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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保命的东西 周二下 ...


  •   周二下午,温栀来崇山资本送平洲项目的补充文件。

      她进三十二层的时候,前台两个小姑娘的目光跟着她走了一路。远山项目之后,崇山上下都认得这位温律师,也都知道温律师和周总之间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没人敢议论,但谁都爱看。

      会议室里,签完字,两个人多待了二十分钟。方谨守在门口,谁也没进来。

      "明天晚上,韩磊。"温栀把一份打印好的清单推过来,"我给你理了三个问题,按顺序问。"

      周聿深拿起来看。

      第一,当年崇山投资咨询的手续,是谁让你去办的。第二,经手的东西,你手里还有没有。第三,孙成海死前,见没见过你。

      "顺序不能乱。"温栀说,"第一个问题他答得上来,也敢答,因为那是韩峻让他办的,他把责任推给死人活人都可以。第二个问题是门,他手里有没有东西,决定今晚谈成什么样。第三个问题是刀,放在最后,他要是不说,你就站起来走。"

      "走了呢?"

      "他会追出来。"温栀说,"一个欠着一千八百万、准备跑路的人,唯一可能接住他的人转身走了,他一定追。"

      周聿深把清单折好,收进内袋。

      "高野的签名,明舒后天出结果。"温栀说,"如果确认是摹写,做空那条链就只差最后一环——当年把传真发出去的人。如果确认是高野本人签的,那枫城那边就得换个打法。"

      "嗯。"周聿深说,"两头都备着。"

      "还有。"温栀看着他,"别承诺豁免。你不是司法机关,你承诺了,将来在法庭上就是把柄。你能承诺的只有三样:钱,人的安全,和你周聿深说话算数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最后一条。"她说,"他要是哭,让他哭完。别递纸。"

      周聿深抬眼看她:"为什么?"

      "你递了纸,他就把你的安慰当成交易的一部分,回去越想越亏,容易反悔。"温栀说,"让他哭完,自己擦干,这个决定才是他自己做的。"

      周聿深看了她几秒,忽然笑了。

      "温律师。"他说,"你这七年,到底谈过多少这种人?"

      "记不清了。"温栀收拾文件,语气平平,"破产清算的桌子边上,什么人都有。哭的,跪的,掀桌子的,掏刀的。"

      她说得轻描淡写,周聿深听着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。

      他伸手,替她按住了那摞正要滑下去的文件。

      "温栀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明晚结束,我给你打电话。"

      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拎起文件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了半步。

      "周聿深。"她背对着他,"别喝酒。"

      门带上了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周三晚上八点半,城西,老魏大排档。

      十一月底的夜,大排档支着塑料棚,棚里七八张桌子,炭火的气味混着炒菜的油烟。韩磊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,面前两瓶啤酒,一盘炒田螺,一个人,跟方谨说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四十六岁,头发白了一半,夹克袖口磨得发亮。嘬田螺的动作很熟练,嘬一个,喝一口,眼睛看着棚子外面的街,又好像什么都没看。

      周聿深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了。

      "老板,加个杯子。"

      韩磊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,第一眼的反应是挡:"这儿有人。"

      话说到一半,他认出了来人。

      周聿深看着他的脸,从茫然,到惊疑,到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,前后不过三秒钟。

      "周……周总。"

      "韩经理。"周聿深接过老板递来的杯子,自己倒了半杯啤酒,"七年没见了。"

      韩磊的手放在桌子上,没动。那盘田螺还剩下小半盘,他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。

      "周总认错人了。"他站起来,"我……"

      "崇山投资咨询。"周聿深说,"注册资本三千万,代办手续跑了十一天,经手人,韩磊。"

      韩磊站着的姿势僵在那里。

      棚子里很吵,划拳的,吆喝的,炭火噼啪响。这一张小桌,静得听得见啤酒沫破裂的声音。

      "坐下。"周聿深说,"酒我给你倒上了。这杯酒你喝了,我们谈事。你不喝,现在就走,我不拦你。但是你走出这个棚子,下次来找你的,就不是我了。"

      韩磊站着没动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
      "周总,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"

      "港岛,金昌财务。"周聿深慢慢地说,"三笔,一千二百万本金,现在滚到一千八百万。上礼拜四,那边给你打过电话,说再宽限你到年底。"

      韩磊的脸彻底白了。

      "你儿子在二中念高二,年级前五十,想申港岛的大学。"周聿深看着他,"韩经理,你老婆到现在,还不知道借钱的事吧。"

      韩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。

      塑料椅子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盯着面前那半杯啤酒,盯了足足有半分钟,忽然伸手抓起来,一口闷了。

      "周总。"他放下杯子,声音哑的,"你想知道什么,直接问。别拿我儿子说事。"

      "我从头到尾,没说要动你儿子。"周聿深说,"我说的是,他想出国,学费我可以解决。你欠金昌的钱,我可以帮你平。你和你老婆孩子接下来的安全,我可以保。"

      "条件呢?"

      "你七年前替韩峻跑的那些手续,"周聿深说,"你手里留的东西。"

      韩磊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      就这一下,周聿深就知道,温栀猜对了。门在这儿。

      这时候老板娘端着花生米过来了,放下碟子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笑呵呵地开了口:"韩哥,这是你兄弟啊?来过生日?"

      "我表弟。"韩磊抢着说,"外地来的。"

      "我说呢,长得可一点都不像。"老板娘嗓门大,"你兄弟可比你体面多喽!"

      她一阵风似的走了。周聿深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,夹了粒花生米。

      韩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"周总,见笑。"

      "我手里没有东西。"他压低声音,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"韩经理。"周聿深不急,给自己也倒了半杯,"你在峻峰管车队,管了七年。韩峻的专车换了四辆,每一辆的保养记录都经过你的手。上个月,他司机跟车队长抱怨,说韩总嫌行车记录仪的云存储到期了,让把记录全清了。这种话,你听了七年。"

      韩磊没吭声。

      "你知道他所有的事。"周聿深说,"一个知道他所有事的人,欠着他家一千八百万,还准备跑路。韩磊,你猜,你跑出去半年之后,会不会出一场车祸?"

      棚外的风掀了一下塑料门帘。

      韩磊的手开始抖。他抓起酒瓶,发现空了,又放下。

      "孙成海。"周聿深终于问出第三个问题,"死前见过你吗?"

      韩磊整个人震了一下。

     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老板娘过来问要不要加菜,周聿深摆了摆手,要了碟花生米。

      "见过。"韩磊忽然开口了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"出车祸前一个礼拜。他来单位找我,约我在楼下抽烟。他问我,当年崇山投资咨询那个通道户,到底是谁让我去开的。"

      "你怎么说的?"

      "我说我不知道。"韩磊说,"我说表哥让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,我一个跑腿的,我能知道什么。"

      "他信了?"

      "他看了我半天。"韩磊的眼睛红了,"他说,磊子,那就算了,你多保重。一个星期之后,他死在国道上。大货车,追尾,司机疲劳驾驶,赔了八十万,判三缓三。"

      周聿深没有说话。

      "周总,我不是傻子。"韩磊抬起头,"孙成海问了那句话,一个星期之后就死了。我从那天起就开始留东西。经手的每一份材料,我全留了复印件。代办委托书,银行的开户资料,几张传真的底单,还有一个本子,我记了七年,哪天谁让我办了什么,全在上面。"

      "东西在哪儿?"

      "一个我儿子都不知道的地方。"韩磊说,"周总,那是我保命的东西。"

      "为什么留?"周聿深问。

      "因为我了解我表哥。"韩磊盯着桌面,"周总,你跟他合作这么多年,你只知道他狠。我跟他一个锅里吃过饭,我看着他怎么对自己人的。用完的人,他一个都不留。孙成海替他看了那么多年账,最后呢?"

      他抬起头。

      "我留在峻峰,不是他给我位置,是他不敢让我走远。管车队,一个月一万二,把我摁在他眼皮子底下,摁了七年。"

      周聿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    "韩磊,我最后问你一遍。"他说,"你想清楚再答。东西交出来,我保你全家,债平掉,你儿子出国的钱我出到博士毕业。你要是交一半留一半,想两头下注——"
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"神仙也保不住你。"

      棚子里的喧闹声好像一下子远了。

      韩磊坐在那儿,眼泪毫无预兆地下来了。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,在一盘吃剩的田螺前面,哭得肩膀直抽。

      周聿深没有递纸。

      他想起温栀说的,让他哭完。

      韩磊哭了大概两分钟,自己用袖子抹了脸,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喝了。

      "周总。"他说,"给我三天。三天之后,还是这儿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周聿深站起来,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压在杯子底下,转身往棚子外走。

      走到街对面,上了车。方谨坐在驾驶座上,没问谈得怎么样,只低声说了句:

      "周总,我们从进来到现在,被人拍了。斜对面那桌,戴灰帽子的,手机一直对着这边。"

      周聿深靠进椅背,闭了闭眼。

      韩峻的动作,比他想的还快。

      "人跟住。"他说,"别打草惊蛇。"

      车开出去两条街,他给温栀打电话。响了一声,接了。

      "谈成了。"他说,"他手里有东西,留了七年。还有,孙成海死前一个礼拜,找过他。"

    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
      "周聿深。"温栀的声音很轻,"你被拍了吗?"

      周聿深一顿:"你怎么知道?"

      "你查韩磊查了半个月,韩峻不查你?"她说,"在哪儿被拍的,我猜猜,棚子里,斜对面。"

      "……灰帽子。"

     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压抑着的笑。

      "让他拍。"温栀说,"周聿深,你明天照常上班,照常开会,照常跟韩峻笑。照片递到他手里,他只会得出一个结论。"

      "什么结论?"

      "你在查韩磊。"她说,"他早就该猜到你在查韩磊,照片只是替他确认了。他确认的方向,是崇山投资咨询——而那一层,高野的签名还没鉴定完,本身就是我们准备亮给他的牌。"

      周聿深在黑暗的车厢里,慢慢反应过来。

      "你是说,让他以为,我们只查到了七年前那层。"

      "对。"温栀说,"网要收,也要让他看见我们想让他看见的那一角。周聿深,从明天起,你演戏。"

      "我演技不好。"

      "你骗了蒋女士一个星期了。"温栀说,"我看你演得挺好。"

      周聿深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出话。

     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在茶馆里被一张假纸逼走的姑娘。七年之后,她坐在他对面的会议室里,教他怎么撬开一个中年男人的嘴,教他别递纸,教他让人把哭哭完。

      她这七年,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。

      他只知道一件事。从今往后,这张桌子边上,不会再剩她一个人。

      车窗外,京城的夜灯一排一排往后退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十一月底的深夜,没有刚才那么冷了。

      到家快十二点。他洗完澡出来,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,温栀十分钟前发的。

      "三天后交货那晚,让方谨多带两个人,带上车。"

      隔了一分钟,又来一条。

      "还有,田螺好吃吗。"

      周聿深站在客厅里,笑出了声。

      他回:"没敢尝。下次你带我去,我请你。"

      那边回得很快。

      "好啊。等账算完。"

      周聿深看着这四个字,把手机放在床头。

      窗外,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明天,他还要照常上班,照常开会,照常跟韩峻笑。

      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期待。

      不是期待演戏。是期待这张网收拢的那一天,他和她,可以站在所有人面前,把七年的账,一笔一笔,算清楚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2章 保命的东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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