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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交货
周六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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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上午,宋明舒把鉴定结果送到了温栀的律所,周聿深也在。
"高野的签名,摹写。"宋明舒把意见书放在桌上,"底本找到了。顾老比我们想的还较真,他让明画堂的伙计跑了一趟枫城,托人从高野的大学同学那里,弄到了一本当年的毕业纪念册。高野在纪念册上留过一句话,签名是十年前的。"
"结果呢?"周聿深问。
"纪念册上的签名,和传真底单上的签名,是同一只手写的。"宋明舒说,"但不是高野的手。纪念册上那个签名,运笔流畅,收笔利落;底单上这个,形全对,笔意全是描的。顾老的原话是,摹的人功夫很深,深到可以看一眼写一笔,但假的就是假的。"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
温栀先开口:"所以高野本人,很可能从头到尾没签过那张传真。"
"对。"宋明舒说,"再结合他当年身份证丢过一次——周聿深,你这个同学,多半是被韩峻借了名字,自己都不知道。"
"嫌疑人变成证人。"周聿深说。
"而且是活着的、能开口的证人。"温栀看向方谨,"枫城那边,盯人的级别提一档。从现在起,高野不能出事,也不能被任何人接触。韩峻要是比我们早一步想明白这一点,高野就危险了。"
方谨点头出去安排了。
门关上,会议室里剩他们两个人。周聿深把鉴定意见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看到"同一只手"那行字,抬头看她:"凭证和传真是同一个人摹的,这条线现在通了。"
"通了一半。"温栀说,"还差匠人开口。"
"他会开的。"
"凭什么?"
"凭他被韩峻养了五年。"周聿深说,"被养着的人,最怕的不是死,是哪天养他的人觉得他没用了。"
温栀看了他两秒,点了点头。
宋明舒在一旁收拾东西,收到一半,忽然想起什么:"对了,你们上次托我找的那个做旧字画的,有眉目了。"
温栀和周聿深同时抬头。
"倪鹤年,行里叫倪一手。"宋明舒说,"琉璃厂的老人儿,年轻的时候给拍卖行做过著录,后来专门接做旧的活儿。五年前突然收山了,谁请都不出来。现在住在城南,松龄养老院,一人一间带院的屋子,日子过得比谁都清净。一个做旧字画的,哪儿来的钱住那种养老院?"
"韩峻养着。"温栀说。
"养着,也看着。"宋明舒把包拎起来,"这种人知道的太多,又太老,杀不得放不得,只能供起来。我托的人递过话,老头什么都不肯说,就回了一句。"
"哪句?"
"他说,该来的总会来。"宋明舒走到门口,又回头:"对了。顾老让我带句话。他说,摹这个字的人,跟凭证上那个,是同一只手。"
门关上以后,温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同一只手。凭证是这个人摹的,传真也是这个人摹的。
七年前织网的时候,韩峻用同一个匠人,钉死了她和高野两个人。
那天下午,周聿深回崇山照常开会。散会后他给韩磊发了条消息,只发了一个字:"妥。"
韩磊回:"八点半,老地方。"
周六晚上八点半,城西,老魏大排档。
方谨提前一个小时到了,带了两个人,一辆不起眼的车停在街角,另一辆停在巷口。两个便装的小伙子坐在棚子最外面的桌子上,点了一桌子串,慢慢吃。
周聿深八点二十五到,还是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。
八点半,韩磊来了。
他进来的时候,周聿深注意到他换了身衣服,藏青色的夹克,头发梳过,像是要去办一件大事。他在门口站了两秒,扫了一圈棚子里的人,才往里走。
他今天没坐下吃田螺。他抱着一个旧饼干铁盒,蓝色的,盒盖上印着早就过时的花好月圆图案,边角磕得发白。他在周聿深对面坐下,把铁盒放在桌上,两只手按在盒盖上,按了很久。
"周总。"他说,"我带来了一小部分。你先看看,东西是真的,咱们再往下谈。"
周聿深没伸手:"打开。"
韩磊抠开盒盖。
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袋口用棉线缠着。他解开,一样一样往外拿,摆在油腻腻的桌面上,摆得很小心,像是摆供品。
"崇山投资咨询的代办委托书,复印件,原件我当年交了,这份是我多印的。签字的是韩峻的秘书,安成。"
"开户资料一套,城西支行,开户的时候我跟着去的。"
"三张传真底单。"
周聿深的目光停在那三张纸上。
纸已经发黄,传真纸特有的那种灰扑扑的质感。抬头是"崇山投资咨询",发往恒通证券营业部,内容是委托交易的指令确认。
温家爆雷前二十六天。
跟恒通归档的那套底单,同一个座机号,同一个格式。
"这是发件联。"韩磊低声说,"发完传真,机器吐出来的回执联,我一直留着。"
周聿深一张一张看完,抬起头:"还有呢。"
韩磊从铁盒最底下,拿出一个本子。
牛皮封面的工作日志,最普通的那种,五金店三块钱一本。本子很厚,边角卷了,封皮上什么都没写。
"这个本子,我记了七年。"韩磊说,"哪天,谁,让我办了什么,送到哪儿,经了谁的手。不全,大事都有。"
周聿深接过来,翻开。
字不好看,但记得很细。时间,地点,人,事。他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七年前十月,手指停住了。
十月初八,晴。表哥让送个信封去琉璃厂,给倪先生。厚信封,不让问。到地方交给倪先生本人,他当着我的面拆了,看了一眼,又装回去,说知道了。
十月十一,安秘书让我把一摞旧文件送到城郊的纸厂化浆,温家的旧档,两车。
周聿深抬起眼:"温家的旧档?"
"温家垮了以后,办公楼里清出来的文件,韩峻让人拉走的。"韩磊说,"我押的车。当时没多想,现在想……"
现在想,温栀的旧签名,底本多半就出自那两车纸。
周聿深没说话,继续往后翻。翻到三年前的四月,又停住了。
四月十二,孙哥来找我,问我当年那个通道户是谁让开的。我说不知道。他走了。
四月十四,老刁请假回老家,说是他娘病了。
四月十九,孙哥出车祸,国道,没了。
四月二十,老刁回来销假。
周聿深盯着那四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老刁,韩峻的司机,跟了韩峻十几年。
"老刁请假,是回老家?"他问。
"他老家根本没那回事,他娘死了八年了。"韩磊的声音压得极低,"车队里的考勤是我管的,假条是我收的。周总,那条国道,老刁跑过。早年他给韩峻开车送货,那条线他熟。"
棚子里的喧闹声,划拳声,碰杯声,忽然都显得很远。
周聿深把本子合上,放进铁盒,把盒盖盖好。
"韩磊。"他说,"债的事,这么办。我不会直接替你还钱,你突然不欠金昌了,你堂叔第一个起疑。我安排人从金昌手里把你的债权折价买过来,这种烂账他们巴不得出手,三折就能谈。从下个月起,你欠的还是一千八百万,只不过债主换了人。利息停了,你每个月照还本金,还的每一分钱,将来都是你的。"
韩磊愣住了。
"你儿子的留学,我来安排,钱走正规的教育捐赠渠道,查不到你头上。"周聿深继续说,"你和你老婆孩子,我派人看着,你看不见他们,他们一直在。"
"那我……我什么时候能走?"
"不能走。"周聿深说,"你明天照常上班,照常管车队,照常挨你表哥的骂。移民材料别再碰了,你一动,他就知道你有退路。收网那天,我提前四十八小时通知你,你带着老婆孩子按安排走。"
韩磊的脸白了:"还要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?"
"韩磊,你今天要是一走,他立刻就知道东西出来了。"周聿深看着他,"你留下,他才睡得着。我保你睡得着。"
韩磊低着头,半天,点了点头。
"最后一个问题。"周聿深说,"安成现在在哪儿?"
"死了。"韩磊说,"五年前,肝癌。周总,你发现没有,替我表哥办过事的人,死的死,走的走,就剩我一个还在他眼皮子底下。"
他抬起头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"所以那本账,我记了七年。我天天都在想,我这条命,什么时候轮到我。"
周聿深站起来,把铁盒拿在手里。
"从今天起,不用想了。"他说,"好好活着,看到最后。"
他抱着铁盒走出棚子。街角的车滑过来,方谨下来接盒子的手都是绷着的。
"周总,直接送温律师那儿?"
"我亲自送。"
铁盒当晚送到了温栀的酒店。
温栀戴上手套,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,编号,拍照,登记。周聿深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,没有插手。她做这些的时候不许人插手,连镊子摆的角度都有讲究。
三张传真发件联,她用放大镜看了半个小时,跟恒通归档底单逐字比对,同一台机器,同一个时段,同一只手摹的签名。两个人头挨着头看完,已经过了一点。
"本子你带回去,还是我看完告诉你?"她问。
"你看。"周聿深说,"你看完给我打电话。"
他走的时候,她已经开始翻第一页了。
本子她从头看到尾,看到凌晨两点。
四百多页,大事用正楷,小事用行草,他儿子中考那天画了个圈,他老婆做胆囊手术那页夹着缴费单的复印件。翻完最后一页,她合上本子,在桌前坐了很久,然后拨通了周聿深的电话。
响了一声就接了。他也没睡。
"本子是真的。"她说,"假账做不了这么细,七年里夹了太多没用的琐事,物业费、他儿子开家长会、他老婆生日。编故事的人编不出这种东西。"
"嗯。"
"而且我发现一件事。"温栀说,"十月初八,送琉璃厂的信封。十月十一,温家旧档去化浆。十月十四,凭证日期。周聿深,老倪摹签名用的底本,是从温家旧档里挑出来的。他先拿到我的旧签名,练了三天,然后……"
"然后签了十月十四那张凭证。"周聿深接完这句话。
电话两头都静了。
资金链,凭证链,现在连上了。中间就差一个开口说话的人。
"老倪。"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"我让人找他。"周聿深说。
"不用。"温栀说,"明舒那边有琉璃厂的渠道。而且这个人,得我亲自去见。"
"我陪你去。"
"你是周家的人。"温栀说,"他替韩峻做了七年事,看见你,他一个字都不会说。我自己去。"
周聿深沉默了几秒,没再争。
"周一。"他说,"我安排人在巷口等你。"
"不用太近。"温栀说,"养老院那种地方,多一个生面孔,护工都要多看两眼。让他们在街上等,别进来。"
"好。"
"周聿深。"她忽然叫他。
"嗯。"
"铁盒我留下了,本子和底单明天扫描存档,原件进保险柜,一式两份,另一份放明舒那儿。"她说,"老规矩,鸡蛋不放一个篮子。"
"听你的。"
电话挂了之后,周聿深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。
韩磊回家路上给他发了条消息,只有四个字:"交出去了。"
后面隔了半分钟,又来一条:"周总,七年了,我今晚能睡个整觉了。"
周聿深看着那条消息,很久没有动。
他想起韩磊在大排档说的那句话。替我表哥办过事的人,死的死,走的走。
孙成海死了。安成死了。高野被借走名字扔在枫城。韩磊被摁在车队里,欠着自家人的高利贷。
韩峻这座楼,地基里埋的全是自己人。
地基里的东西,最容易挖。
周聿深关上灯。睡前他看了一眼手机,温栀半小时前发来最后一条消息。
"材料齐了七成。老倪是最后一块。周一见分晓。"
他回了一个字:"稳。"
这一次,换他在明处撑着,她在暗处收网。七年前欠她的那三年,他正一天一天地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