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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做空席位
第二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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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两点,周聿深准时出现在酒店,手里拎着糖醋排骨。
档案摊了两天,房间已经没法看了。桌上、床上、地毯上,全是摊开的发黄册子,温栀在墙上贴了一张大白纸,用记号笔画关系图:恒晟、恒远、崇山投资咨询、峻峰,箭头飞来飞去。
"先吃饭。"周聿深把餐盒放下,"吃完再看。"
"等一下。"温栀趴在地毯上,手里捏着一册用印登记,"你看这个。"
周聿深蹲下来。
那一页是七年前的用印登记,九月,温家出事前一个月。有一行登记写着:投资部,事由"崇山投资咨询工商年检材料",用印:崇山资本公章复印件授权,经办人栏里签着一个名字,审批人栏是空的。
"崇山投资咨询跟我们没有任何股权关系。"周聿深说,"它凭什么来崇山用印?"
"审批栏是空的。"温栀指着那一行,"正常用印,经办、审批、用印人三栏齐全。这一笔,只有经办人。"
"谁批的?"
"不用批。"周聿深的声音沉下来,"能绕过审批直接盖章的,全崇山只有几个人的面子能做到。"
"比如,发小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温栀把经办人那个名字拍了照。签的是"魏松"。
"魏松七年前就在经办这种事。"周聿深冷笑了一声,"我说韩峻怎么一找一个准。"
"他在崇山内部的人,不是后来收的。"温栀说,"是一开始就在。"
四点多,方谨来了电话。
周聿深接的,听了一半,站了起来。
"确定?"他说,"……好,送过来,直接送酒店。"
挂了电话,他对温栀说:"恒通证券,合规部。他们的纸质委托底单保存十五年,没销毁。"
温栀放下手里的册子。
"做空温家的三家通道,"周聿深说,"恒通这家,原始委托指令的传真底单,找到了。"
四十分钟后,方谨到了,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。
"周总,温律师。"他跟温栀点了点头,"恒通合规部一开始就配合,说这种老底单他们巴不得有人来调,省得占库房。"
文件袋打开,里面是一叠传真件的复印件,纸都泛黄了。
周聿深戴上手套,跟温栀学的,昨天她看他徒手翻档案,皱着眉头递给他一副。
委托指令,一张一张翻过去。卖出、卖出、卖出,全是温家系那几家公司的股票,时间集中在七年前九月底到十月中。
温家爆雷,是十月二十号。
这些空单,从九月二十四号开始建仓。
"比爆雷早了二十六天。"温栀的声音很稳,但周聿深看见她的手指攥紧了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翻到最后几张,是委托方的确认文件。委托人一栏,盖着章,章是圆的,红印泥褪色成了浅红。
峻峰资产管理有限公司。
经办人签字:一个潦草的签名。联系电话,是一串八位数的座机号。
房间里静得可怕。
"峻峰。"周聿深把那页纸放在桌上,"韩峻的峻峰。"
温栀看着那枚褪色的红章。
七年。她从二十一岁查到二十八岁,从安澜查到深城再查回京城,查过拍卖卷宗,查过壳公司,查过死人留下的半句话。所有的线头都在说同一个名字,可直到今天,直到这张泛黄的传真纸,那个名字才第一次,白纸黑字,红章黑字,落在证据上。
温家破产前二十六天,韩峻的公司开始做空温家。
他掐着她家资金断裂的日子,一分不差地,把刀子递了进去。
"方谨。"周聿深开口,声音很平,平得吓人,"这个座机号,查。"
"已经在查了。"方谨说,"周总,还有一件事。这个传真号码的机主登记……"
他顿了顿。
"是崇山投资咨询。"
温栀和周聿深同时抬起头。
"做空温家的指令,"方谨说,"是从那家假冒崇山名义的公司里,传真出去的。
方谨走后,房间里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。
周聿深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张传真底单,一动不动。
温栀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韩峻。他三岁的玩伴,七年的发小,拳台上喂他招的人,他爷爷看着长大的孩子。这个人,掐着温家断气的日子做空,用假冒崇山的名义发指令,让温家的坟头上,飘着周家名字的烟。
做空是真金白银的落井下石。更阴的是第二层:万一将来有人查,顺着传真号码一查,查到的是"崇山"两个字。
韩峻挖的每一个坑,坑底都埋着周家的名字。
"周聿深。"温栀叫他。
"嗯。"
"你没事吧?"
"没事。"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"我在想事情。"
温栀看着他。
这个人背对着她,站在窗前,肩线绷得很直。她没有过去,也没有说话。有些时刻,语言是多余的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,声音很哑:
"温栀,你知道吗,七年前你走后,韩峻陪了我三个月。"
温栀一怔。
"我那时候人不人鬼不鬼。"周聿深看着窗外,"是他天天来,陪我喝酒,陪我说话。他说,聿深,那种女人不值得。他说,温家欠了那么多钱,她拿八百万是给自己留后路,人之常情。他说,你要向前看。"
他笑了一声,笑声里没有一点笑意。
"他一边说,一边数着做空温家挣的钱。"
"周聿深——"
"我把他当兄弟。"周聿深说,"我爷爷把他当半个孙子。温栀,我爸那个人,对谁都淡淡的,唯独韩峻来家里,他会多说两句话。"
他转过身来。
"这七年,每次查到一点温家的事,他都在旁边帮我'分析'。我查温家的债权包,他说别查了,人死债消。我查你的下落,他说南方那么大,她不想让你找到。我信了七年。"
温栀站起来,走过去,站到他面前。
"周聿深。"她说,"看着我。"
他看着她。
"他骗了你七年。"她说,"不是你蠢,是他太好。你信任他,是因为你这个人会信任人,这不是缺点。"
"温栀——"
"听我说完。"她说,"我查到今天,查出来的最让我生气的一件事,不是八百万,不是做空,不是西关。是他让你觉得,我拿钱走了。他让你恨错了人七年。"
周聿深看着她。
"现在,"温栀说,"我们把它一样一样讨回来。"
窗外,天渐渐黑了。房间里的灯没开全,关系图贴在墙上,箭头在昏黄的光线里纵横交错。
周聿深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温栀僵了一下,没有挣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站了很久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七年了。这个拥抱迟到了七年。
"温栀。"他最后说,声音闷闷的。
"嗯?"
"档案还看吗?"
她在他怀里闷声笑了:"看。"
"那先吃饭。"他说,"糖醋排骨要凉了。
那天晚上,档案看到十一点。
收获不小。用印登记里又找出两笔空审批栏的记录,都跟崇山投资咨询有关;立项底稿里,远山项目最初进入崇山视野的时间,比温栀想的还早。七年前温家刚出事,就有人把温家的资产包做成材料,递进了崇山的项目库。
递材料的部门:投资部。经手人签名那一栏,又是魏松。
"韩峻把温家的肉,摆在你们家门口,摆了七年。"温栀说,"他笃定你们总有一天会吃。"
"我们吃了。"周聿深说,"远山项目,我签字立的项。"
"你不知道。"
"我现在知道了。"周聿深把那份立项底稿单独放出来,"这份东西留着。温栀,崇山从这个项目里挣的每一分钱,将来都得吐出来。"
温栀看了他一眼:"那是崇山的钱。"
"是脏钱。"他说,"脏钱不分谁的。"
温栀把那张传真底单拍了照,发给老廖。
十分钟后,老廖的电话直接打过来。
"温律师,这东西哪来的?"
"券商的原始底单。"温栀说,"廖律师,够不够?"
"够分量。"老廖的声音透着兴奋,"操纵证券市场,这个是核心物证。建仓时间、标的、通道、委托方,全在一张纸上。温律师,这一张纸,顶你前面查的十张。"
"但是?"
"但是老问题。"老廖说,"行为人在哪儿?峻峰是公司,公司不能坐牢,坐牢的是人。这张委托指令上,签字的这个经办人,是谁?"
温栀看着那个潦草的签名:"不知道,签得很草。"
"那就查这个签名。"老廖说,"还有,温律师,我多句嘴。你手上不是有一位做笔迹鉴定的吗?"
温栀一怔。
"你是说,这个签名,也可能是摹的?"
"我什么都没说。"老廖说,"我只是干了二十年刑案,知道有些人一辈子不签自己的名。"
挂了电话,温栀把那个潦草签名的照片放大,看了很久。
周聿深凑过来:"怎么了?"
"廖律师提醒了我一句。"温栀说,"这个签名,我得拿给宋明舒看看。"
"你怀疑也是老倪?"
"韩峻既然养着一只会摹字的手,"温栀说,"就不会只用一次。"
周聿深看着那张图,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"这个签名,"他说,"不用等宋明舒。我见过。"
温栀转头看他。
"高野的字。"周聿深说,"大学的时候他给我写过四年代收快递的条子。这个'野'字右边那一竖,往左歪,全学校就他一个。"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做空指令的经办签名,要么是照着高野的笔迹摹的,要么,根本就是高野本人签的。
"方谨。"周聿深拨了电话,"高野,枫城,从现在起给我盯死。他所有的出入境、资金往来,我要知道他每一天在哪。"
十一点半,周聿深收拾东西准备走。温栀送他到门口。
他换鞋的时候,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:"温栀,上周六,你去哪儿了?"
温栀的心沉了一下。
"不是说了吗。"她说,"见了个故人。"
"哪个故人,"周聿深系好鞋带,直起身,"在老茶馆,一坐一下午?"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。
温栀看着他。这个人从来不查她的行踪,可他母亲是那家茶馆的常客。蒋文茵那个周日回家时衣角的茶香,他闻出来了。
"周聿深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你别问。"
"那个人是不是——"
"周聿深。"温栀打断他,声音很轻,但很稳,"我说了,别问。"
周聿深看着她。走廊的声控灯灭了,又因为他没动,重新亮起来。
"好。"他最后说,"我不问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他说,"但是温栀,你记着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你一个人扛了七年,够了。"他说,"那张牌不管你打算什么时候亮,亮的时候,我必须站在你旁边。"
温栀没有答。
他伸手,替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。
"走了。"他说,"糖醋排骨的盒子记得扔,放一晚上招虫子。"
门关上了。
温栀在门口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屋,把墙上那张关系图揭下来,平铺在桌上,用手机拍了照,加密,存档。
照片上,峻峰两个字被红笔圈了三圈。
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,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小字:
"做空席位,已坐实。下一步:城西支行,老倪。"
写完,她合上灯。
窗外,京城的冬夜沉沉。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把下一步的每一步都想了一遍。
快收网了。
睡前,她把那张传真底单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。
红章褪成了浅红,字迹泛黄,七年前的纸。她想起父亲病床上说的那句话:做空的人掐着日子来,银行掐着日子抽贷,一环扣一环。
爸,她在心里说,掐日子的那只手,找到了。
再等等,等她把它钉进案卷里。
她能感觉到,对面那个人也能感觉到。
那就看谁的网先收紧。
她关了手机,闭眼。
这一夜她梦见父亲站起来了,站在玉兰树底下,冲她招手。
树上有花,花是往远处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