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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还愿
腊月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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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五,递案的日子。
温栀上午陪父亲去医院做了例行复查,一切指标平稳。
医生是秦思源的学生,翻着片子说,恢复得比预期好,股骨头没有坏死的迹象,往后天暖了,可以加康复量。温世诚听得直点头,出了诊室,自己转着轮椅就要去看花园,被温栀一把按住。
"爸,今天零下三度。"
"我就在廊子底下看看。"
"不行。"
温世诚悻悻地作罢,嘴里嘟囔,说闺女管得比护士还宽。刘姐在旁边笑,说老爷子这几天为了除夕那顿饺子,康复都多做了两组。
从医院出来,她送父亲和刘姐回新居,又陪他吃了午饭,看着他午睡,才轻手轻脚地出门。
下午两点,她到了老廖的律所。
材料是两个文件箱,老廖一份一份点过,签字,封存。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,平静得像在办一件普通的手续。
"递了。"老廖把回执单拍照发给她,"经侦那边我打了招呼,按正常程序走。快则一周,慢则半月,会有初查的消息。"
温栀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回执单,看了很久。
四个月前,她在这间办公室里说,廖老师,我要立个案。老廖问她案由,她说,还没想好。那天她在笔记本上写下"立案一号",五个字,孤零零的。
今天,这个案子立到国法那里去了。
"廖老师。"她说,"谢谢。"
"谢什么。"老廖摆摆手,"丫头,回去睡一觉。从今天起,案子不光是你的了。"
"初查这段时间,我们做什么?"
"什么都不做。"老廖把老花镜摘下来,擦了擦,"你照常上班,照常过年,照常跟你爸吃年夜饭。该来往的来往,该露面的露面。韩峻问你什么,你一概不知。记住,从递案这一刻起,你就是举报人里最笨的那种——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查过。"
"明白。"
"还有。"老廖把眼镜戴上,"温栀,记住我的手机号。往后这几个月,不管谁找你谈话、问话、核实,先给我打一个电话。你是我看着立起来的案子,我送佛送到西。"
温栀鼻子一酸。
"廖老师。"
"去吧。"老廖挥挥手,"替我向你爸问好。等开春,我去找他下棋。"
从律所出来,周聿深的车在门口等她。
"去哪儿?"
"镜湖。"温栀上了车,"去还个愿。"
周聿深发动车子,没有多问。
镜湖在城西,冬天的湖面结了薄冰,岸边的芦苇黄透了,在风里一摇一摇。两个人沿着湖岸走,走得很慢。
"七年前,"温栀开口,"我离开京城前一天,一个人来过这里。"
周聿深侧头看她。
"那时候我爸还在重症监护室,温家刚塌,我身上背着不知道多少债。那天晚上我在这个湖边走了一夜。"温栀的声音很平,"走到后半夜,我对着这片湖许了个愿。"
"那天夜里特别冷。"她说,"我沿着湖走,走到走不动,就坐在这儿那块石头上。兜里有颗桂花糖,是我走之前,我爸病房床头柜上剩的。我捏着那颗糖想,吃了它吧,吃了它,甜一下。想了半天,没舍得。我就怕,那是我爸最后给我的东西了。"
周聿深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"后来糖呢?"
"带回去了。"温栀说,"第二天我爸就退烧了。那颗糖我一直留着,留到去年,化了,黏在糖纸上,才扔的。"
她笑了笑。
"所以你说,这湖灵不灵?我没吃它的糖,它也把我爸还给我了。
"什么愿?"
"我说,只要我爸能活着,我妈平平安安的,我怎么样都行。"温栀停下脚步,看着湖面,"受穷也行,背债也行,一个人也行。只要他们俩活着。"
周聿深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
"那时候我二十二岁。"温栀说,"我觉得这个愿许得很亏,可是没办法,我手里只有'我自己'可以押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,"她转过身,看着他,眼睛很亮,"愿都灵验了。我爸活着,我妈腊月二十八到京城。所以我来还愿。"
"怎么还?"
"我不知道这儿的规矩。"温栀说,"我们老家还愿,是添一炷香。湖边没有香炉,我想了半天。"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,打开,是一小包桂花糖。
"七年前那个晚上,我兜里只有一颗桂花糖,一直没舍得吃。"她说,"今天我还一包。"
她把糖一颗一颗摆在湖边的石头栏杆上,摆了七颗。
一年一颗。
周聿深看着那七颗糖,喉咙发紧。
"温栀。"
"嗯。"
"愿灵验了一半。"他说,"你许的是他们两个活着。你自己那部分,'怎么样都行',这条不算数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从今往后,"周聿深说,"不能怎么样都行。得怎么样都好。"
湖面上的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温栀站在风里,看着这个人。
七年前她在这个湖边押上了自己。七年后,他站在这里告诉她,那条不算数了。
"好。"她说,"听你的。"
两个人在湖边又走了一圈。走的时候,周聿深把栏杆上那七颗糖收了一颗,剥开,放进她嘴里。
"还愿归还愿。"他说,"甜的,也得有你一口。"
糖是桂花的,甜里带一点香。温栀含着那颗糖,忽然说:"周聿深,你呢?"
"我什么?"
"我走后的那个冬天,"她说,"你许过愿吗?"
周聿深沉默了一会儿。
"许过。"他说,"也是在这儿。那年开春,湖刚化冻,我一个人来的。我对着这片湖说,让我找到她,我怎么样都行。"
"那三年,我找遍了能找的地方。"他看着湖面,"北方的大学,南边的城市,你同学的婚礼,你实习过的所。每次都差一步。有一次在深城,我查到你住过的公寓,我到了,你三天前刚退租。"
温栀轻声说:"我知道。房东后来跟我提过,说有个高个子男人来找过我。我那时候不敢信,也不敢认。"
"为什么不敢?"
"我怕你问我凭证的事。"温栀说,"我更怕你不问。周聿深,那时候我要是回头找你,你妈那边一句话就能把我钉死。我爸还在医院里,我赌不起。"
"嗯。"周聿深说,"我都知道了。"
温栀愣住了。
"你看,"周聿深笑了一下,"我们俩许的愿,押的都是自己。"
"湖收了吗?"
"收了。"温栀替他把围巾又绕紧了一圈,"这不,灵验了。"
上车的时候,温栀把那张回执单的照片递给他看。
"递了。"她说,"腊月十五,下午两点四十。"
周聿深接过手机,看了很久。
"紧张吗?"他问。
"不紧张。"温栀说,"递出去的那一刻,反而松了。周聿深,四个月,我天天攥着这张网,手心都攥出汗了。现在递出去了,网到国法手里了。"
"嗯。"他把手机还给她,"那往后,就剩下等了。"
"等也得有等的样子。"温栀说,"过年,吃饺子,守岁,一样不落。"
回城的路上,两个人顺道去了商场,给温世诚的新居添几样东西。
腊月的商场里全是年货,人头攒动。温栀推着购物车,周聿深负责往车里搬。给温世诚挑了一条羊毛毯,给刘姐挑了护手霜,又挑了一堆零零碎碎。
给沈曼的礼物,温栀挑了很久。最后选了一条真丝围巾,藕荷色的。
"我妈喜欢藕荷色。"她说,"小时候她有一条这个颜色的裙子,后来搬家,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"
周聿深把围巾接过去,仔细叠好,放进车里。
"阿姨来了,我去接机。"他说。
"你先别去。"温栀说,"我妈那个人,慢热。我先探探口风,合适了,再让你们见。"
路过男装区的时候,温栀给父亲挑了一件羽绒马甲,给周崇山也挑了一条围巾。
周聿深看着那条围巾:"给我爸的?"
"嗯。"温栀说,"除夕你回家吃饭,总不能空着手。"
"我妈呢?"
温栀的手顿了一下。
"也备了。"她说,"一条羊绒披肩。周聿深,礼是礼,账是账。过年了,该有的礼数,我一分不少。"
周聿深看着她,没说话,伸手把她揽过来,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。
路过羊绒专柜的时候,温栀停下来,给周聿深挑了一条围巾。
深灰色的,羊绒的,很素。
"试试。"她踮起脚,把围巾绕到他脖子上。
七年前那部旧手机里,糊掉的那张照片,就是雪地里他给她绕围巾。今天她给他绕一条。
"合适吗?"她问。
周聿深低头看着她,眼睛里映着专柜的灯。
"合适。"他说。
"先生您女朋友眼光真好。"柜姐在旁边笑着说,"这个颜色最衬气质了。"
女朋友。
温栀付钱的手顿了一下,没纠正。周聿深已经掏出手机把码扫了。
出了专柜,他凑到她耳边:"女朋友。"
"周聿深。"
"哎。"他应得又响又亮。
温栀红着耳朵走在前面,他拎着东西在后面追。
地下车库里,两个人把东西装上车。周聿深绕到副驾,替她开门,又探身进去帮她系安全带。
"我自己会系。"
"我知道。"他说,"我就想系。"
车开出车库,温栀想起一件事:"对了,明舒约我后天喝茶,说过年前把画廊的账清了。"
"去吧。"周聿深说,"替我谢谢她。没有她那张'去查凭证'的纸条,就没有今天。"
"她说谢就不必了。"温栀学着宋明舒的语气,"她说,'我不替别人背锅,也不欠别人真相'。"
周聿深笑了:"是她会说的话。"
他们都没有注意到,三楼的扶梯旁边,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太太正端着咖啡,看着他们。
韩太太手里的咖啡,晃了一下,洒出来一点,溅在她的羊皮手套上。
她顾不上擦,掏出手机,对着那两个背影,连拍了好几张。
照片上,周聿深脖子上围着一条崭新的深灰色围巾,手里拎满了东西,正在追前面那个穿米色大衣的姑娘。姑娘回过头冲他笑。
那张脸,韩太太认得。
七年了,麻将桌上那个"温家姑娘"的笑话,她讲了无数遍。
韩太太盯着照片看了半天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,发给了一个熟悉的头像。
配文只有一句:姐,你快看看,这是不是聿深?他旁边这个,是不是那个温家的?
发完,她想了想,又把照片转发进了另一个群。
麻将群。
四个人的小群,平时约牌、聊镯子、传闲话,京城里半个圈子的消息都在这种群里过一遍。韩太太发了照片,又补了一句:现在的小年轻哦,真是……
后面跟了三个意味深长的表情。
她知道,不出今天晚上,半个京城都会知道。
而三里地外,周宅的书房里,蒋文茵正坐在灯下描一幅字。手机震了,她拿起来,看了一眼。
墨滴从笔尖落下来,砸在宣纸上,洇开一团浓黑。
蒋文茵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。照片上的儿子围着一条她从没见过的围巾,笑得那么松,那么软,是她七年没见过的样子。
而他身边的那个姑娘,转过头来,眉眼弯弯。
蒋文茵的手,抖了一下。
茶凉了。她在灯下坐了很久,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,放大那张照片,看儿子的脸。
他戴着新围巾。蒋文茵认得那个针脚,羊绒的,深灰,是女人的眼光。
七年。她把一个姑娘从儿子身边赶走,用一张假的纸,换了儿子七年的恨。她以为恨完了,他就还是她的儿子,周家还是周家。
现在照片上的这个人,她看着,陌生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茶馆里,温栀坐在主位上,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开的样子。那姑娘说,您自己交出去那天,就是救家的人。
窗外,十二月的夜沉沉的。蒋文茵坐在那儿,描了一半的字,再也描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