

      那天早上,温栀起得比平时晚。

      她没有像赴什么大仗一样早早起来排兵布阵。睡到八点,下楼吃了顿正经的早饭,豆浆油条,茶叶蛋。吃完上楼,洗了个澡,挑了身舒服的衣服,米色的高领毛衣,深灰大衣。

      收拾停当,离出门还有半个小时。她给安澜打了个电话。

      是温世诚接的。刘姐出去买菜了,他自己扶着学步车接的电话,喘着气,声音却洪亮。

      "爸,你今天走了几趟?"

      "六趟。"温世诚说,"比昨天多一趟。栀栀,爸这腿,开春能好利索。"

      "别逞强,遵医嘱。"

      "知道知道。"温世诚顿了顿,"小周呢?"

      "他今天陪他爷爷复查。"

      "哦。"温世诚说,"他棋练得怎么样了?"

      温栀笑:"爸,您怎么比他还上心。"

      "我等着赢他第三盘。"温世诚理直气壮,"这小子,上回输了半目,回去肯定练了。我得防着他。"

      父女俩又说了几句闲话。挂电话之前,温世诚忽然说:"栀栀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?"

      温栀握着手机,笑了一下:"爸,您怎么知道?"

      "你小时候去考试,就这口气。"温世诚说,"不慌不忙的。去吧,办你的事。爸在家等你赢了回来。"

      温栀挂了电话,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窗外是京城的上午,冬天的太阳明晃晃的。她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之前,她也是这样,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。那一次她浑身发冷,这一次,手心是暖的。

      区别是,七年前她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这一次,她有证据,有同盟,有律师,有退路,还有一个在电话里等她去赢的父亲。

      她拎起包,出门。

      周日上午十点,温栀到的时候,蒋文茵已经在了。还是二楼临湖的包间,只是这次,主位空着,她坐在侧面的椅子上,面前的茶没动。

      一夜之间,这个人像是老了几岁。妆还是精致的,衣服还是得体的,可眼睛里的神气没有了。

      "温律师。"她站起来。

      "周夫人坐。"温栀在主位坐下,"今天您要谈什么?"

      蒋文茵没有立刻说话。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,放在桌上,推到桌子中间。

      温栀看着那个纸袋,没有碰。

      "这是什么?"

      "原件。"蒋文茵说,"那张凭证的原件。还有当年韩峻让人一并给我的,一张你的'收款确认书',也签着你的名字。都在里面,七年了,我收在保险柜里。"

      "您这是做什么?"

      "给你。"蒋文茵说,"温律师,这些东西在我手里,是罪证;在你手里,是证据。我思来想去,该给你。"

      温栀看着那个牛皮纸袋。

     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纸袋就躺在那一片光里,七年的分量。

      "周夫人。"温栀开口了,"东西您拿回去。"

      蒋文茵愣住了。

      "您听我说完。"温栀说,"这两样东西,将来一定有用,但不是现在用,也不是从您手里递给我来用。将来有一天,警方立案,或者开庭,这些东西该由您自己交出去——连带着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。"

      "你让我……自己交?"

      "对。"温栀看着她,"周夫人,我手里已经有流水、有银行说明、有鉴定意见。多您这两张纸,我的证据链只是更厚一点。可您自己交出去,意义不一样。那叫自首,叫认罪认罚,叫证人。周夫人,这是我给您的路。"

      蒋文茵的手放在那个纸袋上,半天没有动。

      "为什么?"她问,"你恨我,你应该拿着这些东西去告我,去看我身败名裂。"

      "我恨您。"温栀说得很干脆,"恨。但是恨您,不耽误我替您留这条路。"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因为您是周聿深的母亲。"温栀说,"还因为,做局的人是韩峻。您递过刀,但磨刀的不是您。这个区别,法律认,我也认。"

     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
      蒋文茵把那个牛皮纸袋慢慢收了回去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
      "温栀。"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,"我今天来,其实只有一件事求你。"

      "您说。"

      "别毁了这个家。"蒋文茵的声音哑了,"老爷子八十多了,心脏搭过桥,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聿深。聿深他爸,一辈子没做过主,可他没害过人。聿深就更不用说了,他这七年……温栀,我们周家欠你的,我一个人还。你让我坐牢,我去;你让我跪,我现在就给你跪下。"

      她真的要从椅子上起来。

      "周夫人。"温栀伸手按住她。

      两个人的手隔着桌面碰在一起。蒋文茵的手冰凉,抖得厉害。

      "您坐下。"温栀说,"听我说。"

      蒋文茵坐回去,看着她。

      "毁不毁这个家,不取决于我。"温栀一字一字地说,"取决于您。您自己把凭证交出去那天,您就不是毁家的人,是救家的人。您要明白,韩峻这个东西,烂在周家边上七年了,今天不剜,明天烂的就是聿深。"

      蒋文茵怔怔地看着她。

      "至于跪。"温栀收回手,"您跪我,没有用。您真正对不起的人,一个是我,一个在安澜躺着,还有一个,是您儿子。"

      "聿深他……"

      "他找了一个人三年。"温栀说,"周夫人,您知道他那三年是怎么过的吗?"

      蒋文茵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
      "您不知道。"温栀替她说了,"因为他是您儿子,他在您面前,永远是没事的样子。您这七年看他,看见的是他回来了、升职了、接班了。您没看见的部分,我看见了。"

      她站起来。

      "茶我喝完了。"她说,"周夫人,我最后说一句。您回去以后,好好想想,您欠的那几个人的账,打算怎么还。想明白了,不用找我,到时候自然有地方让您说。"

      蒋文茵抱着那个牛皮纸袋,抬起头:"温栀,那……我能不能求你最后一件事?"

      "您说。"

      "聿深那儿……"

      "我什么都没答应过您。"温栀打断她,"周夫人,我从头到尾,没有说过一个不字,也没有应过一个好字。您儿子的知情权,在他自己手里,不在我嘴里。您要是真为他好,就赶在他从别人嘴里知道之前,自己告诉他。"

      她顿了顿。

      "这是我能给您的,最后一句忠告。"

      蒋文茵低着头,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温栀拎起包要走,她忽然又开口,声音很轻:"你父亲……身体好些了吗?"

      温栀停下脚步。

      "在养着。"她说,"死不了了。"

      "那就好。"蒋文茵说,"温栀,你父亲是个好人。当年他风光的时候,对我们周家,对圈子里的人,都仗义。我后来做的那些事,不是冲着他去的,可的的确确,砸在了他身上。"

      "周夫人。"温栀说,"这句话,留着,以后当面对他说。"

      温栀走到门口,蒋文茵在背后叫住她。

      "温律师。"

      她回头。

      蒋文茵还坐在那儿,怀里的牛皮纸袋抱得紧紧的。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才开口:

      "那张凭证上的字,你知道是谁摹的吗?"

      温栀的心一紧:"谁?"

      "韩峻身边有个老先生,姓倪。"蒋文茵说,"以前是琉璃厂做旧字画的,手艺很好,后来名声坏了,就被韩峻收在身边养着。你的签名,应该出自他的手。"

      温栀眯起眼:"您怎么知道?"

      "韩峻有一回喝多了,在周宅说的。"蒋文茵的声音很低,"他说,老倪一双手,写谁像谁,可惜生错了年头,搁一百年前,是造圣旨的料。"

      造圣旨的料。

      温栀把这个字记下了:"倪老先生,人在哪儿?"

      "不知道。"蒋文茵摇头,"只知道韩峻给他安排了地方,养得很深。温律师,我言尽于此。你查的时候……小心。韩峻这个人,认起死理来,什么都做得出。"

      "我知道。"温栀说,"谢谢您。"

      这声谢谢说出口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
      七年了。这是温栀对蒋文茵说的第一声谢谢。

      蒋文茵的眼圈一下子红了,她别过头去,摆了摆手。

      温栀拉开门,下楼。

      木楼梯咯吱咯吱地响。走到一半,她听见楼上传来压抑的哭声,断断续续的。

      她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

      有些眼泪,七年前就该流的。

      出了茶馆,太阳很好。温栀站在镜湖边上,给老廖发了条消息:"廖律师,新增一条线:摹写人,姓倪,琉璃厂出身,做旧字画的,现在被韩峻养着。"

      老廖回得很快:"好。这条线值钱——做旧字画的人,圈子里数得出来。我去打听。"

      温栀收起手机,沿着湖岸慢慢走。

      怀里的证据链又多了一环。做凭证的人,有了姓。

      她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周聿深昨天发来的消息,说这周末他要去周宅陪爷爷复查,问她要不要……

      她当时回的是:不了,这周末我有事。

      她的事,就是刚办完的这一件。

      温栀拿出手机,给他发:"复查顺利吗?"

      过了半个小时,他回:"挺好。老爷子念叨你爸。"

      隔了一会儿,又来一条:"温栀,你这周末,忙什么呢?"

      温栀看着这条消息,站在湖边停下了。

      风从湖面上过来,吹得她眯起眼。

      她打字:"见了个故人。"

      "哦。"他回,"哪个故人?"

      温栀想了想,回:"一个欠我七年茶的人。"

      那边没有再问。

      她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湖面被冬天的太阳照得发亮,碎金一样晃眼。

      这局棋走到今天,该亮的牌,一张一张都在亮了。

      只剩最后一张,扣在桌面上,谁都不敢先掀。

      同一天下午,周宅。

      周崇山复查回来,精神不错,一路上都在说医院的电梯换了新的,比家里的快。

      周聿深扶他进门,问:"我妈呢?"

      管家说,夫人上午出去了,没说去哪儿。

      周聿深没在意。他陪老爷子在暖阁里坐了一下午,下棋。老爷子今天的棋很怪,连走了几步软手,有一回捏着棋子半天不落,忽然问:

      "聿深,温世诚那个闺女,现在怎么样了?"

      周聿深执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    "爷爷怎么忽然问这个?"

      "问问。"周崇山落了子,"前阵子你去安澜,是不是看她爸去了?"

      "是。"周聿深没有瞒,"温叔病了,我去看了看。"

      "什么病?"

      "肺,还有腿。现在稳住了。"

      "哦。"周崇山点点头,捏着棋子,半天又说,"那闺女,今年二十八了吧。"

      "二十九了。"

      "好年纪。"老爷子说,"聿深,爷爷问你一句话,你老实答。"

      "您说。"

      "你跟那个闺女,"周崇山看着棋盘,不看他,"是不是还没断?"

      暖阁里炭盆哔剥响了一声。

      周聿深把棋子落在棋盘上,说:"爷爷,七年前就断了。"

      "断了你还往安澜跑?"

      "断了的是她,"周聿深说,"我这边,没断过。"

      周崇山抬起头,看了他很久。老人八十多了,眼睛浑浊了,可那一下,周聿深觉得爷爷什么都看见了。

      "知道了。"老爷子最后说,"下棋。"

      傍晚,蒋文茵回来了。

      她从外面进来,穿过院子,进门的时候正碰上从暖阁出来的周聿深。母子俩在廊下打了个照面。

      "妈。"

      "聿深?"蒋文茵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很快压下去,"你什么时候来的?"

      "陪爷爷复查。"周聿深看着她,"妈,你眼睛怎么了?"

      "风大,迷了眼。"蒋文茵说。

      今天没有风。

      周聿深站在廊下,看着他母亲从他身边走过去,衣角带起一点淡淡的茶香。

      老茶馆的香。他闻得出来,蒋文茵只在那一家茶馆喝茶。

      他没有问。

      晚饭桌上,蒋文茵吃得很少,话也很少。周崇山讲了两个医院里的见闻,她都应得心不在焉。周聿深的父亲周正廷照例沉默,一顿饭没说超过三句话。

      只有周崇山,吃了半碗饭,忽然说:"聿深,下回你去安澜,替我问问你温叔。"

      一桌子人都停筷了。

      "问什么?"周聿深问。

      "问他,"周崇山慢慢地说,"还记不记得欠我一盘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7章 第二杯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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