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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快递 屋里比 ...


  •   屋里比外面暖。八仙桌,太师椅,靠墙的条案上供着一方旧砚,四壁挂满了字,一张挨一张,临的全是名帖。
      倪鹤年给温栀倒了杯白水,自己坐在案后,把那滴墨毁掉的半行《兰亭序》揭下来,团了,扔进纸篓。
      "七年前,十月初。"老人开口,没有绕一个字,"韩峻的秘书安成来找我,带来一个纸袋,里面是十几份文件,每份上都有同一个签名。温栀。"
      温栀坐在他对面,双手捧着那杯水,没有喝。
      "他说,要摹两处。一处,摹在一张银行的转账凭证上;一处,摹在一张收款确认书上。"倪鹤年说,"我问他,摹来做什么。他说,倪先生,你只管写字,别问。"
      "您问了。"温栀说,"说明您当时就知道,这不是好事。"
      "我做旧字画做了四十年。"老人看着自己案上的笔,"真画假画,经我的手,我心里都有一本账。可那是画。画骗了人,亏的是钱。字签在凭证上,是要人命的。"
      "那您为什么还是写了?"
      屋里静了很久。
      "因为我儿子。"倪鹤年说,"那年我儿子在港岛做生意,亏了,欠了人家的钱,人家扣着人不放。安成找到我的前一天,我刚接到电话,对方要八百万。第二天安成就来了,手里拎着八百万。"
      温栀捧着杯子的手,顿了一下。
      八百万。
      和那张假凭证上的数字,一模一样。
      "他们连数目都是算好的。"她低声说。
      "是。"老人闭了闭眼,"我后来想明白了。他们不光买了我的手,还买了我的嘴。我拿了这八百万,就永远是他们的人了,一辈子都是。"
      温栀问:"摹那两个签名,您练了多久?"
      "三天。"倪鹤年说,"十月初九拿到东西,十月十一交的活。一个签名,我在废纸上写了几百遍。写到后来,我闭上眼都能写出你的顿笔。姑娘,我摹过王羲之,摹过米芾,那都是隔着几百上千年。摹一个活着的人的签名,是头一回,也是最后一回。"
      "交活之后呢?"
      "安成拿走了摹好的东西,留下一张卡。"老人说,"从那以后,每个月初一,有人来看我一趟,穿西装,放下东西就走。补品,茶叶,有时候是钱。逢年过节,多一倍。我搬进这个养老院,也是他们安排的。他们管这个叫养老,我心里清楚,这叫圈养。"
      他站起身,走到里屋,窸窸窣窣了一阵,捧出来一个扁木匣。匣子打开,里面是一个防潮袋,袋子里装着一沓纸。
      "这是当年的底本复印件,我留下的。"他把防潮袋放在温栀面前,"还有安成写的一张字条,让我摹哪几处,怎么摹,他亲笔。这两样,我藏了七年。"
      温栀戴上手套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。
      十几份她签过名的旧文件复印件。贷款合同,担保函,股东会决议。温家最后那一年,她替父亲签过的字,几乎全在这里。
      她的手很稳。
      最后一张纸,是安成的字条。钢笔字,写得很客气:倪先生,落款两处,务必于十月十二日前办妥。韩。
      一个"韩"字,没有全名。
      但够了。
      "倪先生。"温栀抬起头,"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摹出来的东西,和底本,能做到一模一样吗?"
      "不能。"老人说,"任何人都不能。写字跟指纹一样,同一个人写一百遍,一百个样。我摹出来的字,行家对着底本看,半天就能看出是描的。"
      "那您摹的那两处,有没有给自己留记号?"
      倪鹤年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透出一点光来。
      "有。"他说,"'栀'字木字旁,第二笔的那个顿点,我做钝了半分。天下没有第二个温栀会那么写字,也没有第二个摹手知道那个顿点该有多利。"
      温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      从暴雨夜咽下那半句话,到今天坐在这间屋子里,这条线,她走了四个月。
      "倪先生,我需要您把今天说的这些,写成一份书面说明。"她说,"签字,按手印。暂时不用您出面,但收网那天——"
      "我出庭。"老人打断她,"姑娘,我这双手,临了一辈子帖,到老了给人造了一张催命符。这七年,我没有一天不知道自己在养老院里住的是什么钱。"
      他的声音抖了。
      "孙成海。"温栀轻声说,"三年前,国道车祸。您听说过这个人吗?"
      老人茫然地摇头。
      "他是温家的老会计。"温栀说,"七年前他手里的东西,跟您手里的东西,是同一张网上的。"
      她没有再说下去。老人坐在那儿,捧着那杯白水,手一直在抖。
      临走的时候,温栀把一张名片压在桌上。
      "这上面是我的电话。从现在起,您这间院子外面,会有人看着。穿西装的再来,您什么都不能说。"
      老人送到院门口,忽然问:"你父亲,还好吗?"
      "还活着。"温栀说,"在安澜,养病。"
      "还活着就好。"倪鹤年点了点头,重复了一遍,"还活着,就好。"
      "替我带句话。"他说,"就说,有个写字的,欠他闺女一个道歉。"
      温栀站在院门口,看着这个老人。她应该恨他的。那支笔写下她名字的那一刻,她这七年里所有的苦,都有他的一笔。
      可是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。画骗了人,亏的是钱;字签在凭证上,是要人命的。
      一个分得清这句话的人,七年前还是被钱买走了手。
      "倪先生。"她说,"道歉的话,收网那天,您亲自去说。"
      老人的眼圈红了,朝她摆了摆手,转身回了院子。
      ——
      温栀回到酒店,是下午四点。
      前台叫住她,说有她的快递,中午到的,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没有寄件人信息,只写了"温栀女士亲启"。
      温栀没有立刻拆。
      她让前台找了个一次性手套,当着大堂监控的面,把文件袋拆开,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,摊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。
      是一沓复印件。
      第一份,安澜第一医院,住院病案首页。患者姓名:温世诚。入院日期,七年前的十月。
      第二份,开颅手术记录。
      第三份,病危通知书,家属签字栏上,是她七年前的笔迹,那一天她签的时候,手抖得握不住笔。
      最后一张纸,是打印的,只有一行字。
      安澜的冬天冷,老人受不住。
      大堂里人来人往,暖气的热风一阵一阵。温栀站在那儿,只觉得血从头顶凉到了脚底。
      韩峻知道。他一直都知道。父亲住在安澜哪家医院哪个科室,七年前开过颅,下过一次病危,他全知道。
      这不是一份病历。
      这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:你的父亲,在我手里。
      "温律师?"前台小姑娘看她脸色不对,"您没事吧?"
      "没事。"温栀听见自己的声音,稳得反常,"麻烦你,这个文件袋和里面的东西,帮我叫保安部来登记一下。另外,你们大堂今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的监控,我要调。"
      监控很快调出来了。中午十二点十七分,一个穿同城跑腿制服的小哥把文件袋交给前台,扫码,拍照,走人,全程不到一分钟。再往前查,下单用的是现金,取货地点是三条街外的一个便利店,下单电话是个不记名的号码。
      每一步都掐得干干净净。
      温栀把监控截图存进手机。掐得越干净,越说明送东西的人心里有鬼。这本身就是证据的一部分。
      她戴上手套,把所有东西按原样装回文件袋,拍照,编号,归档。
      立案二号,新增证据一份:匿名威胁。
      做完这一切,她回到房间,拨通了安澜的电话。刘姐接的。
      "姐,我爸今天怎么样?"
      "好着呢,下午在院子里走了两圈。"刘姐说,"对了,上午社区医院来人,说是做老年人健康随访,给你爸量了血压,还拍了照,说是建档。"
      温栀的心沉了下去。
      "姐,听我说。"她的声音很平,"从今天起,任何上门的人,社区也好医院也好,先给秦主任科室打电话核实,核实不了的一律不让进。我爸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,你那边要是半夜有任何动静,不管多小的事,先打110,再打给我。"
      挂了电话,她坐在床边,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      七年了。假凭证没有让她抖过,破产清算桌上拍过来的刀没有让她抖过,韩峻坐在她对面说"硬东西折起来快"的时候,她也没有抖过。
      他们把病历送来了。
      她父亲躺在安澜的病床上,连路都走不利索,他们把病历送来了。
      温栀深吸一口气,拿起手机,给周聿深打电话。响了一声。
      "我在楼下。"他说。
      她愣了一下:"你怎么——"
      "明舒说你今天去城南,我开完会就过来了。"周聿深的声音顿了顿,"温栀,你的声音不对。出什么事了?"
      "你上来吧。"
      周聿深进门的时候,温栀正坐在桌前。文件袋摊开着,病历复印件一页一页摆好,最后那张打印纸摆在最上面。
      他一张一张看完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,沉到她从没见过的地步。
      "什么时候到的?"
      "中午。"
      "安澜那边呢?"
      "今天上午,有人冒充社区医生上门量过血压,拍了照。"温栀说,"周聿深,他碰我爸了。"
      周聿深把那张打印纸放下。他伸出手,把她放在桌沿的手握住。她的手是冰的。
      "温栀,看着我。"
      她抬起头。
      "从现在起,温世诚的安全我接管。"周聿深说,"安澜那边,我今晚就安排人过去,病房楼层,小区门口,二十四小时。秦思源那边我打招呼,医院系统里你爸的床位信息加密,探视登记全部实名。他想知道你爸怎么样,从今天起,只能知道我们想让他知道的。"
      "周聿深——"
      "他送这份快递,是想让你乱。"周聿深握紧她的手,"你一乱,就会赶进度;一赶进度,就会出错。温栀,别让他得逞。"
      温栀看着他。
      "这件事,先瞒着我爸。"她说,"一个字都不能让他知道。他刚能下地走路,受不住这个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安澜那边的人,用你信得过的,别用崇山的。"
      "我知道。"周聿深说,"崇山的人一动,魏松那边就有记录,等于给韩峻递名单。"
      温栀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人现在的每一步,都已经不用她教了。
      他的手很暖,握得很用力。她忽然想起父亲肺栓塞手术的那个凌晨,她靠在他肩上睡了四个小时,醒来的时候,他的右肩麻得抬不起来。
      那时候她就知道,这个人站在那里,天就塌不下来。
      "我不乱。"她说。
      她抽出手,把那份病危通知书的复印件翻过来。
      背面右下角,有一个很小的蓝色印章,复印的时候带出来的。安澜第一医院病案室,复印专用章,章下面有一行打印的小字编号和日期。
      日期是,两周前。
      "周聿深,你看这个。"温栀说。
      周聿深俯下身。
      "病案室复印病历,要登记,要核身份,要有调档记录。"温栀的声音已经彻底稳了,"两周前,有人进了安澜一院的病案室,复印了我爸七年前的全套病历。这个人要么是医院的人,要么拿着足以乱真的手续。"
      她抬起头,眼睛里那点冰已经烧成了火。
      "他威胁我一次,"温栀说,"就给我一个线头。"
      周聿深看着她。
      半个小时前,她的手还是冰的。现在这个人坐在满桌的病历复印件中间,已经在排兵布阵了。他忽然明白她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了。靠的不是不害怕,是怕完了,接着干。
      "线头分我一半。"他说,"病案室的调档登记,我让人去查。"
      "我这边照常。"温栀说,"明天我还有会,后天约了明舒对画廊的账。"
      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。
      "周聿深,他想看我乱。"她说,"那我就稳给他看。稳到他怀疑,这份快递是不是寄丢了。"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5章 快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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