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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照常 第四十一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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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章照常
周一早上九点,崇山资本三十二层,联席投委会的季度例会。
周聿深八点五十到的,比往常早十分钟。他进门的时候,韩峻已经在了,正站在窗边跟崇山的两个部门负责人说话,手里端着咖啡,袖子挽到小臂,那对旧式的黄金墨玉袖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"聿深来了。"韩峻先看见他,笑着转过身,"听说你最近往平洲跑得勤,那边的临江地块,进展怎么样?"
"收尾了。"周聿深把公文包放在长桌主位,语气平常,"韩叔消息灵通。"
"做这行的,耳朵不长不行。"韩峻在他斜对面坐下,"听说平洲那边,你请的是位女律师?姓温?"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钱总监低头翻材料,装作没听见。
"温律师是远山项目的主办。"周聿深翻开面前的议程,头也没抬,"平洲尽调是她带队做的,报告做得很扎实,帮崇山压了十二个点的价。韩叔要是有并购的活儿,我可以把她介绍给你,所里的报价,我可以帮你谈谈。"
韩峻笑了两声。
"不敢劳你大驾。"他说,"我就是随口一问。"
"那开会吧。"周聿深抬眼,环视一圈,"第一项。"
两个小时的会,周聿深全程语速平稳,该拍板拍板,该否的否。讨论到平洲项目的后续资金安排,他逐条问,逐条记,连安置专款的拨付节点都亲自过了一遍,跟往常没有任何两样。
峻峰资管报上来一个新能源项目的跟投方案,放在往常,他要挑三四个毛病,今天他只挑了一个,说完就过了。
不是他挑不出来。方案书第二十三页,现金流测算的折现率比行业惯例低了两个点,这种地方他一页就能扫出来。
他今天不想扫。
一个心里有数的人,坐在对面。他要做的不是赢一场会,是让对面那个人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散会的时候,韩峻在电梯厅又碰上他。
"聿深。"韩峻按住电梯门,"这个季度峻峰的收益不错,回头我做东,咱爷俩喝一杯。"
"好啊。"周聿深笑了笑,"等忙完这阵。"
电梯门合上。韩峻看着数字往下跳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今天的周聿深太顺了,顺得反常。可他又挑不出任何毛病,会上该有的分寸一样不少,该给峻峰的面子也给足了。
电梯到一层,韩峻走出去,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。
"平洲那边,再盯紧点。"他说,"还有,查查周聿深最近见了什么人。"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前,周聿深正站着,看着他那辆车从地库开出来,汇入金汇街的车流。
方谨进来送文件,看见老板站在窗边,站姿很直,两只手插在裤袋里。
"周总。"
"方谨。"周聿深没回头,"你跟了我几年了?"
"五年零四个月。"
"我信得过你吗?"
方谨把文件放在桌上,站直了:"您说。"
周聿深转过身。
"峻峰资管,从成立到现在,七年的资金链。"他说,"钱从哪儿来,经过谁的手,到哪儿去。基金、通道户、关联公司、港岛那层壳,一根一根,全给我捋出来。"
方谨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周总,这是要查韩总?"
"嗯。"
"走崇山的系统,投资部和风控部半天就能——"
"不走崇山。"周聿深打断他,"崇山系统里任何一个查询,魏松那边都会有记录。走你自己的路子,找外面的人,费用从我的私人账户走。记住,纸面上,这件事跟崇山、跟我,一个字的关系都不能有。"
方谨沉默了几秒。
"明白。"他说,"我有个发小在正信会计师事务所,专做基金审计的,嘴巴严。峻峰这种规模,市面上能买到的工商、税务、诉讼、舆情,加上行业里流传的募资材料,能拼出七成。"
"七成不够。"周聿深说,"我要的是剩下那三成。"
"剩下三成在银行账户里,外人碰不到。"方谨顿了顿,"除非,从人身上想办法。"
周聿深看着他。
"说说。"
"峻峰的核心圈很小,韩峻疑心病重,能碰到钱的就那么几个。"方谨说,"但其中有一个,我们之前查崇山投资咨询的时候见过名字:韩磊,韩峻的表弟,当年崇山投资咨询的实际经办人就是他跑的手续。"
周聿深记得这个名字。
七年前,那个挂着同窗名字的壳公司,注册、开户、注销,全是韩磊跑下来的。用完之后,这家公司注销,高野去了枫城,而韩磊,留在了峻峰,现在是什么职位?
"行政部副经理。"方谨说,"管车队和采购。"
周聿深眯了眯眼。
给韩峻办过那种事的人,七年之后,在管车队。
"这种人,要么捏着把柄被养着,要么被防着。"方谨说,"看这个位置,是被防着。"
""查他。"周聿深说,"从上到下,从他的工资卡查到他家的水电费。"
方谨领命出去了。办公室里静下来,周聿深看了一眼日历。
周三,周宅家宴的日子。
他拿起外套,提前半个小时出了门。
周崇山的身体入秋后好了些,上桌吃饭了。蒋文茵坐在周聿深旁边,亲手给他盛了一碗汤。
"聿深,多喝点,你最近瘦了。"
"嗯。"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松茸炖的鸡,火候很足,是他从小喝惯的味道。
他妈炖汤的手艺,三十年没变过。
七年前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那三天,门外的托盘上,顿顿都有这么一碗汤。
"最近公司忙?"周崇山问。
"老样子。"周聿深说,"峻峰那边有个新能源的跟投,我看着还行。"
"韩峻的人,你少用。"周崇山放下筷子,"钱可以一起挣,人不能深交。"
"爸以前不是这么说的。"周聿深语气如常,"您以前说,韩峻是朋友。"
"朋友也分三六九等。"周崇山哼了一声,没再说下去。
蒋文茵在一旁给丈夫布菜,笑着岔开:"吃饭吃饭,公司的事下了桌再聊。聿深,妈问你,上次说的那个宋家的姑娘……"
"妈。"周聿深打断她,"我的事,过阵子我正式跟家里说。"
这句话他上周在电话里说过一遍。当时是为了挡她。今天当着面说出来,他看见他妈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"行。"蒋文茵笑了笑,"妈等着。"
那顿饭周聿深吃了一个小时。
一个小时里,他妈给他盛了两次汤,夹了三次菜,问了四个问题,他答了四个,每一个都答得又稳又平。他甚至还笑了笑,讲了件公司里的趣事,把周崇山都逗乐了。
没有人知道,他说每一句话之前,都要先把另一句话咽回去。
妈,那张凭证,是哪儿来的?
这句话在他嗓子眼里烧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吃到一半,蒋文茵说起他小时候的事,说他小学二年级发高烧,夜里说胡话,她抱着他坐了一整夜,天亮烧退了,她胳膊僵得抬不起来。
"妈那时候就想,这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谁也别想让他受委屈。"蒋文茵给他添汤,"聿深,妈这辈子,什么都是为你打算的。"
周聿深端着碗,热气扑在脸上。
"嗯。"他说,"我知道。"
他是真的知道。他妈爱他,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怀疑过,一个字都没有。
所以才有另一件事,他连想都不敢想——一个能为儿子把一切都铺好的人,七年前递出那张纸的时候,心里装的是什么。
是不信温栀,还是太信韩峻。
还是说,在她那里,儿子的婚事,从来就不是儿子自己的事。
饭后他躲到院子里抽烟。深秋的院子,那几株老石榴叶子掉了一半。他抽到第二根的时候,掏出手机,给温栀发了条消息。
"没事。就是找你忍一会儿。"
过了不到一分钟,那边回了。
"忍得怎么样了?"
"刚忍完一顿饭。"他打字,"你呢,在忙什么?"
"看恒通的底单。高野的签名,明舒那边后天出结果。"
发完这句,那边又进来一条。
"汤好喝吗?"
周聿深看着这三个字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她怎么知道他喝了汤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她不是在问他汤。她是在问他,坐在那张桌子旁边,看着他妈盛汤,是什么滋味。
他回:"好喝。三十年了,还是那个味道。"
这次那边沉默了很久,回过来一句:
"周聿深,会过去的。"
他把烟头摁灭,回了两个字:"知道。"
那一晚他睡得不好。第二天照旧上班,开会,签字,见人。日子像一条绷直的线,他踩着线走,一步都不能歪。
周五深夜,方谨的电话打进来。
"周总,韩磊查出来了,有个口子。"
"说。"
"韩磊这半年,在港岛一家财务公司拆借了三笔钱,一共一千二百万,利滚利,现在已经翻到一千八百万了。"方谨说,"他买了两套房,都在儿子名下,工资卡上每个月剩不下几个钱。他老婆不知道借钱的事。"
"港岛哪家财务公司?"
电话那头停了一秒。
"周总,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。"方谨说,"放贷的那家公司,往上穿两层,实控人是韩峻的堂叔。就是七年前给崇山投资咨询出钱的那家。"
周聿深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,停住了。
自己人给自己人放高利贷。韩磊替韩峻办过那种事,七年之后,韩峻的家里人在吸韩磊的血,一分一分地吸。
"韩磊最近在干什么?"
"卖东西。"方谨说,"一块表,一辆车,挂出去半个月了,价格一降再降。还有,他上周去咨询了移民中介。"
"他要跑。"
"看这架势,是。"方谨说,"周总,这种时候的人,最缺的是钱,最怕的是死。两样我们都能给他。"
周聿深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
"他家里还有什么人?"
"老婆是商场化妆品柜台的,儿子今年高二,成绩不错,想出国。"方谨说,"韩磊自己,不赌,不嫖,没什么劣迹,就是手松,好面子。这些年峻峰的老人儿一个个起来了,就他还在行政部管车队,心里憋着气。单位里的人都知道,他喝多了就念叨,说峻峰有今天,他出过大力。"
"出过大力。"周聿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一个替表哥办过那种事、又被摁在车队里七年的人,一个欠着表哥家一千八百万的人,一个正准备跑路的人。
这样的人心里那杆秤,早就歪了。只需要有人过去,扶一把。
"他平时有什么固定的去处?"
"每周三晚上,城西一家大排档,一个人,两瓶啤酒,一盘炒田螺。"方谨说,"吃了三年,老板娘都认识他。"
"下周三。"周聿深说,"把他的资料理一份给我。我亲自去。"
方谨在那头迟疑了一下:"周总,要不我去?这种事,您亲自出面,万一传出去……"
"我去。"周聿深说,"他当年经手的那家公司,挂的是我同学的名字。这个局里有我,他得见我这个当事人。"
挂了电话,他给温栀发了条消息:"韩峻的资金链,我找到一个口子。"
那边回得很快。
这一次没有问他是什么口子,也没有说别碰。
只有六个字:
"小心。随时找我。"
周聿深看着那六个字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窗外,京城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,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。
他站起来,给自己倒了杯水,看着雨点斜斜地打在玻璃上。
七年前,韩峻在他们所有人身上织网,织了四十天,温家没了。七年后,换他们一寸一寸地拆,不着急,不出声,从一根线头开始。
韩磊就是那根线头。
周聿深喝了一口水,想起温栀在那辆车里说的话。
织网的人还在网外面。现在,他们摸到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