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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最后一扇窗
温栀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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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栀醒来的时候,头疼。
不是宿醉,是哭的。七年的眼泪一夜放完,眼眶肿了,太阳穴一跳一跳。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昨晚的一切慢慢回到脑子里。
档案袋。旧号码。草稿箱里那六个字。
还有那句,烦,还得烦你很多年。
门铃响了。
她披衣服去开门,周聿深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头发上有十二月的寒气。
"粥。"他把保温袋举了举,"金汇街那家,虾仁的。"
温栀侧身让他进来。
周聿深把粥倒在碗里,两个碗,摆在窗边的小桌上。她洗漱完出来,肿着眼睛坐到他对面。
"丑吗?"她问。
"丑。"周聿深说,"吃吧。"
温栀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粥。粥是烫的,虾仁是整颗的,米粒熬得开了花。
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喝完了一顿粥。谁都没有提昨晚,谁都没有提"我们"现在算什么。
有些话说出口就是契约。他们都知道,还差最后一笔账。
收碗的时候,周聿深看见那只旧档案袋放在她的床头柜上,棉线缠得好好的。
"没烧?"他问。
"先留着。"温栀说,"这里面的每一页,都是我。烧了我七年就没了。"
"嗯。"周聿深说,"那以后留着。等我们老了,拿出来笑话你。"
"笑话我什么?"
"笑话你,"他把碗摞起来,"差二分。"
温栀抓起沙发上的靠垫砸了过去。他接住,笑出了声。
笑着笑着,两个人都静了一瞬。太自然了。自然得好像中间那七年,只是谁下楼买了趟东西。
可是七年不是一趟东西。七年是账,账要一笔一笔地算,算完了,才能真的翻篇。
——
上午十点,方谨的电话进来。
周聿深开的免提。温栀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热茶。
"周总,枫城有动静了。"方谨说,"韩峻的人昨天中午到的,两个,今天下午约见了高野,在枫城一家茶楼。"
"谈了什么?"
"高野按我们排的演了。"方谨说,"对方出价五十万,让高野咬死说当年是他自己借身份证给朋友的,跟任何人无关。高野说要考虑三天。对方留了联系方式,走了。全程录音录像,茶楼的服务员是我们提前打点好的,证人证言也能出。"
温栀放下茶杯。
五十万。七年前韩峻买倪鹤年的手,用了八百万,因为那是要钉死人的活。今天买高野的嘴,只出五十万,因为他觉得高野不知道内情,好打发。
他轻敌了。
"告诉高野,戏演完就回他老婆孩子身边去,该开店开店。"温栀说,"三天后他回绝对方,话说得越胆小越好,就说我上有老下有小,不想沾事。韩峻要的正是这句话。"
"明白。"方谨顿了顿,"温律师,还有件事。对方两个人里,有一个我们认出脸了。城西支行那个客户经理的小舅子。"
温栀和周聿深对视了一眼。
又一根线连上了。银行内鬼和韩峻的办事人,原本就是一家人。这张网织到第七年,用的全是亲戚套亲戚。
"钉死。"周聿深说。
电话挂了。房间里静了一会儿。
"周聿深。"温栀忽然开口,"今天如果没有别的事,下午陪我去个地方。"
"去哪儿?"
"镜湖。"她说,"北岸那家老茶馆。路上,我有件事要告诉你。"
——
车开出城,往镜湖去。
冬天的镜湖,水面灰蒙蒙的,岸边的芦苇全黄了。周聿深开车,温栀坐在副驾,看着窗外。
"上个月,我见了你妈两次。"她说。
周聿深握着方向盘的手,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茶馆那次,我猜到了。"
"你猜到的是见过。"温栀说,"我要告诉你的是,见了什么。"
她没有看他,看着前方灰蒙蒙的湖面,从第一个周六讲起。
老茶馆,包间,四样证据一样一样摆开。蒋文茵从否认,到沉默,到全招。韩峻怎么做好的凭证,怎么让她去逼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,怎么两头骗。
"她全招那天,说了一句话。"温栀说,"她说,她做这些,是为了这个家。周聿深,我没接这句话。为了谁的家,她自己心里清楚。那个家里有你,有你爸,没有我。"
"第二个周六,她又约我。交出凭证原件,我没要。她求我,别毁了这个家。"
"你怎么说?"
"我说,家不是我毁的。"温栀的声音很平,"我还说,这张纸该由您自己交出去,交出去那天,您就是救家的人。"
周聿深握着方向盘,指节泛白。
"她哭了?"
"哭了。"温栀说,"老茶馆那个包间,七年前她在里面逼我,七年后她在里面哭。周聿深,我坐在主位上看着她哭,心里没有一点快意。我那时候才知道,报仇这件事,到了跟前,跟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"为什么不收?"周聿深问。声音很哑。
"因为那张纸从你手里变成证据,是儿子交母亲。"温栀说,"从她自己手里交出去,是自首。周聿深,法律上这两条路,差着好几年。情分上——"
她顿了顿。
"情分上,差着一整个家。"
"倪鹤年这个名字,也是她给你的?"
"嗯。"温栀说,"摹写的人叫倪鹤年,做旧字画出身,被韩峻养着。这是她两次见面里,唯一主动给我的东西。"
"她为什么给?"
"赎罪。"温栀看着窗外,"给一点点,心里就好受一点点。周聿深,人就是这样,真到忏悔的时候,也精打细算。"
周聿深苦笑了一下:"你什么时候把人心看得这么透的?"
"破产清算的桌子边上。"温栀说,"那张桌子边上看七年,什么都透了。"
周聿深把车停在了湖边的观景道上。火熄了,车里静下来。
他看着前方,很久没有说话。
冬天的镜湖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放风筝的老头,线放得老长,风筝小成一个点。周聿深看着那个点,想起温世诚棋盘上那句话,想起他妈在家宴上盛汤的手,想起温栀刚才说的每一句话。
原来在他蒙在鼓里的这几个月,这个女人已经单枪匹马地,把他家最深的那道门推开了一条缝。她看见了里面的东西,然后替他守住了门,守到今天,等他自己走过来。
"她全告诉你了。"他终于开口,"七年前那天晚上,她把凭证放在我桌上。这件事,她也告诉你了?"
"嗯。"
"她怎么说?"
"她说,她第二年就想查。"温栀说,"她不敢。"
周聿深闭上了眼睛。
车厢里很静。湖面上一只水鸟落下来,又飞走了。
他想起上个周日,家宴。他妈从外头回来,眼眶是红的,他问她怎么了,她说风大,迷了眼。
那天她去过镜湖。
原来那天她哭过。原来她在他面前端了七年的那碗汤,早就端不稳了。
"她这七年,过得也不好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温栀说,"一个骗了儿子七年的人,每天都得接着骗。早上醒来骗一遍,晚上睡前骗一遍。周聿深,这比坐牢轻松不了多少。"
"那你呢?"他忽然问,"你这七年,恨过她吗?"
温栀想了想。
"恨过。"她说,"在深城最难的那两年,我恨过所有人。恨她,恨韩峻,也恨你。后来我法考过了,接了第一个案子,忙起来,就没空恨了。再后来我发现,恨人这件事,太占地方了。我心里要装我爸,要装案子,要装活下去的力气,装不下恨了。"
"那我呢?"周聿深问,"你心里,我装在哪儿?"
温栀没有答。
车窗上蒙了一层雾。她伸出手指,在雾上点了一下,没有写字,只是点了一下。
"我从读完材料那天夜里就在想一件事。"他说,"我妈做这件事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。现在我知道了。她什么都没想。她就是怕了,爸在手术室,公司在聆讯,韩峻递过来一把刀,她接了。接了以后,她骗了自己七年,骗到她自己都信了那张纸是真的。"
"周聿深——"
"我不恨她。"他说,"我恨不动。可我也没法替我爸,替温世诚,替你,原谅她。"
"没人让你原谅。"温栀转过头,看着他,"周聿深,我给你留了一扇窗。"
"我知道。"
"那扇窗开到收网前一天。"温栀说,"收网之后,窗就关了。她走不走过去,是她的事。"
周聿深睁开眼,看着她。
"温栀,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"他轻声问,"被人拿刀捅了七年,回头还替人家留窗。"
"我不是替她留的。"温栀说,"窗户朝哪个方向开,关我什么事。我是替你留的。周聿深,收网那天,你失去的东西够多了。我不想你连'我妈是自己走进去的'这句话都失去。"
周聿深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"下车走走?"他问。
湖边的风很硬。两个人沿着观景道慢慢走,谁都没说话。走了大概一站地,温栀的鼻尖冻红了,周聿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绕到她脖子上。
"春节的事,我安排了一下。"他说,"叔来京城,住哪儿?酒店太冷清,我名下去西山的那套房子一直空着,离医院近,有电梯。"
"不合适。"温栀说,"我爸知道是你的房子,不会住的。"
"那就短租一套,我让方谨去办,手续干净。"他说,"三十儿那天,我去接你们。"
"你来接,我爸问起来——"
"我就说,"周聿深看着前面的湖面,"我是来还那半盘棋的。"
温栀笑了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糊了一脸,她也没去拢。
"周聿深。"
"嗯。"
"收网之前,我爸那边,一个字都不能透。"她说,"他要是知道我们查到了这一步,会整夜整夜睡不着。他这个年纪,这个病,受不住。"
"嗯。"周聿深说,"等收网那天,我亲自去接他。往后的事,让他坐在轮椅上看完。"
温栀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
他站在十二月的湖边,风吹着他的大衣下摆。她忽然想起七年前,这个人也是这样站在风里,那时候天底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。现在他学会了等,学会了忍,学会了把一句"我帮你"说成"我去接他"。
七年把他们都磨了一遍。磨掉的东西不必再提,磨出来的东西,就在眼前。
然后他倾过身,把她抱住了。
隔着七年的风雪,他把她抱在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
"温栀。"
"嗯。"
"账还差最后一笔。"
"我知道。"她说,"明天算。"
"在哪儿?"
温栀想了想。
"城里的湖逛过了,茶馆也坐过了。"她说,"明天,你带我去看看我的旧出租屋吧。"
周聿深的身体,僵了一下。
很轻微的一下。温栀靠在他怀里,没有看见。
那栋楼,他买下来七年了。五楼的那一间,灯罩、书桌、她忘了带走的一把伞,都在原处。他想过很多个版本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她,想来想去,哪个版本都不对。
现在她自己提出来了。也好。
"好。"他说。
湖边的风把芦苇吹得伏成一片。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,周聿深把她的手攥进自己大衣口袋里,跟七年前一样。
这一次,谁都没有抽回去。
回城的路上,天开始擦黑。车过镜湖大桥,温栀靠着椅背,忽然开口。
"周聿深。"
"嗯。"
"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"她说,"她想春节来看我。"
周聿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沈曼,改嫁港城,七年里跟女儿只通得过电话。
"你怎么说?"
"我说好。"温栀看着前方,"账都要算完了,人也该见了。"
周聿深没说话,伸手过来,握了握她的手。
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京城到了。
进城堵了一会儿车。走走停停的车流里,温栀靠着椅背睡着了。周聿深把暖风调小,车速放慢,绕了最远的一条路。
这条路他多开了四十分钟。
四十分钟,抵七年的利息。还差得远,但他有的是时间,一笔一笔,慢慢还。