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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告别
腊月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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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七,周三,旧出租屋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,温世诚叫住了她。
"栀栀,今天去收那间屋子?"
"嗯。"
温世诚坐在轮椅上,想了想,说:"替爸看看那扇窗。当年送你去学校报到,爸在那间屋子住过一晚上,就睡在窗根底下打的地铺。那晚你说,爸,等我毕业了,给您换大房子。"
温栀蹲下来,替父亲把毯子掖好。
"大房子会有的。"她说。
"爸不要大房子。"温世诚摆摆手,"爸就是忽然想起来了。去吧,好好告个别。"
上午九点,周聿深的车停在楼下。温栀带了几个纸箱和胶带,还有两瓶水。
保洁张阿姨已经等在楼道口了。六十来岁,系着碎花围裙,一见温栀,眼睛就亮了。
"哎呀,姑娘!"她上上下下地打量,"可算见着真人了!我给这间屋子打扫了七年,周总说屋主是个天仙,我还不信。今儿一见,比天仙还齐整!"
温栀被她说得不好意思:"阿姨,这七年,辛苦您了。"
"不辛苦不辛苦。"张阿姨摆摆手,压低声音,"姑娘,阿姨跟你说个事。周总每个月都来,来了也不进屋,就在门口站一会儿。有一回我来打扫,看见他坐在楼梯台阶上,就是五楼到六楼那一段,坐着抽烟,一句话不说。我那时候就想,这屋里住的姑娘,一定是把他心带走了。"
温栀回头看了一眼周聿深。
周聿深咳嗽一声:"张阿姨,上楼吧。"
张阿姨拎着水桶和抹布健步如飞,一边爬楼一边跟温栀唠,说这几年楼里换了多少户人家,三楼张奶奶的腌菜坛子还在,四楼吵架那两口子后来又和好了,去年添了个大胖小子。
温栀听着,一层一层,都跟自己记忆里的对上了。
门开了。
上午的太阳从西窗照进来,斜斜地铺在小屋里。温栀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"开始吧。"
告别是从书桌开始的。
抽屉里的半包打印纸、订书机、尺子,她一样一样拿出来。写废的便签她翻了翻,有一张上面是司考倒计时:距离考试还有43天。字迹潦草,最后一个3写得特别大,像是要给自己打气。后来这张倒计时停在了43天,再也没往下写。
"这张留着。"她把便签放进随身的包里。
周聿深负责拆床单。蓝格子的床单洗得发白了,他叠得笨手笨脚,叠了三次才叠齐。
书架最里面,温栀翻出一本旧教材。翻开,里面掉出来两张纸片。
她捡起来,愣住了。
两张电影票根,七年前的,场次是晚上九点半,片名都磨花了。她记得那场电影,烂片,两个人看到一半就出来了,在雪地里走了两个小时,谁也不嫌冷。
"还留着呢。"周聿深凑过来看。
"夹在书里忘了。"温栀说。
"我那边也有两张。"周聿深说,"同一场。我的钱包里放过三年,后来怕磨没了,收进档案袋了。"
温栀把两张票根递给他:"那都归你保管。四张凑齐了,钉在一起。"
"钉在一起干什么?"
"不知道。"她说,"反正凑齐了。"
周聿深把票根小心地收进内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"这个带走吗?"
温栀想了想:"带走。给我爸看看,他闺女当年盖的什么。"
衣柜里空空的,只有几个樟脑丸。墙上挂钩那把伞取下来,伞骨有一根是弯的,她记得,是有一年被大风掀翻的。
"伞也带?"
"带。"温栀说,"那年冬天它陪我淋过很多雨。"
收拾到书架的时候,张阿姨在整理厨房的瓶瓶罐罐,忽然"咦"了一声。
"姑娘,这罐子里的东西,还要吗?"
温栀走过去。灶台角落有个玻璃罐,里面是十几枚硬币,一毛五毛一块的,罐子上贴了张纸条。
纸条上是她七年前的字:应急钱。不到饿死,不许动。
温栀捏着那张纸条,站在灶台前,半天没说话。
那时候温家刚塌,她在这间屋子里给自己立了很多规矩。应急钱不到饿死不许动,是第一条。那时候她真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这十几枚硬币,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底气。
"带着。"她说,声音哑哑的,"这是我的传家宝。"
周聿深从身后递过来一张纸巾。温栀接过去,才发现自己掉泪了。
"哭什么。"她说,"又不是没钱了。"
"嗯。"周聿深说,"现在有钱了。"
"有钱也不动它。"温栀把玻璃罐包好,"周聿深,这是我们温家的家训。不到饿死,不许动。"
中午,三个人在楼下的小馆子吃饭。
张阿姨说什么都不肯上桌,被温栀硬拉着坐下了。她拘谨地捧着碗,说自己就是打扫卫生的,哪能跟东家一桌。
"阿姨,您不是打扫卫生的。"温栀给她盛汤,"您是替我守了七年屋子的人。"
张阿姨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"姑娘,不瞒你说,"她抹了抹眼睛,"这楼里别人家的房子,七年了,我打扫的没有一百间也有八十间。就你们这间,我每次都多待一会儿。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觉得这屋子干净,亮堂,住着的人一定是个正经人。"
"阿姨,楼要拆了。"周聿深说,"您的工钱,我让方谨结算到今年年底,另外再给您包个红包。"
"哎哟,这怎么使得……"
"使得。"温栀说,"张阿姨,以后我们家,还请您来。"
张阿姨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"我们家"三个字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。
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。张阿姨喝了半碗汤,话也多了,说周总每次交保洁费都多给,说她儿子去年结婚,周总还让方谨送了红包。温栀这才知道,这七年,周聿深不光养了一间屋子,还顺着这间屋子,养活了一圈人的念想。
下午,屋子清空了。
十几样东西,装满三个纸箱。蓝格子床单、弯骨伞、应急钱罐子、司考倒计时的便签、两支笔、一个笔筒。
周聿深最后把那道裂纹的灯罩也拧了下来。
"这个也带?"
"带。"温栀说,"这盏灯陪我熬过一千多个夜。灯泡坏了多少回,灯罩没换过。"
"裂纹什么时候来的?"
"大四那年冬天,暖气太足,灯罩烤裂的。"温栀接过来,用软布包好,"那时候我还想,等毕业挣钱了,换个新的。后来才明白,有些东西裂了,就不用换了。裂了也是它。"
周聿深看着她包好那个灯罩,忽然说:"温栀。"
"嗯。"
"新家的书房,"他说,"给你留了一整面墙。这些东西,将来都摆在那儿。"
温栀包灯罩的手停了停。
新家。他说得那么自然,好像这已经不是商量,是日程。
"谁说要去你家了?"
"账单上写的。"周聿深面不改色,"往后余生,逐日偿还。偿还的地点,总得有个书房。"
温栀站在空下来的屋子中央,环顾四周。
阳光照在空墙上,照出桌子和床原来摆放的痕迹,一块深一块浅。七年,这间屋子替她保管了这些痕迹,一天都没有丢。
张阿姨站在门口,也不说话了。她后来跟人说,她一辈子收拾过那么多屋子,头一回见人跟屋子道谢的。
她走到窗边,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。
"绿萝带走。"她说,"这个必须带走。"
周聿深把那盆绿萝搬起来,藤蔓垂下来老长。
"说起来,"他忽然说,"这盆绿萝七年没换过盆,就换土。张阿姨要扔过两次,说它占地方,我没让。"
"为什么不换盆?"
"换盆它就长疯了。"周聿深说,"这屋子就这点大,它长疯了,你回来就不认识了。"
温栀站在窗边,看着那盆绿萝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七年,这个人为她守着的东西,都是"不许变"的。屋子不许变,灯不许换,绿萝不许换盆。他不敢变,怕变了,她回来就找不到了。
她那时候在深城,不也是一样。旧手机不敢扔,壁纸不敢换,连锁屏密码都还是当年的日子。
两个人,隔着一千多公里,用一模一样的方式,守了七年。
"周聿深。"温栀转过身。
"嗯。"
"七年前我从这间屋子走的时候,拖着行李箱,头也没回。"她说,"我当时跟自己说,别回头,回头就走不了了。"
"今天呢?"
"今天我要好好回一次头。"
她站在屋子中央,慢慢地,认认真真地,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。书桌,单人床,灶台,窗台,那道裂纹的灯罩。
然后她说:"谢谢你。"
不是对周聿深说的,是对这间屋子说的。
"谢谢你收留过我。"
周聿深站在门口,看着她跟一间空屋子道别,眼眶有点热。
走到五楼半的楼梯拐角,温栀忽然停下了。
"就是这儿?"
周聿深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她问的是什么。中午在饭桌上,张阿姨说漏了嘴,说他以前来了不进屋,就坐在这段楼梯上抽烟。
"嗯。"他也没瞒,"就这儿。"
温栀在台阶上坐了下来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周聿深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下了。台阶窄,两个人的膝盖碰着膝盖。
"那时候坐在这儿,想什么?"
"什么也没想。"周聿深说,"就是想离你近一点。隔着一扇门,也算近。"
"烟好抽吗?"
"不好抽。"他说,"早戒了。你回来之前就戒了。"
温栀把头搁在他肩上。楼道的声控灯暗了下去,两个人都没动,就在黑暗里坐着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"周聿深,以后再想我,不许坐楼道了。"
"那你得让我进屋。"
"看你表现。"
灯忽然亮了。张阿姨提着水桶从楼上下来,看见他们俩,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。
"我就说嘛。"她说,"这楼梯上坐了七年的那位,今天总算有人陪了。"
下楼的时候,温栀把老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,想了想,又串了回去。
"不还给房东吗?"周聿深问。
"房东是你。"温栀说,"钥匙我留着。周聿深,楼可以拆,钥匙我得留着。这是我住过的地方,谁也别想收回去。"
"行。"周聿深说,"产权人同意。"
"还有。"温栀说,"拆楼那天,你告诉我一声。我来送它。"
"一定。"
周聿深笑了,替她把纸箱搬上车。
张阿姨一直送到楼道口,拉着温栀的手不肯放,从兜里掏出个红苹果,硬塞进她手里。
"姑娘,平平安安的。"
"哎。"温栀把苹果攥在手里,"阿姨,等您侄孙满月,我们去看您。"
"好,好。"张阿姨抹着眼睛笑,"我等着。"
车子开出巷口,温栀回头看了一眼。张阿姨还站在那儿,系着碎花围裙,朝这边挥手,身后是那栋住了十一年的旧楼。
夕阳正好。旧楼立在冬天的光里,五楼那扇窗户空了,干干净净。
温栀最后看了一眼,拉开车门。
"走吧。"她说,"回家。"
那盆绿萝,最后摆在了温世诚新居的阳台上。
温世诚看见它,端详了半天:"这不是你学校里那盆?"
"嗯。"温栀说,"活了十一年了。"
"好养活。"温世诚伸手摸了摸叶子,"像你。"
晚上吃饭的时候,温世诚忽然想起来似的,问:"你妈后天到?"
"腊月二十八,下午三点落地。"温栀说,"我去接。"
"嗯。"温世诚扒了一口饭,过了一会儿,又说,"接到她,替我说一句,就说……"
他停了半天,没说出来。
"算了。"他说,"什么都不用说。她来了,让她先好好看看你。"
温栀低下头,把碗里的饭吃完。
窗外的天全黑了。她拿出手机,屏保上是年货市场那张合影。她想了想,给周聿深发了条消息。
"屋子告完别了。"
那边回得很快。
"嗯。接下来呢?"
温栀看着窗外,一个字一个字地打。
"接下来,该见我妈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