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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旧档案 周聿深 ...


  •   周聿深发现温栀在查韩峻,是在周二下午。

      方谨进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两份东西。一份是日常的工作汇报,另一份,他单独放在桌角。

      "周总,有个情况。"

      "说。"

      "温律师那边的人,最近在动两条线。"方谨说,"一条,城西支行七年前的员工名单,她在托人摸。另一条,琉璃厂,她在打听一个做旧字画的老先生,姓倪。"

      周聿深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
      "什么时候开始的?"

      "城西支行这条,上周就开始了。琉璃厂这条,前天。"方谨顿了顿,"周总,温律师查的方向,跟我们查到的东西,严丝合缝。她知道凭证是假的了。"

      周聿深靠进椅背里,半天没说话。

      宋明舒把东西给她了。他知道早晚有这一天,宋明舒那种人,给了东西,温栀那种人,就一定会顺着往下挖。

      他没想到的是她挖得这么快,这么准。城西支行、摹写人,这两条都是他这边还没来得及碰的线头。

      "周总,"方谨问,"要不要跟温律师通个气?两边一起查,别撞车。"

      周聿深没答,反问:"韩峻那边呢?"

      "很静。"方谨说,"静得反常。魏松这几天也没动静。"

      "越静越不对。"周聿深站起来,"方谨,去档案库,把崇山七年前到十年前的立项底稿、行政档案、用印登记,全部调出来。"

      方谨一愣:"全部?"

      "全部。"周聿深说,"装箱,今晚我要用。"

      "您要……"

      "她能查她的,我送我的。"周聿深拿起外套,"她单打独斗了七年,这一回,轮不到她一个人。"

      方谨抱着文件出去,走到门口又回来。

      "周总,交易所那份归档数据,昨天下午到了。"

      "结果怎么样?"

      "数据是全的,但席位是通道户。"方谨把平板递过来,"七年前做空温家系的那批头寸,走的是三家券商的资管通道,户名全是产品编号,背后是谁,交易所的数据里看不到,得去券商调原始委托记录。"

      "三家券商,一家一家查。"

      "已经在办了。"方谨说,"不过周总,七年前的委托记录,券商那边……"

      "我知道,有人比我们早。"周聿深说,"能调多少调多少。记录没了,就查当时经办的人。"

      方谨应声走了。

      周聿深站在窗前,看着平板上一排排的产品编号。

      通道户。又是这个手法。韩峻做事,永远隔着一层。隔一层,就永远差最后一环。

      可只要通道是真的,就有出口。

      晚上八点,温栀的酒店房间门铃响了。

      她正在跟老廖通电话,猫眼里一看,愣了。

      门外站着周聿深,脚边放着两个纸箱。

      她挂了电话开门:"你怎么来了?"

      "方谨订的餐。"周聿深侧身让她看走廊,服务生推着餐车跟在后面,"先吃饭。"

      "那两个箱子是什么?"

      "吃完再说。"

      餐是酒店中餐厅的,四菜一汤,摆开来居然很丰盛。温栀这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咖啡。

      她吃饭,他就坐在对面看文件,安安静静,不催她。

      吃到一半,周聿深的手机响了。

      他看了一眼,是蒋文茵。他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接。

      "妈。"

      "聿深,晚上回来吃饭吗?"蒋文茵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小心翼翼,这在她身上很罕见。

      "不了,有事。"

      "……哦。"那头顿了顿,"聿深,妈问你个事。你最近,见没见过温律师?"

      周聿深看了一眼桌边正跟一块排骨较劲的温栀。

      "见了。"他说,"妈,怎么了?"

      "没什么。"蒋文茵说,"就是……随便问问。聿深,你跟她——"

      "妈。"周聿深说,"我跟她的事,过阵子我会正式跟家里说。"
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"好。"蒋文茵最后说,"那你忙。注意身体。"

      挂了电话,周聿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他妈这个电话打得不寻常。蒋文茵一辈子打电话都是有事说事,没有"随便问问"这一说。

      他想起周日下午,她眼睛里那点没压住的慌乱,和衣角上那点茶香。

      "谁的电话?"温栀问。

      "我妈。"周聿深走回来坐下,"没什么事。"

      温栀夹菜的手顿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了。

      "哦。"她说。

      她没有抬头,他也没有再说。两个人之间那层窗户纸,薄得一捅就破,可是谁都没有捅。

      吃到一半,她抬起头:"周聿深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知道了。"

      "嗯。"他翻了一页文件,"城西支行,琉璃厂老倪。温律师,动作够快的。"

      温栀放下筷子:"你的人盯我?"

      "是你的人动作太大。"周聿深抬起眼,"琉璃厂那个圈子,韩峻在里面养了人。你一打听老倪,三天之内韩峻就会知道有人在找摹写的人。"

      温栀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      这一点她没想到。她只想到了老倪是证人,没想到打听本身就会惊动。

      "老廖在打听的渠道很老派,"她说,"应该不会漏——"

      "没有应该。"周聿深说,"温栀,从今晚起,这件事,你不能再一个人查。"

      "周聿深——"

      "我不是跟你商量。"他指了指脚边那两个纸箱,"崇山资本七到十年前的立项底稿、行政档案、用印登记,全在这儿。韩峻这些年跟崇山所有沾边的项目,都在里面。"

      温栀看着那两个箱子。

      "你这是……"

      "嫁妆。"周聿深说。

      温栀差点被汤呛到。

      "说错了。"他面不改色,"投名状。

      吃完饭,餐车推走,两个纸箱拆开。

      温栀的房间不大,书桌让出来一半,地上摊着档案。周聿深把箱子里的东西分了三摞:立项底稿、用印登记、人员往来。

      "看什么?"温栀问。

      "用印登记。"周聿深把中间那摞推给她,"韩峻这些年跟崇山的往来,最实的就是章。哪年哪月,谁申请用印,用在什么文件上,这儿全有。"

      温栀蹲在地毯上,翻第一册。

      登记是手写的,一年一册,纸页发黄。她一行一行往下看,申请部门、事由、用印、经办人、审批人。

      周聿深坐在她旁边,翻另一摞。

      房间里很静,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。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很近。

      "周聿深。"翻了一会儿,温栀忽然开口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就这么把崇山的内部档案搬到酒店来,你们风控知道吗?"

      "不知道。"

      "董事会呢?"

      "不知道。"

      "周聿深,"温栀停下手里的活,"这些档案要是泄露出去,你这个总裁是要担责的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嗯是什么意思?"

      周聿深把手里的册子放下,转过头看她。

      "温栀,七年前,温家被围猎的时候,崇山的资金通过一家叫崇山投资咨询的壳,沾了恒晟的边。"他说,"那件事我不知情,但崇山这个名字,在那笔烂账上。这笔账,崇山欠着。"

      "那是韩峻借你们的壳——"

      "壳是我们的。"周聿深打断她,"名字是我们的,章是我们的。温栀,我查自己家的底,天经地义。"

      温栀看着他。

     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这个人的侧脸线条很硬,可眼睛里那点东西是软的。

      "周聿深。"她说,"我问你一件事,你老实答我。"

      "你问。"

      "宋明舒把凭证给我看的那天,你是不是就知道了?"

      "知道什么?"

      "知道那上面我的签名是假的。"

      周聿深沉默了几秒。

      "她看完之后给我打过电话。"他说,"假的。摹的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我等你自己来告诉我。"周聿深说,"温栀,这件事是你的事。你查到什么,查到哪一步,什么时候让我知道,你说了算。"

      温栀没有答话。

      她起身,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一个文件夹,走回来,递给他。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你说了算的东西。"她说,"我现在告诉你。"

      周聿深接过去,翻开。

      第一样,三叠银行流水的汇总页。第二样,银行盖章的书面说明,"查无此笔"四个字印得清清楚楚。第三样,宋明舒的鉴定意见书,顾守拙的复核签字。第四样,一张照片,安澜市第一医院陪护登记表,日期栏里写着:十月十四号。

      周聿深一页一页地看。

      房间里很静。温栀坐在地毯上,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翻,看着他的手指在那份书面说明上停了很久。

      "十月十四号。"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"凭证上的日期。"

      "同一天。"温栀说,"我在安澜,给我爸擦身。"

      周聿深把文件夹合上,放在桌上。
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站了很久。

      温栀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的肩线一点一点绷紧。

      "温栀。"他终于开口,"这笔钱,从头到尾,就不存在。"

      "不存在。"

      "没有转账,没有凭证编号,没有你签字。"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,像从很深的地方把话捞出来,"你背着它过了七年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法考差二分那年,背着它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背着你爸走两站地那年——"

      "周聿深。"温栀轻声打断他,"都过去了。"

      他猛地转过身。

      "没有过去。"他说,"温栀,这东西压在谁身上,谁才知道过没过去。"
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台灯的光把房间照得很暖,可这一刻,空气是紧的。

      最后是他先走过来的。他在她面前蹲下来,跟她平视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      "好。"他说,"你说过去了,就先过去。这笔账,记在我名下,我来讨。"

      温栀的手在他掌心里,没有抽出来。

      "周聿深。"她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的手在抖。"

      "嗯。"他说,"气的。"

     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蹲着一个坐着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车流声远远近近,台灯嗡嗡地响。

      过了很久,温栀说:"档案还没看完。"

      "嗯。"周聿深松开手,站起来,把外套脱了重新挂好,"看到几点都行。"

      温栀低下头,继续翻手里的册子。

      翻了十几页,她轻声说:"城西支行有个客户经理,七年前在职,五年前辞职出国。我在找他的名字。"

      "我这儿有一份崇山当年跟各家银行对接的名单。"周聿深从另一摞里抽出一册,"经办人,联系方式,都有。"

      "老倪那边,琉璃厂你熟吗?"

      "不熟。"周聿深说,"但宋明舒熟。"

      温栀抬起头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
      "你舍得让宋小姐帮忙?"

      "是她自己要帮的。"周聿深说,"她说了,她查赝品,不是帮你,是看不惯。"

      温栀笑了。

      凌晨一点,第一册用印登记翻完。

      温栀揉了揉眼睛,把最后一页拍照存档。周聿深把茶递到她手边,是酒店的红茶包泡的,味道一般,但热。

      "明天接着看?"他问。

      "明天我上午有个会。"温栀说,"下午两点以后。"

      "好,两点我来。"

      "周聿深。"她叫住他。

      他正穿外套,回过头。

      "谢谢。"她说。

      他系扣子的手停了停。

      "温栀,"他说,"你再跟我说谢谢,我就把这两箱档案搬回去了。"

      "那我不说了。"

      "嗯。"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,"明天想吃什么?"

      "随便。"

      "没有随便这道菜。"他说,"报个菜名。"

      温栀想了想:"糖醋排骨。"

      "平洲没吃够?"

      "没有。"她说,"记你账上。"

      周聿深笑了,带上门走了。

      温栀坐在地毯上,周围摊着七年前的档案。她把今天拍照的那几页又翻出来看了一遍,然后起身,把窗户开了一条缝。

      冬夜的风灌进来,冷得清醒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,这个夜晚,跟七年前那些一个人熬的夜,彻底不一样了。

      手机震了一下,是刚出门的人发来的:

      "外套落你那儿了。"

      温栀回头,椅背上果然搭着他的大衣。

      她回:"明天来取。"

      "嗯。"那边回,"明天下午两点,带糖醋排骨来。"

      温栀看着那行字,笑出了声。

      她把他的大衣从椅背上拿起来,挂进衣柜里。挂的时候,闻到领子上一点很淡的味道,说不清是什么,像雪后的松树。

      她关上柜门,靠在那儿站了几秒钟。

      就几秒钟。

      然后她去洗漱,睡觉,明天还有一屋子的七年前等着她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8章 旧档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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