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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过堂
周日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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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晚上九点,温栀给韩磊打了个电话。
这是她第一次直接跟韩磊通话。周聿深原本要陪着,被她拦了:"我一个人说,他记得牢。"
"韩磊,我是温栀。"
电话那头明显紧张起来:"温、温律师。"
"周聿深见过你的事,韩峻已经知道了。"温栀开门见山,"照片上星期就递到他手里了。这周内,他会找你。"
韩磊的呼吸一下子粗了:"那……那我怎么办?"
"别慌。他找你,不是因为你交了东西,是因为周聿深见了你。这两件事,在他那里隔着十万八千里。"温栀说,"我现在教你一套话,你记好。"
"你说。"
"韩峻问你什么,你七分真三分假,真的那七分要能查,假的那三分要查不着。"温栀一字一句地说,"他问周聿深为什么找你,你就说,周聿深查他大学同学高野,说当年有家公司挂了高野的名字,他怀疑周家的钱被人借道了,来问你当年经办的手续。"
"这……这是真的啊。"
"对,这就是七分真。"温栀说,"周聿深查高野,查的是崇山投资咨询,这两件事韩峻自己去核,都能核到。剩下三分假——你只字不能提峻峰,不能提资金链,更不能提我。"
"他要是问,周聿深还问了什么?"
"你就说,周聿深问你,当年那笔三千万从哪儿来的。"温栀说,"然后你答,你说你不知道,钱是安成安排的。记住,说这句的时候,你要怕。"
"我本来就怕……"
"不,韩磊,听我说完。"温栀的声音很稳,"你要让韩峻看出来你怕,但你要让他以为,你怕的是周聿深,不是他。你在他面前露一点怯,他才觉得拿捏得住你。拿捏得住你的人,他不动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温律师。"韩磊的声音哑了,"你到底是干什么的?"
"破产清算。"温栀说,"我干了七年,见过的债主比韩峻狠的多的是。明天他给你什么,你都接着,钱也接着,骂也接着。他给钱,是让你安心;他骂人,是做给旁人看。都接着,你就过关了。"
"还有。"韩磊迟疑了一下,"温律师,他要是不找我呢?"
"他一定会找。"温栀说,"韩峻这种人,手里放着一张能看周聿深的牌,他不可能不打。你什么都不用做,等着就行。"
韩磊挂了电话。温栀放下手机,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
她教韩磊的每一句话,都是她这七年在谈判桌上用血汗换来的。人这种动物,你不给他一条能走的路,他就跟你拼命;你给了他路,再告诉他路边有坑,他就会乖乖跟着你的手指走。
两天后果然应验。
周二上午,韩峻的电话打到了行政部。
"韩磊,上来一趟。"
温栀那天上午没有安排任何事。她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,面前摊着一摞平洲项目的文件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十一点半,周聿深来了。他也没说话,进门脱了外套,坐在沙发另一端,跟她一起等。
等了一阵,他忽然开口:"你每次等人,都这样?"
"哪样?"
"文件摊着,一个字不看。"
温栀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摞文件,没反驳。
"只有上庭前这样。"她说,"还有谈判等对面报价的时候。你别跟我说话,我脑子在过东西。"
"过什么?"
"过韩峻会怎么问,韩磊会怎么答。"她说,"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一遍,哪句岔了,待会儿怎么补。"
周聿深"嗯"了一声,真的不说话了。他拿起茶几上一本财经杂志,翻得哗啦响,翻了三页,又放下了。
温栀从文件上抬起眼:"你也在过?"
"我在过,"周聿深说,"韩峻要是看出破绽,我的人几分钟能到韩磊家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云压得低低的,屋里暖气烧得足。这一上午过得格外长。
快到十二点的时候,周聿深起身出去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拎着两杯咖啡。美式,一杯加奶一杯不加。他把不加的那杯放在她手边。
温栀端起来喝了一口,才想起来,她没跟他说过自己喝美式不加奶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平洲那三天,你在江边馆子点过。"他说,"你点什么,我都记着。"
温栀握着那杯咖啡,没有接话。
平洲。三天。她随口点过一杯美式,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这个人记到了现在。
咖啡的热气从杯口上来,扑在脸上,有点烫。她端着杯子,半天,说了句:"记账上吧,回头一起算。"
"好。"周聿深说,"都记着。
十二点四十,韩磊的电话进来了。周聿深开的免提。
"我出来了。"韩磊的声音还在抖,"在他办公室,待了二十二分钟。"
"从头说。"温栀说,"进门开始,他什么姿势,你在哪儿坐的,都别漏。"
"我上去的时候他在泡茶,让我坐。我没敢坐实,就挨着沙发边儿。"韩磊说,"他先问了车队上个月的保养费,问了油卡,问了三分钟闲话,忽然话头一转——"
"忽然问田螺。"
"您怎么知道?"韩磊惊了。
"先松后紧,他的路数跟我猜的一样。"温栀说,"继续。"
"慢慢说。"温栀说。
"他问我,上星期三晚上,谁请我吃田螺了。"韩磊咽了口唾沫,"我照您教的说的。我说周总找我,查高野,查当年崇山投资咨询的手续,怀疑周家的钱被人借过道。"
"他什么反应?"
"他笑了。"韩磊说,"他靠在椅子上笑,说聿深这孩子,查账查到自己同学头上了,较真。然后他问我,周聿深还问了什么,我说问了那三千万的来路,我说我不知道,是安成安排的。"
"说这句的时候,你怕了吗?"温栀问。
"怕了。"韩磊说,"不是装的,温律师,我腿肚子真转筋了。韩峻盯着我看了有十秒钟,十秒钟,我汗都下来了。然后他忽然不说了,从抽屉里拿了个信封,两万块钱,说是过年费,提前给我。"
"接了?"
"接了。我手抖着接的。"韩磊顿了顿,"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,磊子,聿深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,他查什么、查谁,我这个当叔的都知道。"韩磊的声音低下去,"他说,往后周聿深再找我问什么,问完直接跟他汇报,就说……就说是他让我配合的。"
房间里,温栀和周聿深对视了一眼。
这一招老辣。韩峻不光信了,还顺势把韩磊变成他放在周聿深身边的一只耳朵。
"办公室里还有谁?"温栀问。
"就他一个。茶都给我倒了。"韩磊说,"我出来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,在楼梯间站了五分钟才敢下楼。温律师,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还防着我?"
"是护着你。"温栀说,"他说让你直接汇报,是做给周聿深看的姿态,也是告诉峻峰上下,你韩磊是他罩着的人。他越这么演,说明他越信。"
韩磊在那头长长出了口气。
"他信了七成。"温栀说,"剩下三成,他会去核高野这条线。方谨。"
"在。"方谨的声音从电话外插进来,他一直在周聿深旁边。
"枫城那边再加一道。韩峻的人去核高野,我们就知道他信到哪一步了。他要是直接动高野——"温栀停了停,"不惜代价,先把人抢下来。"
"明白。"
电话挂断,房间里静了一会儿。
"他让韩磊当耳朵。"周聿深说,"那我们往后让韩磊说什么,韩峻就信什么。"
"对。"温栀说,"这张牌留到收网前最后打。现在,先让它睡着。"
周聿深看着她。这个人坐在窗前的光里,几分钟之内就把对方的一步棋变成了自己的伏兵。
"下午去见倪鹤年?"他问。
"明天上午。"温栀说,"明舒安排了,就说我是拍卖行的,来给老人送著录资料。"
"我安排人在巷口。"周聿深顿了顿,"换了一批你认不出来的。"
温栀抬眼看他。
"这次要是再被你认出来,"他说,"方谨这个季度的奖金就没了。"
她难得地笑了一下。
那顿午饭两个人是在酒店楼下的小馆子解决的,一人一碗面。周聿深把碗里的牛肉全挑给了她,动作自然得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吃完面,他去公司,她回房间准备第二天要用的材料。
周三上午,城南,松龄养老院。
养老院建在半山腰,青瓦白墙,一排排带小院的平房。十一月底,院里的银杏落了一地,扫成一堆一堆的,空气里有烧落叶的味道。
温栀提着两盒点心和一册拍卖图录,按着房号往里走。
护工在前台查过预约,笑着跟她说,倪先生是我们这儿最省心的老人,不串门,不打牌,每天就是写字,临帖,侍弄他那两盆腊梅。说着又压低声音,说老人每个月都有人来看,穿西装的,放下东西就走,从来不进屋。
温栀心里记下了。穿西装的,每月一次,放下东西就走。
那不是探望,是点卯。
她按着房号找到最里面那个小院。
院门虚掩着。她抬手要敲,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:
"门没闩。"
她推门进去。
小院不大,收拾得极干净。墙角两盆腊梅打了骨朵,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玉米。正当中支着一张旧画案,一个穿藏蓝棉袄的老人正坐在案前临帖,笔是旧的,纸是毛边纸,临的是《兰亭序》。
温栀在院门口站住了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。温世诚年轻的时候也爱写字,温家老宅的书房里,文房四宝摆了整整一架。后来楼塌了,那一架子东西,连同一屋子书,全抵给了收旧货的。
眼前这个老人,替人摹了她父亲的女儿的签名。
而她今天来,是要请他开口,把七年前那支笔的来路,说给她听。
老人没有抬头。
"图录放桌上。"他说,"点心拎回去。我这儿不让送吃的。"
"倪先生。"温栀没有动,"我不是拍卖行的。"
临帖的笔停住了。
老人终于抬起头。七十多岁的年纪,眼窝很深,一双手清瘦干净,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目光从她的眉眼,落到她的手上。
"点心是哪家的?"他忽然问。
温栀报了个字号。
"稻香村的槽子糕,锦芳的芸豆卷。"老人点了点头,"倒是做过功课。可惜我不吃甜的,血糖高。"
"那我下次换咸的。"
"没有下次了。"老人重新拿起笔,蘸了蘸墨,"姑娘,回去吧。你们拍卖行那点心思,我这双眼睛看了五十年,进门第一眼就看出来了。你不是来送图录的。"
"我确实不是。"温栀站在原地,没有退,"倪先生,我是温世诚的女儿。"
笔在纸上方停住了。一滴墨落下来,在毛边纸上洇开,毁了半行字。
老人盯着那滴墨,看了很久很久。
"你那个'栀'字,"他再开口,声音又轻又慢,"木字旁的顿笔,是跟令尊学的。"
温栀心里一凛。
她这辈子签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字,从来没有人说过这句话。她的签名,木字旁那个顿笔,确实是父亲手把手教的,温世诚说,写字如做人,顿得住,才立得稳。
"七年前,他们拿来的底本里,有十几份你签的文件。"倪鹤年放下笔,"我看了三天,看出来这个顿笔的来路。那时候我就想,能让家里人这么教写字的姑娘,坏不到哪儿去。"
他站起身,佝偻着背,走到屋门口,把门推开。屋里的光透出来,能看见四壁挂满了字,一张一张,临的全是名帖。
"进来吧。"老人说。
"我等你们,等了七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