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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藕荷色
腊月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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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八,晴。
温栀两点钟就到了机场,离落地还有一个小时。
她在到达口外面的咖啡座坐下,点了一杯热美式,没喝。七年,她跟母亲没见过面。电话通过几次,每次不超过三分钟。沈曼寄来的东西,她原样退回;沈曼托人带的话,她听完就撂下。
也不是恨。恨这个东西太费力气,她那几年没有多余的力气。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温家塌的时候,母亲哭了一场又一场,然后在第二年的春天,嫁给了港城一个做贸易的商人,走了。
走的那天,温栀没去送。
后来温世诚跟她说过一次:你妈不是嫌贫爱富,她是撑不住了。爸倒了,还有一口气撑着,因为你还在。你妈要是倒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温栀那时候听不进去。现在,好像能听进去一点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周聿深:"到了吗?"
"到了,早了一个小时。"
"紧张?"
"有一点。"
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,发过来一句:"我在楼下给你守着就好了。"
温栀失笑:"守什么,我妈又不是来谈判的。"
"丈母娘比谈判对手难对付。"他回,"这是方谨说的。"
温栀盯着"丈母娘"三个字看了半天,回过去:"谁是你丈母娘。"
"迟早的事。"
三点一刻,闸口的人流涌出来。温栀站起来,踮着脚往里找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沈曼老了。这是温栀的第一个念头。记忆里的母亲总烫着一丝不苟的卷发,如今头发白了一半,简简单单挽在脑后,人瘦了一圈,穿一件深灰大衣,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,站在人流里四处张望。
那个张望的样子,让温栀鼻子一酸。
七年了。她长到了三十一岁,长到能在谈判桌上让人闻风丧胆,可她妈找她的时候,还是跟当年在幼儿园门口找她一样,踮着脚。
"妈。"
她喊了一声。
沈曼转过头,看见她,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两个人隔着三米的人流,谁都没动。后来是沈曼先动的,快步走过来,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磕磕绊绊。
"栀栀。"
"哎。"
沈曼伸出手想抱她,手抬到一半,又停住了,最后落在她胳膊上,攥住。
"瘦了。"沈曼说。
"你也瘦了。"温栀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,"走吧,车在停车场。"
一路上,沈曼话不多,眼睛一直看着窗外。京城变了很多,她上一次来,还是温家没出事的时候。
"这儿以前是不是一大片平房?"她指着窗外。
"拆了,前年拆的。"
"哦。"沈曼点点头。过了一会儿,又说,"你现在,很厉害。"
温栀握着方向盘,没接话。
"港城的报纸上都有你。"沈曼说,"去年你打那个并购案,财经版登了半版。我把那天的报纸留下来了,压在玻璃板底下。你陈叔逢人就拿出来,说这姑娘是他看着长大的。"
温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母亲坐在后座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,像个来做客的客人。
"妈。"她说,"你坐到前面来吧。"
沈曼愣了一下。
"后座那个位置,以前是拉我爸的。"温栀说,"他住院那阵子,我开车,他坐后头。你坐前面来,陪我说说话。"
沈曼换到副驾驶,系安全带的手有点抖。
车子汇进车流。温栀把暖风开大了一点,说:"先回我那儿放行李,晚上去我爸那儿吃饭。他念叨你半天了。"
"他念叨我?"沈曼不信。
"念叨你做的熏鱼。"温栀说,"念叨一路了。我说我今天下厨,他说你做的他才放心。"
沈曼笑了,笑着笑着,别过头去看窗外。
温栀装作没看见。
温栀的公寓不大,收拾得极整齐,阳台上晾着两件衬衫,一件是她的,一件明显是男式的。
沈曼的目光在那件男式衬衫上停了一秒,什么都没问。
温栀假装没看见她的目光,把行李箱推进客房:"妈,你先歇会儿,喝口水。"
沈曼没歇。她站在客厅中间,慢慢地看了一圈,看书架上的奖状,看玄关那双女式拖鞋旁边多出来的男式拖鞋,最后停在冰箱贴上。冰箱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,年货市场拍的,温栀举着糖葫芦,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,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。
"这就是那个孩子?"沈曼问。
"嗯。"温栀把水杯递给她,"周聿深。"
沈曼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
"长这么高了。"她说,"那年在你家老宅,他还是个翻墙头的半大小子。"
温栀心里一动:"妈,你还记得?"
"怎么不记得。"沈曼捧着水杯,在沙发上坐下,"那天我还跟你爸说,周家那个门槛,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迈得进去的。你爸说我俗气。"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"后来我才明白,我说的不是人家门槛高。我是怕。怕你嫁过去受委屈,怕你被人看轻。结果到头来,让你受委屈、被人看轻的,是我们自己家塌了。"
"妈。"
"你让我说完。"沈曼抬起头,眼睛红了,但没哭,"栀栀,这七年,妈对不起你。家里最难的时候,妈先跑了。妈那时候真的撑不住,夜夜睡不着,头发一把一把地掉,你陈叔……妈是抓着他这根救命稻草走的。妈不怪你七年不见我。换了我,我也不见。"
客厅里很静。暖气烧得足,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温栀在母亲身边坐下,抽了张纸巾递过去。
"妈。"她说,"以前的事,今天不说完。七年都过来了,不差这一顿饭的工夫。以后有的是时间,你一年一年来,慢慢跟我说。"
沈曼攥着纸巾,看了她半天,忽然伸手把她搂住了。
这一回,温栀没有躲。
母亲的怀抱跟记忆里不一样了,瘦了,硌人,但是暖的。温栀把下巴搁在母亲肩上,闻到一股熟悉的雪花膏的味道,跟七年前一模一样。
"对了。"温栀从她怀里挣出来,起身去卧室,拿出一个纸袋,"给你的。"
沈曼打开,里面是一条丝巾,藕荷色的,真丝,叠得方方正正。
她愣住了。
"你小时候,最爱拉着我逛百货公司。"沈曼的手指抚过那层真丝,声音发颤,"每次都在丝巾柜台不肯走,说妈妈戴藕荷色最好看。这多少年了,你还记得。"
"记得。"温栀说,"戴上我看看。"
沈曼把丝巾围上。藕荷色衬着白头发,竟然意外地好看。
"好看吗?"
"好看。"温栀说,"妈,你戴这个色,一直好看。"
沈曼对着镜子照了照,又慌忙移开眼睛,起身去开自己的行李箱:"妈也给你带了东西。"
行李箱不大,半箱都是给她带的。港城的老婆饼,一件驼色羊绒衫,还有一小罐一小罐的虾子酱,用气泡膜裹得严严实实。
箱子最底下,压着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。
沈曼把盒子拿出来,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,才递给她。
"打开看看。"
盒子里是一只玉镯,老坑的,水头很好,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"这是你外婆给我的。"沈曼说,"我本想着,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。温家出事那年,家里的东西都贴了封条,这镯子因为一直戴在我手上,才留了下来。后来我到了港城,头一年冬天最难,你陈叔的生意也没做起来,我把它送去当铺,换了三个月的房租。"
温栀抬起头。
"第二年,我把它赎回来了。"沈曼说,"当票我到现在还留着。栀栀,妈这辈子当掉过很多东西,就这一件,妈砸锅卖铁也要赎回来。因为这是要给你的。"
温栀捧着那个绒布盒子,坐了很久。
"妈。"她说,"你帮我戴上吧。"
沈曼的手抖着,把玉镯推上她的手腕。镯子有点凉,贴着皮肤,慢慢就焐热了。
傍晚,温栀开车带母亲去短租新居。
一进门,饭菜的香气先迎了出来。温世诚坐在轮椅上,在厨房里指挥,灶上炖着汤,案板上摆着和好的馅。父女俩说好了,晚上包饺子。
门开的那一下,厨房里安静下来。
温世诚和沈曼隔着半个客厅,对上了眼。
七年不见。一个在轮椅上,头发全白了;一个站在门口,围着崭新的藕荷色丝巾。
"来了。"温世诚先开的口,声音平平常常,"路上顺吗?"
"顺。"沈曼说,"栀栀去接的我。"
"嗯,她开车稳。"温世诚点点头,又转头看灶上的火,"进来吧,外头冷。汤还有一会儿,你先坐。"
没有红着眼眶的重逢,没有翻旧账。两个老人就用这么三言两语,把七年揭了过去。沈曼站在玄关,攥着包带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温栀知道,这就是她爸说的那句话。什么都不用说,让她先好好看看你。
那顿饺子,是三个人一起包的。
沈曼擀皮,温栀包,温世诚坐在轮椅上负责验收,一会儿嫌这个边捏得不齐,一会儿嫌那个馅放少了,被沈曼瞪了一眼:"有的吃就不错了。"
温世诚嘿嘿笑了两声,没再挑刺。
温栀低着头包饺子,听着父母拌嘴。这样平常的动静,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听不到了。
吃饭的时候,温世诚给沈曼盛了一碗汤。
"尝尝。"他说,"栀栀炖的。"
沈曼喝了一口,认真地说:"火候差一点,比你炖的差远了。"
"那是。"温世诚得意起来,"想当年……"
"想当年你在温家老宅,把一锅佛跳墙炖成了刷锅水。"沈曼接得毫不客气。
温栀噗地笑出声。温世诚老脸一红:"多少年前的事了,你记这个干什么。"
"我记性好。"沈曼说,"好的坏的,我都记着。"
饭桌上的气氛松下来。沈曼说港城的事,说陈叔的贸易公司去年转手了,两个人如今清闲,在海边租了个小屋住。温世诚说安澜的事,说复健,说周聿深陪他下棋,棋品还行。
提到周聿深,沈曼看了温栀一眼。
"那个孩子,"她斟酌着开口,"对你好吗?"
"好。"温栀说。
"他家里呢?"
温栀夹菜的手停了停。
"妈。"温世诚放下筷子,接过了话头,"孩子们的事,孩子们自己说了算。聿深那孩子我处过,是个有担当的。至于他家那道门槛,"他笑了笑,"塌过一次的人家,什么门槛没见过。迈不过去,就绕开走。"
沈曼看着前夫,看了很久,点了点头。
"你说得对。"她说,"是我俗气了。"
"你当年就俗气。"温世诚说,"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。"
这一回,沈曼没瞪他。她低下头,把碗里的汤喝完了。
饭后,温世诚把温栀叫到阳台上。
"你妈变了。"他望着楼下,"以前她眼里只有体面。现在眼里有人了。"
"爸,你不怪她?"
"怪过。"温世诚说,"后来不怪了。人啊,各有各的撑不住。她撑不住的时候走了,爸撑不住的时候,幸好还有你。"他拍拍女儿的手,"晚上让你妈早点歇着,坐了一路飞机。年三十儿,都到爸这儿来,聿深也来,爸给你们露一手。"
夜里九点多,温栀送母亲回自己公寓。
母女俩洗漱完,挤在一张床上说话,说到后半夜。沈曼问她这些年的辛苦,她拣轻的说了几样;沈曼说港城的海,说过年花市上的桃花,说等开春,接她和温世诚去住一阵子。
温栀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,听见母亲轻轻叫她。
"栀栀。"
"嗯?"
"妈这次来,"沈曼在黑暗里说,"看见你过得好,妈就放心了。妈不求你原谅,妈就是……想以后每年都能来看看你。"
温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过了一会儿,把手伸过去,握住了母亲的手。
"来吧。"她说,"反正我以后,也不会再躲了。"
第二天一早,温栀醒得早,摸过手机,看见周聿深凌晨一点发来的一条消息。
"睡了?家里叫我回去吃饭,刚散。"
隔了十分钟,又一条。
"没什么大事。年三十儿,我一早就来。"
温栀盯着"没什么大事"那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
她太了解他了。没什么大事,他不会凌晨一点解释;没什么大事,他不会特意补一句年三十儿的承诺。
窗外天蒙蒙亮。温栀握着手机,给那边回了三个字。
"我等你。"
周宅那边的事,她不知道的是,那一顿晚饭,从七点吃到了凌晨。书房的灯,亮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