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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账单
第二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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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是个周日,难得的晴天。
早上八点,温栀收到周聿深的消息:"十点,楼下。"
她回:"我十点才起。"
"那就现在起。"那边回,"温律师,签合同的日子,迟到一个小时,违约金一个吻。"
温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,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脸上发烫。
这个人,和好的第一天,就开始没个正形。
十点整,她下楼。周聿深的车已经等在门口,人靠在车门上,手里拎着两杯豆浆。看见她出来,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。
"违约金免了。"他说,"准时的奖励。"
旧出租屋在城南,六层的老楼,没有电梯。
车开进这条街的时候,温栀把车窗降下来了一条缝。
街还是那条街。修车铺换了招牌,小卖部改成了便利店,只有街口那家卖糖炒栗子的还在,大铁锅里黑砂翻滚,甜味飘出半条街。她在深城最难的那两年,每次发工资都绕路买一小包,站在路边趁热吃完,再回去改方案。
周聿深把车停在楼下。温栀下了车,仰头看了一眼。五楼的窗户,玻璃擦得干干净净,窗台里侧还立着半盆绿萝。七年了,那盆绿萝居然还是活的,藤蔓垂下来老长。
她愣了一下。
"楼上有人住?"
"没有。"周聿深说,"上去看看。"
楼道比她记忆里干净。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墙上的小广告没了,楼梯扶手的漆是新补的。
温栀一层一层往上爬。
三楼的张奶奶以前总把腌菜的坛子摆在楼道里,现在坛子没了。四楼的夫妻天天吵架,吵了两年,后来女的抱着孩子走了。五楼到六楼那段楼梯,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,她摸黑摔过一跤,膝盖磕青了一个星期。
这些她全都记得。她以为这栋楼早就把这些日子清出去了,没想到楼道是干净的,墙是新刷的,连声控灯都比从前亮。
有人替她守着这条楼道。守了七年。
她心里那点疑惑,一层楼一层楼地变大。
到了五楼。她从包里翻出那把老钥匙。这把钥匙她留了七年,其实早就知道没用了,锁肯定换过。
钥匙插进去,转了一下。
开了。
温栀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钥匙上,没有推门。
"周聿深。"她没有回头,"锁没换。"
"嗯。"
"房东是谁?"
身后静了几秒。
"七年前,这栋楼要卖。"周聿深说,"我买下来了。"
温栀推开门。
夕阳从西窗照进来,一屋子都是旧时光。单人床,蓝格子的床单;书桌靠着窗,桌上的笔筒里还插着两支笔;墙上的挂钩空着一个,另一个上挂着她忘了带走的伞;窗台里侧那半盆绿萝,土是新换的。
她站在门口,一步都没有迈进去。
"你什么时候买的?"
"你走后的第三年。"周聿深站在她身后,"那时候我找到这条街,房东说这楼要卖,一家投资公司来看过,想改成公寓。我怕他们动了五楼。"
"为什么?"
"不知道。"他说,"那时候我以为你拿了八百万,在哪儿过好日子。我恨你恨得咬牙切齿。可是这栋楼要卖的时候,我第一个念头是,万一你回来呢。万一你回来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。"
温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她眨了眨眼,把眼泪逼回去,走进屋里。
桌上有一层很薄的灰。看得出来,有人定期来打扫,最近几个月来得少了。她用指尖抹了一下桌面,回头看周聿深。
"保洁是你请的?"
"一个月两次。"他说,"我跟阿姨说,五楼的东西,一样都不许动。"
温栀拉开书桌的抽屉。
抽屉里,她当年没带走的东西都还在。半包打印纸,一个订书机,一把尺子,几张写废了的便签。最底下压着一张电费单,七年前的,她的名字。
电表居然一直通着。她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,灯亮了,灯罩上那道裂纹还是老样子。
"电费谁交的?"
"我。"周聿深靠在门框上,"这屋子的水电,七年没断过。"
温栀站在灯下,喉咙里堵着东西。
一间没有人的屋子,通了七年的电。这个人从来不进来住,也不许别人动,就让灯能亮,让绿萝活着,让那把伞挂在原处。
"周聿深,你这是干什么。"她的声音哑了,"留着一间空屋子,图什么?"
"图它还在。"他说,"温栀,这七年,全城找不到你。只有这间屋子,证明你在这个城市里住过,吃过苦,改方案改到后半夜。我后来每个月来一次,不进屋,就在门口站一会儿。"
"站什么?"
"站一站,就觉得你还没走远。"他说,"就觉得这城市里还有一个地方,是你的。
温栀走到书桌前,拉开椅子,坐下了。
七年前的无数个深夜,她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,啃法学的教材,赶课程论文,困极了就趴在桌上睡。椅子的高度她调过,靠背有一点点晃,现在还是那样。
全世界都往前走了七年。只有这间屋子,替她停在了原地。
"周聿深。"她开口。
"嗯。"
"我包里有张纸。"她说,"你拿出来。"
周聿深从她的包里找到那张纸。A4纸,对折,打开,上面是她手写的字,打印体的工整,一看就是改了又改的。
标题:账单。
周聿深挑了挑眉:"温律师办案办到自己头上了?"
"少说话。"温栀坐在椅子上,抱着膝盖,"念。"
一、七年前,站台,"别找我"三个字。该解释的人是我,七年没解释。此笔,我欠你。
"这条我有异议。"周聿深说,"那时候你妈拿着我爸的病历……我是说,那时候你有你的难处。"
"异议驳回。"温栀说,"法官是债权人。"
二、暴雨夜,"为了钱"。骗你的。此笔,我欠你。
"这条也驳回吧。"周聿深低声说,"你说谎是为了护着我。"
"护你的是我,受伤的是你。"温栀说,"周聿深,这两条我不跟你争。该我认的,我认。这是你教我的,一笔一笔,算清楚。"
周聿深看着她,没再说话,接着往下看。
三、你说"我看着你走,这个顺序七年前就错了"。此笔,你认错了,认得好,销账。
四、八百万。你信了七年。此笔,你用一辆车里的七年读账抵了,销账。
五、病危通知书。你在安澜做的那些事,匿名会诊、二十万押金、康宁基金。此笔,你欠我一个"不告诉我",我欠你一条命。扯平,销账。
周聿深看到这一条,停了一下:"温世诚的命是他自己的,跟我没关系。这条不能算我头上。"
"在病房里签字的又不是你。"温栀说,"账单是我写的,销不销,我说了算。接着看。"
六、旧号码。你发了三年,我留了七年。此笔,扯平,销账。
"等等。"周聿深说,"你留了七年是什么意思?"
"那部旧手机,"温栀说,"我七年来换过四部手机,那一部一直没扔。你发给我的每一条,我都留着。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对着空号说话?我这边,收件箱停在七年前,也不敢删。"
周聿深看着她,半天没说出话。
"看第七条。"温栀说。
七、"聿深,等我三年"。此笔,作废。
周聿深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第七条,抬起头。
"为什么作废?"
"因为不用等了。"温栀说。
她坐在那把七年前的椅子上,逆着夕阳,整个人镶在金色的光里。
"周聿深,这张账单我写了三天。写的时候我想,把七年里所有的账列出来,一笔一笔,看看到底是谁欠谁。列完我发现,能销的都销了,能扯平的都扯平了,剩下两条。"
"哪两条?"
"第一条。"温栀说,"韩峻。这条不是你我的账,是国法的账,我们一起去收。"
"第二条呢?"
温栀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"第二条,是那三年。"她说,"你找我的那三年,和我等你的那三年,方向都错了,谁也别赖谁。这笔账没法销,只能换一种算法。"
"怎么算?"
"往后余生,"她说,"你一天一天地赔。"
周聿深看着她。
夕阳落在她的眼睛里。七年前玉兰树下那个说"花是往远处开的"的姑娘,和眼前这个人,终于重合成了一个。
"好。"他说,"我赔。"
"口说无凭。"温栀从桌上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把账单翻过来,在背面空白处写:今欠温栀往后余生,自今日起,逐日偿还,不得反悔。
她把笔递给他。
"签字。"
周聿深接过笔,在她的字迹下面,一笔一画,签了周聿深三个字。
他的字很好看,大开大合,是从小练过的。签完自己的名字,他在名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。
温栀凑过去看。
附则:利息另计,按日复利,永不结清。
"温律师,"他说,"这条款你认吗?"
"霸王条款。"温栀说,"谁签谁亏。"
"那没办法。"周聿深说,"我已经签了。"
签完,他放下笔,低头看她。
"温律师。"他说,"合同签了,是不是该盖章了?"
"没有印泥。"
"有别的。"
他低下头,吻住了她。
夕阳从西窗铺满这间小屋,绿萝的藤蔓在窗台上投下细细的影子。
这个吻很轻,很慢,很小心。像两个跋涉了太久的人,终于走到了同一盏灯下,谁都舍不得碰碎眼前的光。
分开的时候,温栀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。
"周聿深。"她轻声说。
"嗯。"
"我们和好了。"
"嗯。"他说,"和好了。"
没有更多的话。七年前没说完的话,七年后,终于一个字都不必说了。
那张签了字的账单,温栀折好,收进了自己的包。
"你收着?"周聿深挑眉,"债务人留原件?"
"债权人留凭证。"温栀把包的拉链拉好,"这是规矩。"
下楼的时候,天擦黑了。
温栀锁门,拔钥匙,把钥匙攥在手心里。周聿深站在楼梯口等她,忽然说:"这楼,过两个月就要拆了。"
温栀愣住:"拆了?"
"旧改规划,年前刚批下来。"他说,"这一片都要动。我一直没签字,是等你回来。现在你回来了,它也到时候了。"
"你等了七年,就为了等我回来跟它告别?"
"嗯。"周聿深说得很平常,"总不能让它不明不白地就没了。你在这儿住过,这间屋子替你收着那几年。它该有个正经的收场。"
温栀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忽然觉得眼睛又热了。
今天流的泪够多了。她把这点热意眨回去。
温栀仰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。
"那找一天,"她说,"我们把这间屋子里的东西,一件一件,好好告个别。"
"好。"
下楼出单元门,周聿深的手机震了。他看了一眼,是方谨。
"周总,高野那边回话了。照温律师教的,说他上有老下有小,不敢沾事,把韩峻的人回绝了。"
"韩峻那边什么反应?"
"没有反应。"方谨说,"这才是最要命的。周总,太安静了。"
周聿深看了一眼温栀。温栀也在看他。
"没有反应,就是反应。"温栀说,"他信了高野的话,一个胆小怕事的老同学,不值得再花心思。他现在的心思,应该在别处。"
"别处是哪儿?"
"不知道。"温栀的声音沉下来,"周聿深,我们收网要快了。他这种人,安静不了几天。"
暴风雨前,从来都是最安静的。
"盯住。"周聿深说,"收网的日子,不远了。"
挂了电话,他转头看她:"晚上想吃什么?"
"随便。"
"没有随便这道菜。"周聿深发动车子,"粥铺?"
"昨天刚喝过粥。"
"那就小馆子。"他说,"让老板娘再送一碟花生米。"
温栀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灯,忽然笑了一下。
和好的第一天,这个人就开始安排她的晚饭了。
也好。她想。往后的日子,都让他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