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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接你回家
腊月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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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三,宜出行。
出发前,温栀把酒店房间里那面软木板墙收拾了一遍。两百多份材料,她一份一份取下来,按编号装进文件箱,锁好。墙上最后只剩那张手写的时间表,她看了几秒钟,也取了下来,折好,放进随身的包里。
墙上空了。
四个月,这面墙从一张纸钉到满墙。现在墙空了,因为该到纸外头去了。
早上六点,温栀和周聿深的车开出了京城,往南,一千一百公里,去安澜。
腊月十五递案,老廖那边一切就绪。温栀把能动的事都安排完了,临走前给小周留了厚厚一沓注意事项。上车的时候,周聿深看了一眼她抱着的文件袋。
"出来接我爸,你还带卷?"
"路上看。"温栀系好安全带,"一千多公里呢。"
周聿深伸手把文件袋抽出来,扔到后座。
"今天不看卷。"他说,"今天看雪。"
高速两边,冬天的田野铺着薄雪,一片一片地往后退。温栀开了半天的音乐,又嫌吵关了。周聿深开车,她坐在副驾上剥橘子,剥好了,一半塞进他嘴里。
"服务区停吗?"
"听你的。"
"停停吧。"温栀说,"给你讲讲我爸最近的战绩。"
"什么战绩?"
"康复训练。"她说,"刘姐说,他现在每天绕着小区走三圈,自己数着。上礼拜跟楼下老头脑棋,赢了两盘,回来多吃了一碗饭。"
周聿深笑了:"那今天我得让他赢。"
"你敢。"温栀说,"你让他,他能看出来的。我爸那个人,你赢他半目,他敬你;你让他半目,他能别扭一礼拜。"
"行。"周聿深说,"那我真刀真枪。"
中午在服务区吃饭。一人一碗面,加两个茶叶蛋。周聿深剥蛋,剥好了放进她碗里,动作熟稔得很。温栀看着碗里那颗光溜溜的蛋,忽然想起小馆子的老板娘。
剥蒜的,剥虾的,现在连茶叶蛋都承包了。
到安澜是下午四点。
刘姐提前得了信,炖了一下午的汤。温世诚坐在客厅的轮椅上,膝盖上盖着毯子,听见门响,手扶在轮椅扶手上,想站起来,被温栀按住了。
"爸,说了多少次,别起。"
"我这不是……"温世诚嘴上说着,眼睛已经越过女儿,落在了后面那个人身上。
周聿深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,茶叶、盖碗、还有一箱子给刘姐的年货。他把东西放下,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:
"温叔。"
温世诚上上下下打量他。这个年轻人他见过几回了,医院里也谈过。但这一次不一样,这一次,他是跟栀栀一起进门的,进门之前,两个人在外头楼道里说话的动静,温世诚隔着门都听见了。
"来了。"温世诚说,"坐。"
晚饭是刘姐张罗的,满满一桌子。温世诚今天胃口好,喝了两碗汤。
饭桌上,他以茶代酒,敬了周聿深一杯。
"聿深,这一杯,敬你上回在医院,陪我下完那盘棋。"
周聿深双手端杯,碰得比他低。
"温叔,棋是小事。"
"棋是小事,人是大事。"温世诚喝了一口茶,"我这辈子看棋看人,错不了几回。你爸那个人,棋风太正,生意场上吃亏;你不一样,你开局让三先,中盘敢搏杀。像你爷爷。"
周聿深笑了:"温叔还会看棋风?"
"棋品就是人品。"温世诚说,"我等着看你收宫。"
饭桌上,他问周聿深公司的事,问京城今年的雪,问路上堵不堵,就是不问两个人之间的事。
倒是温栀自己,夹了一筷子菜,放下筷子。
"爸。"她说,"我有事跟您说。"
温世诚夹菜的手没停:"说。"
"我跟周聿深,"温栀说,"和好了。"
刘姐在厨房门口探出头。
温世诚把那筷子菜放进嘴里,慢慢嚼完,咽下去,又喝了口汤。
"我早看出来了。"他说,"上回他来,给你剥虾那个架势,我就知道。"
温栀哭笑不得:"爸!"
"行了。"温世诚摆摆手,"你们年轻人的事,我管不了,也不想管。就一句话。"
他看着周聿深。
"我闺女这七年怎么过来的,你不知道,我知道。"温世诚说,"我瘫在床上,是她一个字一个字签字把我救回来的。她护工费迟付三天都要跟人说抱歉。周聿深,这样的闺女,你要是再让她受一回委屈,"
"温叔。"周聿深放下筷子,坐直了,"不会了。"
"我说了不算。"温世诚说,"日子说了算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棋盘我收拾出来了。七年前欠你爸那半盘棋,还不上了。今天,你陪我下。"
"哎。"
饭后,温栀先扶父亲在阳台坐了一会儿。
十二月的安澜,夜里比京城暖和一些。温世诚裹着毯子,看着楼下小区里零星的灯。
"栀栀。"
"哎。"
"爸问你一句话,你说实话。"温世诚说,"这次,是定了吗?"
温栀坐在父亲旁边的小马扎上,跟小时候一样。
"定了。"她说。
"想清楚了?"
"爸,"温栀说,"七年前我走的那天晚上,在火车上想了一万遍要不要回头。从那时候起,这个人就在我心里,没出去过。中间那些事,不是他的错,也不是我的错。现在弄清楚了,就都过去了。"
温世诚沉默了很久。
"那就好。"他说,"栀栀,爸这辈子,亏欠你最多。你要的,爸都给不了了。就盼着你身边有个人,知冷知热。"
"爸。"温栀的声音有点哑,"您别这么说。您给我的,比什么都多。"
"我给你什么了?"
"顿笔。"温栀说,"写字要顿得住,做人也是。"
温世诚笑了,抬手拍了拍女儿的头发,跟她小时候一样。
饭后歇了半小时,温世诚指挥着刘姐把阳台的小方桌搬进来,棋盘摆上,棋罐擦亮。那副棋是老云子,黑子墨绿,白子泛黄,摸上去温润。
晚上,周聿深陪温世诚下棋。
温栀在厨房帮刘姐洗碗。水声哗哗的,客厅里落子的声音一下一下,很清。
"闺女。"刘姐压低声音,"这小周,我看行。"
"您看上回就看出来了。"
"这回不一样。"刘姐往客厅努努嘴,"你爸今天高兴。七年了,我没见他这么高兴过。刚才你俩进门,他在窗户跟前看了半天,回来就把棋盘擦了。"
温栀洗碗的手停了停。
客厅里,温世诚执黑,周聿深执白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落子都很快。
下到中盘,温世诚忽然开口。
"聿深。"
"温叔。"
"你爸身体怎么样?"
"入秋以后好多了。"周聿深落了一子,"他让我给您带话,问您还记不记得,欠他一盘棋。"
温世诚的手停在棋罐上方,半天,笑了一声。
"记得。"他说,"怎么不记得。那年在他办公室,下到一半,秘书进来说出事了,他抓起衣服就走。那盘棋到现在还欠着。"
"他说,开春以后,他想来看您。"
温世诚沉默了一会儿。
"来吧。"他说,"来了,我把那半盘棋给他摆上。当年没下完的,总要下完。"
他落下一子,忽然又问:
"你们最近,是不是在查当年的事?"
周聿深落子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温世诚没抬头,盯着棋盘。
"别瞒我。"他说,"你们不说,我也知道。栀栀回京城这几个月,电话里声音都不一样。还有你,上回在医院,你看她的眼神,看我的眼神,我都记着。"
周聿深沉默了很久。
"温叔。"他说,"快收网了。"
温世诚的手在膝盖上,慢慢握紧了。
"好。"他说,"好啊。"
棋盘上,黑白两色绞在一起。温世诚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"这盘棋,七年前没下完。"他说,"今天,总算能下完了。"
那一盘棋,最后周聿深输了半目。
是真刀真枪输的。温世诚收官收得滴水不漏,半目就是半目,谁也没让谁。
收子的时候,温世诚说:"聿深,我这辈子,棋下不过周崇山,生意也没做过他。但是我闺女,比他儿子强。"
周聿深点头:"是。"
"你们的事,我不问了。"温世诚把黑子一把一把收进棋罐,"该你们知道怎么办。就一件事,办完了,告诉我一声。我这把老骨头,等着看。"
"温叔,"周聿深说,"收网那天,我来接您。您坐第一排。"
温世诚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,有东西亮了一下。
"好。"他说,"我等着。"
那天晚上,温栀睡在自己从前的房间里。隔壁屋,父亲跟周聿深又说了半个多小时的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的什么。她没有去偷听。
有些话,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。
第二天一早,装车。
温世诚来京城过年,行李收拾了两个箱子。刘姐跟着一起去,她做的病号饭,温世诚吃惯了。
临走前,温栀扶着父亲在小区里走了半圈。
装车的时候,温栀注意到父亲的行李。两个箱子,一箱衣服,一箱全是书。书箱最上面,端端正正放着那个磨白的牛皮纸文件袋。
七年了。这个袋子跟着他,从温家老宅到安澜的病房,再到这套租来的小房子。
温世诚把袋子抱在怀里,自己抱上车。
"爸,袋子给我吧,我给您放稳妥。"
"不用。"温世诚说,"这东西,我抱了一路,再抱一路。"
温栀没再坚持。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,西关的全套底账,那些会议记录。父亲说过,复印件在阿峰那儿,下落待查。她查过,还没查到。
不急。她想,收网那天,这些都是要见天日的。
"爸,到了京城,房子我租好了,离医院近,有电梯。"
"嗯。"
"除夕那天,聿深来陪我们一起过。"
"嗯。"
走了一会儿,温世诚忽然说:"栀栀。"
"哎。"
"你妈来不来?"
温栀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来。"她说,"我跟她约好了,腊月二十八,她到京城。"
温世诚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车开出安澜的时候,温栀回头看了一眼。这座她躲了七年的小城,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安安静静的。
七年前她从这里把父亲送进医院,一个人签字,一个人借钱,一个人熬。
七年后,她带着他离开。车上坐着刘姐,开着车的那个人,是周聿深。
后视镜里,安澜的楼越来越小。
温世诚在后座睡着了,刘姐给他掖好毯子。老爷子上车前还跟楼下的老棋友道了别,说去京城闺女家过年,过了正月就回来,棋摊给他留着。周聿深把暖风调了一格,车速放得很稳。
"看什么?"周聿深问。
"没什么。"温栀转回头,坐好,"就是觉得,这一趟,总算把该接的都接上了。"
七年前她一个人坐火车走,七年后一车人一起回。
路过第三个服务区的时候,周聿深停下来加油。温栀下车透气,站在冬日的太阳底下,看着高速公路尽头泛白的天。
腊月十三了。
再过两天,腊月十五,老廖会把那两百多份材料递进经侦。这张从秋天织到冬天的网,就要从她和周聿深手里,递到国法手里。
温栀深吸了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,人格外清醒。
爸来了京城,妈腊月二十八到,旧出租屋下周告别。
该来的,都在路上。
到京城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
短租的房子方谨提前收拾好了,暖气烧得足,冰箱里塞满了刘姐交代的东西。温世诚进屋,先被温栀按着量了血压,又喝了一杯温水,才获准四处看看。
他坐着轮椅,一间屋一间屋地看过去,最后在客厅的窗前停下来。
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。
"多少年了。"温世诚说,"七年。爸又回京城过年了。"
温栀站在他身后,应了一声。
窗外,不知谁家放了一挂早鞭,噼里啪啦地响,年的味道,一下子就起来了。
周聿深站在玄关没走,温世诚回头看他:"聿深,除夕那天,早点来。"
"哎。"周聿深应得又脆又重,"我一早就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