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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腊月里的糖 第五十二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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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二章腊月里的糖
和好的第三天,腊月十一,京城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。
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。温栀半梦半醒间听见窗玻璃上簌簌的响,懒得睁眼,翻了个身又睡了。这一觉睡得格外沉,没有梦,没有在凌晨惊醒去看手机,七年来头一回。
温栀是被粥的香味叫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发现自己睡在自己的酒店房间里,厨房方向传来动静。她抓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七点四十,然后猛地坐起来。
"周聿深?"
"醒了?"周聿深从开放式厨房探出头,身上系着酒店提供的一次性围裙,"过来喝粥。"
温栀顶着一头乱毛走过去,往厨房门口一靠。
虾仁粥,煎蛋,两碟小菜,摆得整整齐齐。
"你怎么进来的?"
"房卡。"周聿深说,"昨晚你睡着之前自己给我的,忘了?"
温栀想起来了。昨晚他送她回来,她在门口摸房卡摸了半天,把他的手连同卡一起塞进了门缝里。不是那个意思,但反正,卡给他了。
"好吃吗?"他问。
"凑合。"她埋头喝粥,喝了小半碗,又补了一句,"明天还做吗?"
"做。"周聿深把煎蛋最嫩的那一半拨到她碗里,"天天做。"
吃完粥,温栀收拾碗,被他拦下了。
"放那儿。"周聿深说,"说好了我做饭我洗碗……不对,以后都是我洗。"
"周总今天不上班?"
"腊月里,公司没什么事。"他说,"峻峰那边的年会我都推了。"
温栀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:"韩峻没起疑?"
"起疑什么。"周聿深说,"我每年都不去他那个年会。今年不去,才正常。"
也是。温栀点点头。演戏的最高境界,就是什么都不改。
今天他们没有安排任何工作。
收网的材料已经全部移交老廖做最后的合规梳理,腊月十五递案。在那之前,温栀给自己和周聿深都放了一天假。这是她七年来第一次主动放假。
上午,去年货市场。
腊月的年货市场人挤人,红灯笼挂满了顶棚,冻梨冻柿子摆成小山,炒货的香味混着对联纸的墨香。温栀挽着一个布袋子,周聿深跟在旁边,负责拎东西。
"我爸爱喝茶。"温栀在一个茶叶摊前停下,"岩茶,要足火的。"
摊主称茶的时候,周聿深在旁边看茶具,拿起一个紫砂杯,问她:"温叔用什么杯子?"
"他那个搪瓷缸子用了三十年。"
"那不行。"周聿深挑了一套粗陶的盖碗,"来京城过年,换套新的。"
温栀看着他跟摊主讨价还价。周聿深,崇山资本的周总,签几十亿合同眼睛都不眨的人,此刻正为一套两百八的盖碗,认真地跟摊主磨到两百六。
摊主一挥手:"得得得,看你是给老丈人买的份上,二百六拿走!"
周聿深掏钱的手顿了一下。
温栀的耳朵尖红了。
"谢谢老板。"周聿深从善如流,拎起盖碗,转头冲她笑,"听见没有,老丈人。"
"周聿深!"
茶叶称好了,足火的岩茶,包了两斤。温栀又添了一小包茉莉花茶。
"给我妈的。"她说,"她喝不惯岩茶。"
周聿深看了她一眼。沈曼春节来京的事,她跟他说过。母女俩七年没见,电话里说得轻巧,真到要见了,谁心里都没底。
"阿姨还缺什么?"他问,"一并置办了。"
"不缺了。"温栀说,"人能来,就什么都不缺。"
往前走,是卖糖葫芦的。周聿深排队买了两串,山楂的,糖衣结得晶亮。温栀咬了一颗,酸得眯起眼睛。
"小时候温家还没起来的时候,"她忽然说,"我爸骑三轮车带我去赶集,集尾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,五毛钱一串。我爸每次都买两串,他一串我一串,其实他一口不吃,就是举着吃给我看。"
周聿深安静地听着。
"后来家里有钱了,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。"温栀又咬了一颗山楂,"可我记着味的,还是那五毛钱一串的。"
"那你记着。"周聿深说,"往后每一年腊月,我都给你买。"
往前走,是卖春联的摊子。温栀挑春联,挑了一副最普通的:一帆风顺年年好,万事如意步步高。周聿深嫌俗气,非要换一副字好的。两个人站在摊子前头争了五分钟,最后两副都买了。
"你挂你的,我挂我的。"温栀说。
"挂两副?"周聿深说,"门就一扇。"
"那就石头剪刀布。"
最后她赢了。赢得毫无悬念,她出布,他出石头。出了三次,三次都是布赢石头。
"你故意的。"回去的路上她说。
"嗯。"周聿深拎着大包小包,面不改色,"让着你。"
"让着我你还出三次一样的?"
"让你赢得有悬念一点。"
温栀笑得蹲在了雪地里。
周聿深站在旁边等她笑完,腾出一只手,把她拉起来,顺手拍掉她膝头的雪。
"温律师。"他说。
"嗯?"
"以后每年腊月,我们都来。"他说,"年货我拎,春联你挑,石头剪刀布,我永远出石头。"
"那你一辈子都赢不了。"
"我赢别的。"周聿深说,"我赢你。"
雪粒子簌簌地落在两个人肩上。温栀仰头看他,看了两秒,伸手替他把围巾正了正。
"走了。"她说,"回家。"
回家。她说得很顺口,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周聿深笑出了声,拎着大包小包跟上她。
——
中午,方谨打来电话。
周聿深接的,就说了三句"嗯""好""按计划"。挂了电话,温栀问:"什么事?"
"没什么大事。"周聿深把手机揣回兜里,"老廖那边,材料核完了,腊月十五递。"
温栀点了点头。
今天不说案子。这是她和自己的约定。
下午回周聿深的公寓。房子很大,收拾得太干净,干净得没有人气。温栀参观了一圈,评价是:"像样板间。"
"那你来点人气。"周聿深把买回来的年货堆在客厅中央,"随便糟蹋。"
温栀真的糟蹋了。她把灯笼挂歪了,把窗花贴斜了,把那副俗气的春联在他家大门上比来比去。周聿深坐在沙发上看着,一句话不说,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。
糟蹋到一半,她在客厅的一面墙前停住了。
墙上挂着一幅油画。
玉兰。满树的玉兰,不算名家手笔,但每一笔都很用心,白的花瓣一层压着一层,背景是虚掉的青砖墙。右下角有签名和日期,三年前。
"明舒跟我提过这幅画。"温栀站在画前,轻声说,"她说你三年前在一家画廊买的,指名就要玉兰。"
"嗯。"周聿深站在她身后,"那年春天,我开车路过温家老宅,墙里的玉兰开了,一树的花探出来。我在路边停了半个小时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去找了这幅画。"他说,"那时候我以为你拿了八百万,我告诉自己我恨你。可是温栀,我书房里收着你的旧档案,客厅里挂着玉兰,每天回家一推门就看见。恨一个人,不是这么个恨法。"
温栀转过身,看着他。
"现在不用挂着了。"她说,"画里的人,站在画跟前了。"
"挂着。"周聿深说,"看着它,我就记得这七年差点错过什么。
傍晚,两个人一起做饭。
说是两个人做,其实主要是温栀做。周聿深的厨艺上限是煮粥和煎蛋,再复杂的就露怯。温栀系上围裙,切菜,爆锅,动作麻利。
"你会做饭?"周聿深靠在厨房门口,很意外。
"破产之后学的。"温栀颠了颠锅,"外头吃太贵了。刘姐没来的时候,我爸的病号饭都是我做。"
周聿深沉默了一会儿,走过去,从背后环住她的腰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。
"以后我做。"他说。
"你会吗?"
"学。"他说,"温律师都能从零学起,我也可以。"
"那我教你。"温栀把锅铲塞到他手里,"先学翻锅。"
周聿深学翻锅,第一下就把一片白菜翻到了灶台上。
"力气大了。"温栀在旁边指导,"手腕,用手腕。"
第二下,白菜翻进了锅里,油星子溅到了他的手背上。他嘶了一声,没撒手。
温栀抓过他的手,拉到水龙头底下冲。他的手背上红了一小片。
"疼吗?"
"不疼。"周聿深说,"就是觉得,这七年你一个人做饭,不知道被烫过多少回。"
温栀给他冲水的手停了停。
"矫情。"她说,"接着翻锅。"
那天的晚饭,两菜一汤。西红柿炒蛋的蛋有点老,醋溜白菜的醋有点多,紫菜蛋花汤倒是刚刚好。两个人围着餐桌,把两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。
吃到一半,周聿深忽然说:"下周三,我空出来了。"
"干什么?"
"不是说好了,去旧出租屋,跟那间屋子告别。"他说,"我把阿姨也叫上,她说要当面看看你。"
"你的保洁阿姨?"
"嗯,她打扫那间屋子七年,一直想见见屋主。"周聿深说,"她说,能让周总这么上心的姑娘,一定是天仙。"
温栀差点把汤喷出来。
饭后,周聿深洗碗。温栀本来要抢,被他按在沙发上:"做饭的不洗碗,这是规矩。"
"谁定的规矩?"
"我定的。"他说,"以后都是这个规矩。"
温栀窝在沙发里看电影。是一部很老的片子,她看过很多遍,台词都会背。看着看着,厨房里哗哗的水声,客厅里暖气嗡嗡的声响,毯子的温度,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久违的东西。
安全感。
七年了,她终于敢在一个不是旅馆的地方,把眼睛闭上。
看着看着睡着了。
周聿深把电视调成静音,给她盖上毯子。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,眉头是松开的,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看见她睡得这么沉。
他坐在旁边,处理了几封邮件。处理完,低头看她。
睡着的温栀,眉头松着,嘴角有一点点翘。她手里还捏着手机,屏幕暗着。周聿深把她的手机抽出来,放到茶几上,屏幕亮了一下,锁屏壁纸一闪而过。
他愣住了。
那张壁纸,是今天照的。年货市场,红灯笼底下,她举着一串糖葫芦,他站在旁边拎着大包小包,是摊主主动帮他们拍的。照片上的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傻。
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。
七年前那部旧手机里,壁纸是他给她绕围巾的糊照片。七年后,换了一张新的。
周聿深看着那张壁纸,喉咙里有点堵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屋子里暖气很足,那盆从年货市场顺手买的银柳插在瓶子里,红得像一团小小的火。
周聿深拿出手机,给方谨发了条消息。
"明天上午的会,推到下午。"
发完,他又点开老廖的对话框看了一眼。腊月十五,递案。离今天还有四天。
四天后,那张网就要从暗处递到明处了。到时候会掀起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但至少今晚,这间屋子里只有粥的香气、没看完的老电影,和沙发上睡得安稳的一个人。
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
天塌下来,也等天亮再说。
想了想,又补了一条。
"以后周六周日,非必要不安排工作。"
方谨在那头大概愣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隔了一分钟,方谨又发来一条:"周总,您最近很不一样。"
周聿深盯着这条消息,想了想,回:"哪里不一样?"
"说不上来。"方谨回,"就是觉得,您这五年一直在等什么事,现在等到了。"
周聿深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人,回了三个字。
"我回来了。"
发完他觉得不对,删了,重新打。
"好日子,在后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