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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摊牌
腊月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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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八,晚上七点,周宅。
周聿深的车进院子的时候,看见廊下已经挂起了红灯笼,两串,在冬夜里一动不动。
母亲蒋文茵站在玄关等他。
"回来了。"她接过他的大衣,手在他胳膊上停了一下,"你爷爷今天下午没怎么说话。你爸也回来了,难得。"
"嗯。"
"聿深。"蒋文茵压低声音,"一会儿饭桌上,不管你爷爷说什么,你先应着。他心脏不好,你是知道的。"
周聿深看了母亲一眼。
她今天化了很淡的妆,遮不住眼底的青影。手里攥着他的大衣,指节捏得发白。
"妈。"他说,"我的大衣,不重。"
蒋文茵低下头,才发现自己把他的大衣攥出了褶子。
饭桌上四个人。周崇山坐主位,周正廷和蒋文茵一边一个,周聿深坐在爷爷对面。
菜上得很齐,四凉八热,还有一盅周崇山点名要的腌笃鲜。饭桌上的规矩是食不言,一家人安静地吃。周聿深给爷爷布了一筷子笋,给父亲斟了茶,动作跟过去二十年的每一个年节一模一样。
汤过半盅,周崇山放下了筷子。
"福伯。"
老管家从门外进来,双手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周崇山手边。
周崇山没急着开。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手,才从信封里倒出一沓照片,沿着桌面,推到周聿深面前。
照片是打印出来的,有点糊。年货市场,他提着大包小包,温栀举着两串糖葫芦;商场三楼的扶梯上,温栀踮着脚给他围围巾;小区楼下,两个人头挨着头,在看一只流浪猫。
"老韩家的儿媳妇发在她们麻将群里的。"周崇山说,"你宋伯母看见,转给了你宋叔叔。你宋叔叔今天下午,亲自把照片送到了我这儿。人家问我,崇山资本跟宋家的亲事,还作不作数。"
周聿深看着那沓照片,没有碰。
"解释解释。"周崇山说。
"没什么好解释的。"周聿深说,"照片都是真的。爷爷,我跟温栀,和好了。"
饭桌上静了几秒。
蒋文茵手里的汤匙磕在碗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"和好。"周崇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,"说得好轻巧。周聿深,我问你,七年前拿着八百万走人、连句囫囵话都没给你留下的,是不是她?"
"八百万的事,是假的。"周聿深说,"凭证是伪造的,签名是摹的。她一分钱没拿过。这件事我查了很久,人证物证都在。"
"伪造的?"周崇山的目光沉下来,"谁伪造的?"
周聿深沉默了两秒。
"这个我今天不能说。"他说,"年后,我会给爷爷一个交代,给全家一个交代。今天我只说一句,温栀不欠周家,从头到尾,一分钱、一件事,都不欠。"
"不能说?"周崇山把筷子拍在桌上,"在你爷爷面前,还有你不能说的事?"
"有。"周聿深说,"因为说出来,这个年,咱家就过不成了。"
蒋文茵的脸,一点一点白了下去。她端起面前的汤盅想喝一口,手抖得厉害,汤匙碰着盅壁,叮叮地响。
周崇山瞥了她一眼,又看回周聿深。
"好。"他说,"年后交代,我等着。那我问你点今天能说的。温家那个丫头,现在回来干什么,你想过没有?温家七年前是怎么塌的,塌成什么样,你比我清楚。她爹瘫在床上,她妈改嫁了,她一个人在外面拼了七年,拼出个'温一刀'的名号。这样的一个人,忽然回头找你,你就一点都不多想?"
"我想过。"周聿深说,"比爷爷想的要清楚。"
"那你告诉我,她图什么?"
"她什么都不图。"周聿深说,"爷爷,她要是图什么,七年前就不会走,这七年更不会这么熬。她图的东西,周家给不了,只有我能给。"
"你能给什么?"
"公道。"
这两个字出口,书房那边挂着的座钟敲了一下,九点。
周崇山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"公道。"老人慢慢地重复,"周聿深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温家的事,是温家自己的命。生意场上,成王败寇,他温世诚当年加杠杆加到天上去了,摔下来,怪谁?周家碰都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。"
"是吗。"周聿深说。
就这两个字,不重,甚至听不出情绪。可周崇山的脸色变了。
蒋文茵手里的汤匙,掉进了汤盅里。
"爸。"周正廷开了口。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话,"先吃饭。菜凉了。"
"吃什么吃。"周崇山没看他,眼睛还钉在周聿深脸上,"你儿子如今是崇山资本的当家人,翅膀硬了,在我这儿打起哑谜来了。周聿深,我把话放在这儿。宋家那边,我亲自去赔礼,亲事作罢,这都好说。可你要把温家那个丫头领进周家的门,不行。"
"为什么不行?"
"为什么?"周崇山冷笑,"就凭她是温世诚的女儿。温家塌了七年,这七年里,多少人踩过温家,多少人欠着温家,你算过吗?她进门,就是把一本烂账背进周家。往后圈里人提起周家的孙媳妇,说的是破落户,说的是讨债的。周家的脸往哪儿搁?"
"周家的脸,"周聿深说,"要是靠踩着一个女人的名声来撑着,那不要也罢。"
"你!"
周崇山抓起手边的茶盏,举起来,又重重放下。茶水溅出来,洇湿了桌布。
蒋文茵站起来:"爸,您别动气,您的药……"
"坐下。"周崇山说,"文茵,你也别装好人。孙子的事,你这个当妈的,事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?"
蒋文茵僵在那儿,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
"妈不知道。"周聿深替她答了,"我自己的事,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爷爷,您不是还约了温世诚开春下棋?棋您照下,人您照见。您要是真觉得温家是破落户,不会欠他那半盘棋。"
周崇山被噎了一下。
"棋是棋。"他梗着脖子,"婚事是婚事。我敬重温世诚是个棋手,跟他做不做亲家,是两码事。"
"在我这儿是一码事。"周聿深说,"爷爷,我今天把话也说清楚。温栀,我是要娶的。这个事,不是来跟家里商量,是来告诉家里一声。年三十儿,我答应了她和她爸,一早就过去。以后每一年,我都过去。"
"你敢。"周崇山的声音沉到底,"周聿深,年三十儿,周家的长孙不在家祭祖,跑到破落户家里过年。你让祖宗的脸往哪儿搁?"
"祖宗要是知道周家的长孙,七年前弄丢了一个好姑娘,让她一个人在外面熬了七年,"周聿深站起来,一字一句地说,"祖宗只会怪我找回来得太晚。"
饭桌上没人再说话。
周正廷低着头,慢条斯理地剥了一只虾,放进蒋文茵碗里,又剥了一只,放进自己嘴里。这是他的态度,不掺和,也不拦着。
周崇山看着满桌的菜,忽然觉得没趣。他撑着桌子站起来,福伯要扶,被他甩开了。
"周聿深,你跟我到书房来。"
书房里烧着地龙,暖得发闷。墙上挂着周崇山自己写的字,"慎独"两个字,笔锋瘦硬。
周崇山在太师椅上坐下,盯着自己的孙子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"说吧。"他说,"你查到了什么。"
"爷爷刚才不是问,温栀回来图什么。"周聿深在他对面坐下,"我现在回答您。她回来,原本只是接一个并购案,碰巧撞上了我。是我追的她。至于温家当年的事,里面有多少水分,爷爷心里真的没数吗?"
"我有什么数。"周崇山说,"商场上的事,我退下来多少年了。"
"七年前,做空温家的资金里,有一笔走的是崇山投资咨询的通道。"周聿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挂着崇山的名。爷爷,这件事,您当年知情还是不知情,我不问。我只告诉您,我会查到底。查到谁,是谁。"
书房里很静,地龙烧得哔剥响了一声。
周崇山脸上的怒气,一点一点褪了,剩下的是一种老年人的、深不见底的打量。
"你这是在审你爷爷?"
"我在给我爷爷提个醒。"周聿深说,"有些账,捂了七年,迟早要翻出来。翻出来的时候,烧的是谁家的房子,看的是当年谁点的火。爷爷,我姓周,我不会让周家的房子塌。但我也把话放在这儿,谁点的火,谁自己去救,别指望我替人捂。"
周崇山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,很久没说话。
再开口的时候,老人的声音哑了。
"聿深,你还记不记得,你小时候,我教你写字。你写不好那个'家'字,我跟你说什么?"
"您说,家字头上是个宝盖,先要有屋顶,才有一家人。"
"对。"周崇山睁开眼,"屋顶。周家这个屋顶,是我撑了一辈子撑起来的。你要掀它,先想想底下站着多少人。你爸,你妈,你二叔三叔一大家子,还有崇山资本上上下下几千号员工。"
"我不掀屋顶。"周聿深说,"我要拆的,是屋顶底下藏着的那根烂梁。爷爷,烂梁不换,房子才真要塌。"
祖孙俩对坐着,谁都没再说话。
座钟敲了十二下。周崇山挥了挥手。
"滚吧。"老人说,"年三十儿,爱去哪儿去哪儿。过完年,把你说的那个交代,给我端上来。我倒要看看,是什么东西,值得你把全家架在火上烤。"
周聿深站起来,给爷爷鞠了个躬,转身出门。
走到门口,周崇山在背后又说了一句。
"那盘棋,"老人说,"开春让你温伯伯到家里来下。我书房的棋盘,比外头的好。"
周聿深在门口停了一秒,没回头。
"哎。"他说。
下楼的时候,蒋文茵等在楼梯口。
她一个人站在那儿,没开灯,廊下的红灯笼透进来一点光,照着她半边脸。
"聿深。"
"嗯。"
"你跟你爷爷说的那些话,"她的声音抖着,"你说你查到底……聿深,你都知道了,是不是?"
周聿深站在楼梯上,比母亲高两级台阶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"妈。"他说,"我什么都知道。"
蒋文茵的腿软了一下,扶住了栏杆。
"从什么时候……"
"不重要了。"周聿深说,"妈,我今天在饭桌上没说,在书房也没说,不是因为我要替谁捂着。是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,给您留一条路。"
"什么路?"
"年后,家里开个会。"周聿深说,"把爸叫齐,把爷爷请到。到时候,七年前的事,您自己说。一五一十,您自己说。"
蒋文茵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"您自己说出来,跟被人供出来,是两回事。"周聿深的声音放得很低,"这是我能给您的最后一点体面,也是她给您的。妈,别让我等太久,我等得起,有人等不起了。"
说完,他越过母亲,下楼,穿过大厅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夜风一下子灌进来。蒋文茵站在原地,攥着栏杆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。
院子里,周聿深在车边站了一会儿。
周宅的灯一层一层熄了,只有书房还亮着。他想起小时候,每逢犯了错,爷爷也是这样,把他叫进书房,一盏灯,一壶茶,一坐一整夜。那时候他怕那盏灯。今晚他坐在那盏灯底下,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怕了。
人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时候,什么都不怕。
他发动车子,开出院门,在胡同口停了一下,拿出手机。
凌晨一点。他给温栀发消息。
"睡了?家里叫我回去吃饭,刚散。"
发完,想了想,又补了一条。
"没什么大事。年三十儿,我一早就来。"
那边回得很快,三个字。
"我等你。"
周聿深看着那三个字,在胡同口坐了很久。冬天的夜里,四下安静,远处有零零星星的鞭炮声,不知道是谁家等不及,提前放了。
他忽然觉得,这是他七年来,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。
周宅二楼,蒋文茵回到书房,反锁了门。
她从描红帖底下摸出钥匙,打开书架最底层的暗格,取出一个信封。信封里是一张纸,七年了,边角起了毛,她摩挲过太多次。
伪造的收款确认书。原件。
当年韩峻把这东西递到她手里,说,阿姨,有了这个,那姑娘自己就知难而退了,您什么都不用做。她那时候信了。她拿它当了七年的定心丸,以为只要原件在自己手里,这件事就永远只是"帮忙劝退"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这不是定心丸,这是她的罪证,也是她唯一的赎罪券。
蒋文茵把那张纸贴在胸口,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。
窗外,鞭炮声零零星星,一声,又一声,像谁在远处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