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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调档
那份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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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份匿名快递到后的第三天,温栀给自己立了新规矩。
每天早上七点,先给安澜打一个电话。不为别的,就听刘姐说一句"好着呢"。然后是医院,秦思源那边安排的人,每天早晚两次,把父亲的体征数据发到她手机上。血压,血氧,心率,一行一行,她看得比合同还仔细。
周聿深派去的人已经到了。两个,轮班,一个在病房楼层做护工打扮,一个在小区门口开了家快递代收点。温栀看过两个人的资料,都是退伍军人,干过保卫,身家清白。
做完这些,她才开始过自己的一天。
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。不是不怕,是把怕拆开,拆成一件一件能做的事,一件一件做掉。这是她这七年学会的本事。
周六一早,秦思源的电话打到了温栀手机上。
"小温,你托的事,有结果了。"秦思源的声音压得很低,"安澜一院病案室,两周前,十月二十八号下午,有人来调过你父亲的病历。全套,包括七年前的手术记录和病危通知书,全部复印带走。"
温栀握着手机,走到窗边。
"调档人是谁?"
"登记的名字叫孙莉,身份证登记了,手续齐全。"秦思源说,"介绍信是一家健康管理公司开的,康颐健康管理有限公司。还有一份家属授权书,授权人签字栏上,签的是你的名字。"
温栀闭了闭眼。
"秦叔叔,那份授权书,能不能拍到照片?"
"已经拍了。"秦思源说,"我托的学生就在信息科,办得干净,没惊动任何人。小温,秦叔叔多嘴一句——你父亲那边,要不要我打个招呼?"
"要。"温栀说,"但别说是我说的。您就说,系统升级,老病案统一封存,调档要科室主任签字。"
"我懂。"
照片很快发了过来。温栀把那张授权书放大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"温栀"两个字,横平竖直,结构都对,连笔画的顺序都在模仿她。可是木字旁第二笔,那个她跟父亲学的顿笔,没有。
一个顿点都没有。
她把手机递到眼前,又拿远,看了三遍。
那两个字躺在授权书上,像一件仿得不错的旧衣服,远看合身,近看,针脚全是别人的。
温栀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签名卡。那是她进律所那年留的档,一天里签的,笔画舒展。她把两张签名放在一起。
父亲当年教她写字,握着她的小手,一笔一笔地教。木字旁,先横后竖,撇要甩出去,捺要顿住。爸说,顿得住,字才立得稳;人也是。
全天下知道那个顿点该怎么顿的,只有两个人。一个是教她的人,一个,是城南养老院里那个看了三天底本、看出顿笔来路的老人。
韩峻手里,一个都没有。
写这两个字的人,见过她的签名,下过功夫,但他不知道那个顿点该怎么顿。天下知道那个顿点分量的,只有两个人。一个是她父亲,一个,是城南养老院里那个收山五年的老人。
温栀放下手机,拨通了周聿深的电话。
"授权书是仿的。"她说,"仿得很用心,但不是倪鹤年的手。"
"你怎么确定?"
"木字旁的顿点。"温栀说,"老倪摹我的字,连顿点做钝半分都算计到了。这份授权书上,根本没有顿点。写字的人只会描形,不懂这笔的来路。"
电话那头,周聿深沉默了几秒。
"老倪收山五年。"温栀继续说,"这五年,韩峻手里没有第二个匠人。周聿深,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?"
"意味着这份授权书是临时找人仿的。"周聿深接道,"他手上没有现成的牌了。"
"对。"温栀说,"七年前他做那张凭证,底本、匠人、银行内鬼,每一步都提前几个月铺好。这一次,快递、假社区医生、假授权书,全是两周之内仓促凑出来的。韩峻做事从来不是这个路数。"
"他急了。"
"他急了。"温栀说,"一个织网的人,开始用手抓人了。周聿深,这张网比我们想的破得更快。"
挂了电话,她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楼下这条街她看了四个月。刚住进来的时候,她每天出门前都要看一眼街对面;现在不用看了,她知道哪棵树后面能站人,哪个报亭的视野最好。
急着伸手的人,会先碰到网。
中午,小周来了。康颐健康管理有限公司,他只用了半天就把底摸清了。
注册资本五百万,注册地在邻省一个产业园,经营范围写着健康咨询、居家养老、病案管理外包。温栀看到"病案管理外包"六个字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好一个病案管理外包。拿着这块牌子,全国多少医院的病案室都能敲开门。
往上穿一层,康颐健康的控股股东,是一家叫松鹤颐养的康养公司。
再往上穿一层,松鹤颐养,峻峰资管持股百分之六十七。
温栀把股权结构图打印出来,钉在墙面的软木板上。木板上已经钉满了纸:流水、鉴定意见、传真底单、韩磊的账目摘抄、养老院的缴费记录。她退后两步,看着这面墙。
七年了。这张墙上的每一根线,最后都通到同一个名字。
她拿出手机,给周聿深发消息:"康颐健康,往上穿两层,峻峰持股67%。又是他。"
周聿深回得很快:"老刁那边,方谨也查到了东西。晚上我过来。"
放下手机,温栀去了一趟律所。周六的所里没什么人,她把全案的时间表从头到尾校了一遍,每一份证据的编号、来源、经手人,逐一核到原始载体。这是她的习惯,也是老廖反复叮嘱的——证据链这东西,断一环,满盘皆输。
晚上八点,周聿深到了。方谨跟着,抱着一个文件箱。
"段铁柱。"周聿深开门见山,"三年前撞死孙成海的那个货车司机。"
温栀拉开椅子坐下。
"判三缓三,赔了八十万。"方谨翻开材料,"当时所有人都以为,一个跑长途的司机,家里砸锅卖铁凑的赔偿。我们查了他老婆的账户。八十万,分两次存的,间隔十一天,全是现金,存款网点在县城,存款人是段铁柱的小舅子。"
"现金,分笔,换人存。"温栀说,"洗干净的八十万。"
"段铁柱缓刑期间老实得很,期满之后,在县城开了家修理厂。"方谨翻到下一页,"注册资金一百五十万,验资走账的是一家贸易公司,借款合同。这家贸易公司往上穿——"
"别说了。"温栀抬手,"港岛金昌。"
方谨抬头看了她一眼:"温律师猜到了。"
"韩磊的债在金昌,段铁柱的厂也在金昌。"温栀看向周聿深,"韩峻养人,从来只有一个账本。他养倪鹤年用养老院,养段铁柱用修理厂,养韩磊用高利贷。所有人都在他的账本上,生老病死,一页一页,他翻到哪页,哪页的人就得活成他写好的样子。"
房间里静了一会儿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周聿深说,"老刁。"
温栀没说话,等着。
"老刁跟了韩峻十六年,老婆孩子在老家,他一个人住峻峰的宿舍。"周聿深的声音很平,"三年前四月,孙成海出事的那个月,老刁请了五天假,假条上写奔丧,他娘死了八年了。这是韩磊本子里记的。"
"嗯。"
"方谨拉了老刁这些年的加油卡、ETC、车辆保养记录。他名下那辆车,三年前四月十四到十九号,没有任何记录。"周聿深停了一下,"但是韩峻名下还有一辆越野车,不常用,挂在公司,平时锁在地库。那辆车的ETC记录显示,四月十七号凌晨,它上过孙成海出事的那条国道,四月十八号晚上回来。"
温栀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"ETC记录还在?"
"高速运营方的历史数据,对外说保存三年,实际上灾备库里存得久得多。"方谨说,"正信那边有做高速审计的合作所,按合规流程调出来的,来源干净。"
温栀把两份材料并排摆好,一份是段铁柱的,一份是老刁的。
"判三缓三,八十万。"她说,"一条命,八十万加一间修理厂,就买断了。"
"法律上呢?"周聿深问。
"交通肇事,顶格也就七年,他又是'疲劳驾驶',又是积极赔偿取得谅解,判三缓三在量刑上挑不出毛病。"温栀的指尖点在段铁柱的名字上,"所以走原来的案子,翻不了。要翻,就得证明这不是交通肇事,是故意杀人。故意杀人的入口,在钱的来路,和车的来路。"
"钱的来路,到金昌为止。"方谨说,"再往上,就是韩峻堂叔,中间隔着他。"
"所以钱这条,先钉到金昌。"温栀说,"车那条,看老刁。"
她站起来,走到软木板前。
她拿起笔,在那张全案时间表的末尾,添上最后几行。四月十二,孙成海问韩磊通道户。四月十四,老刁请假。四月十七凌晨,越野车上了国道。四月十九,孙成海死。四月二十,老刁销假。
写完,她退后一步。
"链条齐了。"她说。
资金链,凭证链,灭口链。七年前四十天塌掉的温家,七年后,在这面墙上,一根线一根线,全接上了。
"只有一环。"周聿深说,"老刁本人。ETC证明车去过,证明不了是他开的,更证明不了韩峻指使。这一环是推断,要坐实,得老刁自己开口。"
"老刁不能动。"温栀说,"他是离韩峻最近的人,动他等于当面掀桌子。"
"我知道。"
两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墙上的纸在空调风里一下一下地动。七年,两百多份材料,十几个人,三条人命官司的边缘。
温栀看着这面墙。四个月前,墙上只有一张纸,是她自己手写的"立案一号",五个字,一条线,孤零零钉在最中间。现在纸钉满了整面墙,红线牵来牵去,像一张网。
她父亲的,她自己的,孙成海的,韩磊的,高野的,倪鹤年的。所有人的七年,都钉在这面墙上。
她拿出手机,对着墙拍了一张照片,存进加密相册。
"周聿深。"温栀忽然开口。
"嗯。"
"明天周日。"她说,"你把所有材料带回你那儿,一个人,从头到尾过一遍。"
周聿深转头看她。
"我过过很多遍了。"
"不一样。"温栀说,"以前你是一根线一根线地查,每一根线上是什么罪名、能钉谁,你比我清楚。明天你把它当成一个故事,从头到尾,读一遍。"
"有什么区别?"
"区别大了。"温栀说,"一根线一根线地看,你看到的是韩峻。从头读到尾,你看到的是这七年里的每一个人。我爸,我,孙成海,韩磊,高野,倪鹤年,段铁柱。还有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"你妈。"
周聿深的呼吸沉了下去。
"周聿深,收网那天,网里捞起来的不只是韩峻。"温栀看着他,声音放得很平,"这面墙上所有的人,都要面对自己那一份。你妈要面对她的,你要面对你的,我面对我的。明天你把这七年从头读一遍,读完,你再决定。"
她看着墙上那三个字,温世诚。
"读完了,"她说,"你再决定,要不要跟我一起收这张网。"
周聿深看了她很久。
"好。"他说。
他走的时候,方谨抱着空了一半的文件箱跟在后面。电梯里,方谨忍不住问:"周总,温律师刚才那番话,是什么意思?"
周聿深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。
"意思是,"他说,"明天没有温律师,没有周总,也没有证据。"
"只有一个把这七年从头到尾读完的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