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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我等你 第四十章我 ...

  •   第四十章我等你

      周聿深从酒店出来,没有回家。

      他开着车在城里转。深夜的京城,路上车少了,红绿灯一下一下地变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开,等他回过神,车停在了金汇街。

      这一路他其实经过了很多地方。

      后海沿。水面黑着,沿街的铺子全关了门,只有环卫车慢慢碾过去。七年前他带她来过,她嫌酒吧吵,两个人沿着水岸走,走到路灯尽头,再走回来。那天也是冬天,她把手揣在他大衣口袋里,说京城什么都好,就是冬天太长。

      再往前,是京西车站。站前广场空了,末班车的灯牌灭了,只剩进站口的玻璃门反着路灯。七年前的冬天,她就是从这里走的。他追过来的时候,车刚开出去,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告诉他,下一班去南边的车要明早六点。他在广场上站了半夜,天亮买了张站台票进去,从一站台走到十一站台,又走回来。

      这些路,他七年里全都绕着走。

      今晚一条都没绕。

      他母亲今晚在周宅。他只要现在开过去,敲开门,问一句话,七年的事就有答案。

      那句话他已经在心里问了千百遍:妈,那张凭证,到底是哪儿来的?

      他坐在车里,手放在方向盘上,看着前方的红灯。

      暴雨那晚他就想明白了。温栀咽回去的半句话,"你只查过我的账,你查过——",后面那个名字,不在韩峻那儿,不在孙成海那儿。在更近的地方。

      近到他这七年,从来没敢往那儿想。

      凭证是妈拿给他看的。七年前,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,是妈推门进来,把那张纸放在他桌上,说,聿深,你看看吧,妈也不想信。

      他当时就信了。

      因为那是他妈。

      他那时候二十五岁,天塌下来的时候,是妈站在他这边。爸在医院,公司在聆讯,所有人都在问他"你跟温家到底什么关系",只有妈把他关在屋里,一日三餐送到门口,说,聿深,天塌了有家里。

      后来他恨温栀,妈从来不劝,只是偶尔叹口气,说,那样的家庭出来的姑娘,妈早看出来靠不住。

      他听着,没接话。现在回头想,那些话一句一句,全是往土里钉的桩子,把"温栀收了钱"这五个字,钉得死死的。

      钉了七年。

      周聿深在车里坐了很久,最后发动车子,掉头,开回了温栀的酒店。

      回酒店的路上,方谨打来电话。

      "周总,您在哪儿?明早九点的会——"

      "往后推。"

      "推到什么时候?"

      "不知道。"周聿深说,"今晚不用等我,也不用找我。"

      方谨在那头停了两秒。他跟了周聿深五年,这个老板从来不让人找不到。

      "明白。"方谨说,"有急事我打您另一个号。"

      挂了电话,周聿深把车停在酒店对面,又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。

      他不是犹豫。他是要把心里那股火压下去,压到能好好说话为止。他清楚,待会儿见了她,他要是带着火上去,她什么都不会说。

      她这个人,从来只吃软的。

      凌晨一点,他给她打电话。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
      "我在楼下。"他说。

      "……你等我五分钟。"

      她下来的时候穿着大衣,头发随便披着,脸被夜风吹得发白。他把副驾的门推开,她坐进来,带进一身寒气。

      车里很静。暖气开得很足。

      "你没走?"她问。

      "走了一趟,又回来了。"

      "响一声你就接了。"他说,"一直没睡?"

      "睡不着。"她说,"你呢?"

      "我也是。"

      她在窗边站了半个晚上。楼下那辆车十一点开走的,凌晨一点又开回来,停在马路对面,车灯熄着,人没下来。她看着它停在那里,就知道他今晚想明白了。

      所以手机一直握在手里。

      周聿深看着前方。"温栀,你周六见的人,是我妈,对不对。"

      不是问句。

      温栀没有说话。

      这就是答了。

      "从什么时候起?"他的声音很平,"你什么时候开始查她的?"

      "暴雨那天晚上。"温栀说,"你说,你只查过我的账。周聿深,我那晚咽回去的半句话,是'你查过你妈吗'。"

      周聿深闭了闭眼。

      "我那晚就该听出来。"他说,"你走后我在车里坐到天亮,把你那半句话翻来覆去地想。韩峻,孙成海,崇山的人,一个一个往下排。排到最后剩一个名字的时候,我不敢排了。"

      "我也一样。"温栀说,"周聿深,我不是一开始就想查你妈的。流水查完,我以为是韩峻;银行核验出来,我还以为是韩峻。直到签名鉴定出来,底本是我七八年前的旧签名。那些签名我给过谁,我数了三天。数到最后,数到七年前那家茶馆。"

      "她给你看过凭证。"

      "嗯。'手续都办好了'。"温栀的声音很稳,"我当时没签。我以为我不签,这事就到此为止。我不知道她手里那张纸,后来又给你看了一遍。"

      车里静下来。

      原来同一张假纸,骗了两个人。一个被骗着走,一个被骗着恨。

      "凭证原件在她手里。"周聿深说,"七年前是她拿给我看的。签名是假的,那原件就是假的。她拿一张假凭证给我看了七年——温栀,是七年。"

     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,又松开。

      "我现在就回周宅。"他说,"我当面问她。"

      "不行。"

      "温栀——"

      "周聿深,你现在回去,问出什么来?"温栀转过头看他,"她哭一场,你摔门走,明天全京城都知道周家母子反目。然后呢?韩峻第一个收到信。他会做什么?销毁证据,挪走资金,掐掉所有活口线索。城西支行的人,老倪,高野,一个都留不住。"

      周聿深不说话。

      "你妈现在,"温栀顿了顿,"是网里的鱼,不是织网的人。织网的是韩峻。你现在收网,网破,鱼死,织网的人跑了。"

      "那我该怎么办?"他猛地转过头,"温栀,你让我装不知道?她是我妈!"

      "对,她是你妈。"温栀说,"所以我才来求你。"

      周聿深怔住了。

      温栀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:

      "在我查完之前,别问你妈,也别动韩峻。"

      车里,暖风嘶嘶地响。

      "我需要你做三件事。"温栀说。

      周聿深看着她。

      "第一,崇山和峻峰的业务往来,照常。该开会开会,该签约签约,别停,也别查得太快。魏松先别动,他现在是唯一能让我们看见韩峻怎么往崇山伸手的口子。"

      "第二。"

      "高野那边,盯人,别接触。他要是察觉有人看他,第一件事就是给韩峻打电话。"

      "第三呢。"

      "第三,"温栀顿了顿,"照顾好你爸。这件事掀开那天,最难受的人是他。"

      周聿深很久没说话。

      七年了,她在给这张网收口,收口的最后一道结,落在他的家里。

      "温栀。"他开口,嗓子发紧,"你呢。"

      "我什么?"

      "网收口那天,韩峻会咬人。"他说,"你站在网中间。"

      "所以我才把第三件事交给你。"她说,"周聿深,我不是一个人站着。我后头有你。"

      "还有一件事,该我问你。"周聿深说。

      "问。"

      "韩峻找过你。"他说,"平洲的照片,深城那次登门。他跟你说过什么,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。"

      温栀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"他说,硬东西,折起来快。"她说,"还提了安澜。"

      周聿深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,筋一根根绷起来。

      "安澜那边你放心。"温栀说,"刘姐家里我加了人,医院那边也有。我自己的父亲,我护得住。"

      "那我的人呢?"他盯着她,"我安排跟着你的那两个,你别摘。"

      温栀看了他两秒。

      "我知道他们在。"她说,"留着呢。一个换了三辆车,一个走路总看橱窗。你让方谨换个专业点的来。"

      周聿深差点笑出来。

      "换过三批了。"他说,"你每批都认得出来?"

      "周聿深,我是干并购的。"温栀说,"我吃饭的本事,就是从一堆干净东西里,找出那个不对劲的。"

      周聿深看着她。这个人在七年前的站台上,发完"别找我"三个字,一个人扛走了所有的夜。七年里他没等过谁,没听过谁的,天底下没人能按住周聿深。

      "多久?"他问。

      "春节前。"温栀说,"韩峻的资金链、凭证、做空、孙成海的死,春节前我给你一个完整的网。"

      "温栀,你知道你在要什么吗?"他的声音哑了,"你要我看着我妈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跟她一张桌子吃饭,听她问我跟你的事——"

      "我知道。"

      "我要是忍不住呢?"

      "你忍得住。"温栀说,"周聿深,我七年前走的那天晚上,在火车上想过一万次,要不要回头告诉你真相。我一次都没回头。我忍得住,你也忍得住。"

      她伸出手,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。

      "这次不一样。"她说,"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忍。你忍不住的时候,来找我,我陪你忍。"

      周聿深反手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
      凌晨的风刮过车窗。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,此刻静得像在等什么。

      很久,他开口:

      "好。"

      一个字,说得极慢,极重。

      "我等你。"

     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,温栀却听懂了。

      不是"我等你查完",是"我等你"。七年前她在站台上没等到的话,七年里每一个难撑的夜里她不敢想的话,今天在凌晨一点半的车里,等到了。

      温栀笑了。眼睛有点热,但她笑了。

      "周聿深。"她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七年前我走的时候,你说过一句话,'我看着你走'。"她说,"今天换我说。这件事办完了,你看着我,怎么把韩峻钉进去。"

      ""好。"他说,"我看着。"

     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暖风嘶嘶地响,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
      "对了。"她忽然开口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今年春节,"温栀说,"我想接我爸回京城过年。七年了,他没回来过。"

      周聿深看着她。

      "好。"他说,"我来安排。"

      "不用你安排。"她说,"到时候,你过来吃顿饺子就行。"

      车里静了几秒。

      "温栀。"他说,"这算约我吗。"

      "算账的人,得先吃饱饭。"她说,"吃饱了,账才有力气算。"

      温栀推开车门下了车,寒气一下子灌进来。

      她站在车门边,弯下腰看他:"回去睡觉。明早九点的会,别推了,照常开,别让韩峻的人看出动静。"

      "知道了。"他说,"温律师。"

      她笑了,替他带上门。

      周聿深没有马上走。他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大堂,看着电梯间的灯亮了一下,又灭下去。值夜的保安往这边看了两眼,他也不躲。

      凌晨两点,他发动车子,汇进空无一人的大街。

      天边还黑着。环卫车出来了,早点铺子还没开灯。这座城市睡了,又快要醒了。

      七年前,他在这座城市里把她弄丢了。七年后,她睡在他楼上三公里的地方。中间隔着一张假凭证,一条人命,一个叫韩峻的人,和一个他到现在还不敢推门进去问的、他的家。

      但至少这一次,他们站在了同一边。

      车开到公寓楼下,他没有立刻上去。他坐在车里,把今晚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。

      他想起很多年前,爷爷还在的时候跟他说过,周家的人这一辈子,总要有一次,明知道前面是坑也得往前走,因为坑底下埋的是自家的事。

      他那时候不懂。

      现在懂了。坑底下埋着他妈递出去的七年,埋着温家垮掉的那四十天,埋着孙成海最后那通电话——这钱烫手,得还。

      他得往前走。她也得往前走。

      不同的是,这一次,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走。

      车窗上的雾散了一些。他抬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,抹出外面灰蓝色的天。街上开始有第一班公交车,空着车厢,慢慢爬过去。

      当年的事,她已经查到了最后一个名字。剩下的事,她说,春节前。

      那就春节前。

      他等。

      等她把网收上来,等他回家问那句话,等开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0章 我等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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